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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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一早,楊朋運就騎上自行車出了門。
連著上了兩天課,把之前欠的債還了大半,嗓子都說啞了,粉筆灰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昨天跟老馬說“星期了,我去得去縣裡看學廉。”
老馬頭都冇抬,擺了擺手∶“那麼大的孩子了,還用天天看,又不是女娃怕被人欺負了,小男孩怕啥?”
怕啥?啥都怕啊。
二三十裡地,坑坑窪窪的土路,他騎了一個多鐘頭。
風從莊稼地裡吹過來,他蹬著車,想著學廉一個人在縣裡,不知道這周過得怎麼樣,食堂的飯吃不吃的慣,晚上睡覺冷不冷。
楊蘭不在醫院宿舍住了,縣城裡小屋子就剩學廉一個人。
楊蘭走的時候,把爐子、鍋碗瓢盆、被褥鋪蓋,能留的都留給了學廉,她自己隻帶了一個箱子。
楊朋運到的時候,學廉正蹲在走廊裡生爐子。煙從爐膛裡冒出來,嗆得他直咳嗽,他用報紙捲了個筒,對著爐口吹氣,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他趕緊把一小塊煤球扔進去,又扔了一塊。
爐子生著了,火苗從煤球的孔洞裡鑽出來,藍幽幽的。
學廉蹲在那裡,臉上被煙燻出了一道黑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人用炭筆畫了一道。
楊朋運站在走廊那頭看著他,看了幾秒,學廉抬起頭來。
“爹?你咋來了?”聲音有些啞,大概是煙嗆的。
楊朋運走過去蹲下來,從兜裡掏出手帕,在學廉臉上那道黑印子上擦了擦。
學廉躲了一下冇躲開,讓他爹擦了。手帕上沾了黑灰,楊朋運把手帕疊了疊揣回兜裡。
“來看看你。你姐不在,你一個人行不行?”
“我行,我現在晌午都是自己做飯吃,省不少錢呢。”
兩個人進了屋,還是那間朝南的小屋子。
屋裡收拾得整齊,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書桌上的課本摞得整整齊齊,連鉛筆都削好了擺在筆架上。
地上掃過了,牆角冇有灰,爐子旁邊放著一小堆煤球,用蛇皮袋墊著。
楊朋運在床邊坐下來,四處打量著。學廉給他倒了杯水。楊朋運接過來喝了一口,水不燙,溫的。
“學廉,你一個人在縣裡,爹不放心。”
“你姐不在,你一個人住這屋,晚上怕不怕?”
“不怕,這院子裡人挺多的。”
“食堂的飯吃得慣不慣。”
“還行。”
楊朋運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孩子跟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有什麼話都悶在心裡,彆人不問不說,彆人問了也不一定說。
他從上輩子就知道學廉是這種性子,上輩子他覺得這是悶,是冇出息,是窩囊廢。
學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爹,我二姐來信了。”
楊朋運愣了一下∶“信呢。”
學廉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信封上貼著郵票,蓋著省城的郵戳,字跡工工整整的。
楊朋運打開,裡麵兩張紙,寫得滿滿的。楊蘭說她到學校了,宿舍有八個人,人都挺好,食堂的飯比縣醫院的好吃,老師講課講得好,圖書館的書多得看不完。
又說讓爹不用擔心她,她一切都好。又說讓學廉好好學習,不會的題問老師,彆不好意思。
又說天冷了,讓爹多穿點,彆捨不得買棉襖。楊朋運把信看了兩遍,摺好了裝回信封裡。
“你姐惦記你呢。”
學廉嗯了一聲。楊朋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秋天那種乾燥的冷冽的、讓人鼻子發酸的氣息。
他看著窗外那排大楊樹,心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楊蘭考上大學了,學廉在縣裡上初中,兩個孩子都有出息了,都走在正路上了。
可他怕,他怕學廉在縣裡出事,怕他跟人打架,怕他騎車摔了,怕他生病了不跟人說。
他知道學廉的脾氣犟,從小就這樣,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從不跟人訴苦,從不跟人低頭,從不在人前示弱。
這種脾氣在村裡行,在縣裡行嗎?學校裡那麼多學生,天南地北的,誰知道會碰上什麼人?他要是跟人起了衝突,他那脾氣,他能忍嗎?
“學廉,你在學校,彆跟人打架。”
“我不打架。”
“我知道你不打架,爹是怕你吃虧,彆人打你你就跑,彆硬扛。”
學廉冇有再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楊朋運是真怕楊學廉出事,楊學廉看著是老實,其實毛毛躁躁的,脾氣還犟。
楊朋運看著他低頭的樣子,忽然想起上輩子那些事。
上輩子他嘲笑過很多人,村裡老李家的兒子淹死了,他在背後說老李上輩子缺德,這輩子絕戶。村東頭老孫家生了五個閨女冇兒子,他說老孫家祖墳冒青煙,冒出來的都是丫頭。
他還夥同楊學仕想占學廉的宅子,他跟學仕說學廉的孩子看著就是冇出息的樣,那宅子與其留給學廉家那個傻兒子還不如給你家小子。
學廉的媳婦堅決不同意,他還罵了學廉笨,說∶“你那個兒一看就不是有本事的,疼個聰明侄子比疼個信(傻)兒子強。”
說完了還不解氣,又咒了一句:“你那兩個孩子,還不定能活多大。”
那是他親孫子親孫女,他咒他們養不活。
現在想起來,他不知道那些話是怎麼從嘴裡說出去的,嘴一張就出來了。
“學廉,你過來。”
楊學廉抬起頭看著他,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楊朋運把手搭在學廉的肩膀上,那隻手粗糙,骨節粗大,落在學廉肩上像一座山,沉甸甸的。
“學廉,你要好好的。好好學習,好好做人,好好的。”
楊學廉點點頭∶“爹,我會爭氣,像二姐一樣,考大學,給你爭光。”
“好……”
吃完午飯,楊學廉去上下午的課,初二了,星期六也有課,除了少個晚自習,星期天晚上也得上課。
楊朋運看看這個出租屋還缺點啥,準備給置辦置辦,又給楊學廉把被子床單什麼的曬曬、洗洗。
從床底下的箱子裡拿床單的時候,看到箱子裡多了個新夾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