【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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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
楊朋運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往縣裡跑,風雨無阻。
學廉的英語成績從四十分爬到了五十分,又從五十分爬到了六十分,雖然爬得慢,但總算在往上走。
楊朋運把那本英漢詞典翻得起了毛邊,自己也能背下幾百個單詞了。
他學會了一個新詞叫“persistence”,意思是堅持。
他把這個詞寫在紙條上貼在床頭,每天睡覺前看一遍,起床看一遍,提醒自己不能鬆勁。
楊蘭學校放得早。臘月二十不到,她就坐著火車回來了。
從省城到縣城,綠皮火車哐當了七八個小時,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揹著帆布包,手裡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搪瓷盆和暖水瓶,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裡頭是在省城買的特產和禮物。
她在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來,先去看了孫長河。
孫長河開門的時候還愣了下。
“蘭蘭回來了,快進屋。”
她把從省城帶回來的糕點放在桌上∶“孫叔,這是省城的特產,您嚐嚐。”
“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還帶啥東西。”
“不值啥,一份心意。”
說了一會話,孫長河留她吃飯,她說還要去縣醫院看同事,就不吃了。
縣醫院還是老樣子,灰磚樓,木門窗,大門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楊蘭走進去的時候,傳達室的老頭一眼就認出了她,說楊蘭回來了,胖了白了,城裡的水土養人。
楊蘭笑了笑,從布兜裡掏出一包糖遞過去“叔,給您帶的。”
楊蘭上了樓,財務室的門開著,週會計正戴著老花鏡看報表。她在門上敲了兩下,喊了聲周姨。
週會計抬起頭,老花鏡往下一扒,從鏡片上方看過來。
“楊蘭!你回來了!”
週會計從辦公桌後麵繞出來,拉著楊蘭的手,上下打量著。
“胖了,白了,好看了。”
楊蘭把禮物放在桌上,給週會計的是一條圍巾,給科長的是一盒茶葉,給同事們的是一包一包的糖。
“周姨,這是我用第一個月補貼買的,不值啥。”
“你這孩子,自己都捨不得花。”
楊蘭笑了笑,冇有接話。
從縣醫院出來,楊蘭又去了學廉的住處。
鑰匙她還有一把,開了門,屋裡收拾得還算整齊,被子疊了,床單抻平了。
等楊蘭從縣裡回到家的時候,學廉也已經放寒假了。
學廉看見她,喊了一聲“二姐”,聲音裡帶著驚喜,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驚喜的是他姐回來了,給他帶禮物了;恐懼的是他姐要給他補課了,而且她姐手裡有一把戒尺。
那是楊朋運給楊蘭準備的,說是楊學廉要是不聽話,就試試,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學廉看著那把戒尺,悄悄嚥了咽口水,把那聲“二姐”咽回去了半截。
有點嚇人。
楊蘭把禮物拿出來。給學廉的是一支鋼筆,英雄牌的,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學廉把鋼筆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捨不得放下。
“好好學,等你考上中專,姐再給你買更好的。”
學廉點了點頭,把那支鋼筆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裡,留著開學再用。
給楊朋運的是一件毛衣,灰色的,軟乎乎的,摸著就暖和。
楊朋運接過去在胸前比了比,大小剛好,也不說花錢不花錢,孩子的心意比錢更重要。
楊朋運把那件羊毛衫疊好放回袋子裡,留著過年穿。
給李秀的是一塊布料,藏藍色的,厚實。李秀接過去冇有說話,用手摸了摸,放在櫃子裡。
臘月二十三,小年。
楊蘭正式開始給學廉補課。早上吃完飯,她把桌子收拾乾淨,把課本和作業本擺好,把那把檀木戒尺放在桌上,在學廉對麵坐下來。
學廉看著那把戒尺,又看了看他姐麵無表情的臉,小心臟跳得有些快。
“把英語課本拿出來,從第一課開始背。”
一天下來,學廉背了二十個單詞,做了十道數學題,寫了一篇作文。
楊蘭的戒尺在桌上敲了無數次,楊學廉的手心上也疼了無數次。
學廉揉著手心不敢吭聲,心裡頭後悔得要命,他怎麼就盼著他姐回來了呢?
他姐回來是回來了,禮物也帶了,可他姐手裡的戒尺比禮物沉多了。
他現在也不想著禮物了,隻求他姐能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彆動不動就敲桌子,彆動不動就打手心,彆用那種“你連這都不會”的眼神看著他。
他怕他姐那種眼神,比他爹的竹條還可怕,竹條,疼一陣就過去了;那種眼神打在心上,疼一天都過不去。
臘月二十八,楊朋運從鎮上回來,車把上掛著兩掛東西。他把東西放在灶房的案板上,是兩掛豬心肺,紅彤彤的,洗得乾乾淨淨。
楊學廉聞著味就跑過來了,站在灶房門口踮著腳尖往裡看。
楊朋運說這是豬心肺,好東西,比肉便宜,味道不差。
楊學廉嚥了咽口水,使勁地點著頭。
李秀把豬心肺洗乾淨,切了,放了一大把乾辣椒、一大把蒜瓣、一大塊薑,在鍋裡煮了一大鍋。
灶房裡飄出來的香味把整個院子都灌滿了,楊學廉和楊學仕蹲在灶房門口不肯走,眼巴巴地看著鍋蓋。
楊蘭坐在堂屋裡看書,聞著那香味也看不下去了,把書合上走出來。
楊朋運看著自己倆孩子饞貓似的蹲在灶房門口,“彆急,一會兒就好了。”
豬心肺端上桌的時候,辣椒和蒜瓣的香味撲鼻而來。
楊學廉第一個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嚼著,燙得直咧嘴,捨不得吐出來。
楊蘭也夾了一塊,慢慢地嚼著,辣得她直吸氣,還是捨不得放下筷子。
楊學毅和楊學仕也是吃的香,筷子就冇停過。
楊朋運看著孩子搶著吃的樣子,心裡頭酸酸漲漲的。
又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倆孩子就吃的這麼高興。
——
李秀的孃家今年冇有來人。從上回來幫李秀出氣反被將軍之後,李德李順就冇再登過門。
楊朋運知道,他們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他們不來也好,省得他費心應付,省得他看著那些人的臉心裡堵得慌。
楊朋運的舅舅們和表兄弟們倒是來了。
每年過年,楊朋運都要去給舅舅拜年,舅舅家的表兄弟們也會來他家坐坐。
今年楊蘭考上了大學,親戚們看楊朋運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以前是“你家孩子多負擔重”的同情,現在是“你家閨女有出息”的羨慕。
楊朋運端著酒杯,聽著那些恭維話,笑著,心裡頭五味雜陳。
楊真是大年初四回來的。她穿著一件去年大紅的新棉襖,懷裡抱著她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