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崔珩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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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搖搖頭,不再深想,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著蘇記的方向走去。他得回去,將此事告知表妹。
清韻茶樓另一側的雅間內,窗戶半開,對著波光粼粼的河麵。桌上是剛沏的香茗,茶香嫋嫋。崔珩麵上帶著得體的淡笑,與那位州府來的督學官談論著今歲童生試的得失和各縣學風,言辭清晰,見解獨到。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方纔在隔間外聽到的那幾句話,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他心裡,激起的驚濤駭浪久久難平。
“蘇姑娘平日有何喜好……”
“登門拜望……”
那李姓學子熱切而討好的話語,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打聽她的喜好,詢問她父母的性情,其意圖,昭然若揭。又是一個覬覦者!而且,是在她剛剛經曆風波傷勢初愈的時候,一股陌生而尖銳的酸澀毫無預兆地竄上心頭,瞬間沖垮了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幾乎讓他當場失態。
他想立刻知道,周成是如何回答的?是欣然告知,詳細描述,還是如他後來言語中隱約透露的推諉婉拒?看周成的神色,似乎並非樂意。可萬一呢?萬一蘇家覺得這門親事尚可,萬一蘇家父母見對方是新科秀才家境殷實,覺得是良配呢?
他不敢想下去。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指尖冰涼。他從未有過如此清晰而強烈的恐慌與嫉妒。是的,嫉妒。嫉妒那個可以如此直白地向周成打聽她,意圖接近她的李修文,更恐慌於,她或許真的會被這樣一個人打動,應下一門看似門當戶對的親事。
他原以為,他已然明確心意,隻需徐徐圖之,便可水到渠成。可如今,驟然出現的潛在求親者,像一記悶棍,狠狠敲醒了他。原來,在他尚在思慮如何穩妥地跨出那一步時,旁人早已虎視眈眈。她那樣好,聰慧堅韌,溫柔明理,經此一事,名聲更顯,自然會引來更多人的目光。今日有李修文,明日焉知冇有旁人?
這份認知帶來的危機感,混合著心底那點因她受傷而起的後怕與憐惜以及日益深重的情愫,交織成一股洶湧的浪潮,幾乎要將他淹冇。他不能再等,不能再猶豫了。
“崔大人?”孫督學略帶疑惑的聲音傳來,“可是這茶不合口味?”
崔珩驟然回神,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臉上已恢複了一貫的沉靜,隻是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暗湧。“孫大人見笑,方纔想起一樁急待結案的公務,略有走神。這茶甚好。”
他重新端起茶杯,茶水溫熱,卻怎麼也暖不透心底那片泛起的帶著酸澀與焦灼的涼意。與孫督學的交談繼續著,他卻有些心不在焉,隻盼著這場應酬早些結束。
好不容易送走了孫督學,崔珩冇有立刻回衙,隻是沿著河岸焦躁的走著。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眉心緊蹙,腦海中反覆回想著周成當時的神情和話語,試圖從中判斷出更多的資訊,卻越想越煩躁,那股陌生的名為醋意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他必須立刻問清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他停下腳步,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轉身,朝著蘇記的方向,大步走去。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不再思慮過多。他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現在就要。
當他走到蘇記所在的街口時,遠遠便看見周成正站在食肆門口,與一個送菜的老農說著什麼。食肆裡似乎客人不少,隱約傳來喧鬨聲。
崔珩定了定神,緩步走了過去。
“崔大人?”周成看見他,有些意外,忙上前行禮。
“周案首。”崔珩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方纔在茶樓,本官似乎聽見,你與那位李公子,在談論令表妹?”
他問得直接,冇有任何鋪墊。周成心裡那點隱約的猜測,此刻被徹底證實。他看著崔珩看似平靜無波卻比平日更顯銳利的眼眸,心知今日必須有個明確的交代。
“是,李兄他對錶妹頗多讚譽,問了些家中情況。”周成斟酌著詞句如實道,但語氣中透露出的,是一種兄長對不夠滿意的求親者的疏淡與保留。“學生已婉言告知,表妹傷勢初愈,需靜養,家中暫不見外客。表妹的終身大事,姑父姑母,自會慎之又慎。”
崔珩的心,隨著周成的話語,一點點往下沉。果然是要求親。他盯著周成的眼睛,緩緩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那周案首覺得那位李公子如何?可配令妹?”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緊繃的下頜線條,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在等周成的回答,這回答至關重要。
周成看著崔珩,這位年輕縣令此刻的眼神,與他平日所見的溫和從容公正沉穩截然不同,裡麵翻湧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是關切?是探究?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緊張與不悅?聯想到崔大人對蘇記若有若無的照拂,以及表妹偶爾提起崔大人時,那與提及其他客人時細微的不同,周成心中瞭然。
他定了定神,迎著崔珩的目光,語氣清晰而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學生以為,李兄雖是新科秀才,家境殷實,但其人心性略顯浮躁,對錶妹的所謂欣賞,恐流於表麵,未必深知表妹品性內裡。表妹的終身大事,非品性端厚,真心實意,能與表妹心意相通,知其懂其者,不可輕許。”
他冇有說不配,但心性浮躁,欣賞流於表麵,非真心實意,心意相通,知其懂其者不可,已將態度表達得清清楚楚,而那心中已有計較幾字,更是意味深長。
崔珩緊繃的心絃,在聽到周成這番話後驟然一鬆。胸口那股的令人窒息的酸澀與焦慮,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去大半。他看著周成坦然堅定的眼神,知道他所言非虛。蘇家看重的,是更本質的東西。而且周成似乎已有所察覺,甚至……隱隱指向了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與慶幸,悄然取代了先前的冰冷。他輕輕籲出了一口氣。
“周案首所言極是。”崔珩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溫和,甚至比平時更添了一絲難和緩與讚許,“令表妹蘭心蕙質,靈秀通透,堅韌明理,確非尋常女子。她的終身,自當尋一真正知她懂她惜她,能護她周全之人,方不負其才其德。本官亦作如是想。”
他這番話,與其說是讚同,不如說是一種更深的認可與近乎明示的期許。周成心頭那模糊的猜測,已然清晰。他拱手道:“大人明鑒。表妹她自有主張,我們亦會尊重她的心意。前路或有風雨,但若心意堅定,風雨同舟,亦能見晴空。”
最後一句,他說得意味深長。暗示了蘇茉本人在婚事上並非完全被動,更隱隱表達了對崔珩的一份認可與鼓勵——若你心意堅定,能護她風雨同舟,蘇家樂見其成。
崔珩深深看了周成一眼,點了點頭,冇再多問,也冇再多說。有些話,點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便好。周成的態度,已讓他心中大石落地,那翻騰的醋意與焦灼,也化作了更深的決心。
“本官還有事,先告辭了。”崔珩道。
“大人慢走。”周成躬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