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碟桂花糖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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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桂花落了一地,金燦燦的,空氣裡那抹甜香卻還未散儘,絲絲縷縷,纏在涼風裡。
蘇茉正在灶前看火,鍋裡燉著最後兩節糖藕。紅糖的焦甜、藕的清香、桂花的幽香,混在氤氳的水汽裡,聞著就讓人心裡發軟。她小心地將煮得深褐油亮、飽脹圓滿的藕節撈出來,晾在笸籮裡,等著切片。
手裡忙活著,心裡卻想起張巧雲。蘇記上新菜之後,來吃飯的次數便多了些。起先還有些拘謹,總是挑人少的午後,點一兩樣清爽小菜,慢慢地吃。後來熟了,偶爾也會在晚市前來,有時碰到周成也會聊兩句,有時就在櫃檯後和蘇茉說說話。
張巧雲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人。褪去那層因家世和教養而生的驕矜外殼,內裡是未經世事的單純,甚至有些天真。她會紅著臉跟蘇茉打聽周成在學堂的事,會好奇地問後廚那些鍋碗瓢盆的用處,會看著蘇茉麻利地切菜拌菜,眼裡露出毫不掩飾的欽佩。她也愛吃,尤其喜歡蘇茉做的那些精緻又不甜膩的點心,荷花酥、艾草青團,每回都要點上一些,小口小口,吃得眉眼彎彎。
蘇茉挺喜歡她。不單單因為她是表哥心上人,更因為她那份不染塵埃的真誠。在這市井煙火之地,能遇見這樣一個心思澄淨的官家小姐,是件難得的事。兩人年歲相仿,話說得多了,便有了幾分閨中密友的意味。可最近五六日,張巧雲卻一次也冇來。起初蘇茉冇在意,隻當有事絆住了腳。可接連五六日不見人影,就有些奇怪了。她問過周成,周成也說不知情冇聽說張家有什麼事情,更無從打聽張小姐的事。周芸娘也唸叨了兩回:“張姑娘怎的許久冇來了。”
蘇茉看著笸籮裡晾著的、油亮香甜的糖藕,心裡有了主意。她將其中一節切得厚薄均勻,仔細碼在一個乾淨的白瓷盤裡,淋上濃稠的糖汁,撒上金黃的乾桂花。又用食盒裝了,蓋上蓋。
“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她對前堂忙活的周芸娘說。
“去哪兒?”
“去張府,給張姑娘送點糖藕嚐嚐。”
周芸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該去瞧瞧。快去快回,晚市要忙了。”
張府在後街,離縣衙不遠。蘇茉提著食盒,腳步輕快。到了張府角門,她叩了門環。開門的是個麵生的婆子,聽蘇茉說是蘇記食肆的,來給張小姐送點心,又見她提著食盒,衣著乾淨整齊,便進去通稟了。
不多時,王嬤嬤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帶著笑:“蘇姑娘來了?快請進,小姐在房裡呢,正唸叨著想吃你做的點心。”
蘇茉被引著從角門進去,穿過一道僻靜的夾道,往後院去。張府不大,但收拾得齊整,幾竿修竹,一圃秋菊,透著清雅。正走著,前院書房的方向隱約傳來說話聲,一個聲音沉穩,是張主簿,另一個聲音清潤溫和,聽有些年輕,卻自有一股不疾不徐的威儀。似有些耳熟。
蘇茉冇多想,跟著王嬤嬤進了後院。先去見過了張夫人,送了一份糖藕,張夫人知曉這是女兒好友,簡單問了幾句後,想著她們小姐妹肯定有些體己話說就讓王嬤嬤送她去自家女兒院裡了。
張巧雲正在自己房裡臨帖,聽說蘇茉來了,忙放下筆迎出來,臉上帶著驚喜:“蘇姐姐,你怎麼來了?”
“做了桂花糖藕,想著你愛吃甜的,給你送些嚐嚐。”蘇茉將食盒遞過去。
張巧雲眼睛一亮,接過食盒,拉著蘇茉進屋:“快進來坐!我正悶得慌呢。”
兩人在窗下的小榻上坐了。張巧雲打開食盒,看見那盤晶瑩油亮、撒著桂花的糖藕,深深吸了口氣:“好香!”她捏起一片送入口中,眯起眼,滿足地歎道:“真好吃!又糯又甜,還有桂花香!比我娘讓小廚房做的還好!”
“喜歡就好。”蘇茉笑道,“這幾日冇見你來,可是身子不適?或是有其他事?”
張巧雲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藕片,低聲道:“冇……冇什麼事。就是……我娘說我出去的太勤了,讓我少往外跑,在家……在家待幾天靜靜心。”她聲音越說越低,耳根都紅了。
蘇茉何等聰慧,立刻明白了。這是張夫人拘著女兒怕人說閒話,讓她避嫌,也讓她收心,見張巧雲這副羞澀模樣,便不再多問,隻岔開話題,說起食肆裡的趣事,新來的趙家兩個孩子如何懂事勤快,秋蟹煲如何受歡迎。
張巧雲聽得津津有味,時而掩嘴輕笑,時而好奇追問。兩人說了約莫一刻鐘的話,蘇茉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張巧雲有些不捨,送她到門口,小聲道:“蘇姐姐,等……等過些日子,我再去找你。”
“好,隨時來。”蘇茉拍拍她的手,提著空食盒,由王嬤嬤領著,依舊從角門出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當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夾道儘頭時,前院書房廊下,剛與張明德議完事、正負手看著院中秋菊的崔珩,恰好轉過頭,瞥見了那一閃而過的、月白衫子的側影。崔珩目光微凝。那背影……似乎有些眼熟。在哪裡見過?他記憶力極好,略一思索,便想起來了——是那日初到臨水,便衣去體察民情,在東市街那家生意很好的食肆裡,遇到醉書生鬨事,那位從容應對、下得一手好陽春麪的年輕女掌櫃。
原來是她。
他正想著,王嬤嬤端著個白瓷小碟從後院過來,碟子裡是幾片深琥珀色、淋著糖汁的點心,恭敬地放在廊下小幾上:“老爺,崔大人,這是後院剛得的桂花糖藕,夫人說讓送來給老爺和崔大人嚐嚐。”
張明德笑道:“定是巧雲那丫頭又饞嘴了。崔大人,嚐嚐?這是東市蘇記食肆的手藝,他家吃食做得確實別緻。”
蘇記。崔珩心道果然。他目光落在那碟糖藕上。藕片切得厚薄均勻,糖汁濃稠發亮,金黃的桂花碎屑點綴其上,看著就清爽誘人。他其實極嗜甜,隻是自幼被教導“重口腹之慾非雅事”,這喜好便深藏起來,無人知曉。此刻更是有些意動。他拿起旁邊備著的小銀叉,叉起一片,送入口中。藕是粉糯的,帶著特有的清香,煮得火候恰到好處,糯而不爛,中間還保留著一絲脆韌。糯米完全融入了藕孔,晶瑩粘軟,吸飽了紅糖的醇厚甜香。那甜味是濃鬱的,卻不過分膩人,混合著桂花的清雅香氣,在口中層層化開,最後留下一點淡淡的回甘。
他又吃了一片,才放下銀叉,拿起手邊的清茶啜了一口,沖淡些甜味,狀似無意地問:“蘇記?便是那日路過,見生意頗好那家食肆?”
“正是。”張明德點頭,“她家食肆價廉物美,頗得鄰裡口碑。方纔送點心來的,便是蘇記的少東家。”
“哦?”崔珩微微挑眉,“這張府與她有舊?”
“也算有些淵源。”張明德撚鬚笑道,“她與小女是好友。這孩子心實,常送些自製的點心吃食過來。”
崔珩點點頭,冇再多問,心裡卻對那間食肆,和那位能做一手好陽春麪、又做出這般合他心意甜點的姑娘稍稍留了意。
當晚,華燈初上。崔珩處理完白日積壓的文書,換了身半舊的靛藍直裰,依舊作尋常文士打扮,隻帶了貼身長隨,又溜達著出了縣衙後門。
長隨有些不解:“大人,可是要再去體察民情?”
“嗯,隨便走走。”崔珩語氣平淡,腳步卻不自覺地,朝著東市街方向去了。
蘇記食肆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在秋夜的涼風裡輕輕晃著,昏黃溫暖的光,照亮門前一片地。晚市正熱鬨,堂屋裡坐了大半,人聲、碗筷聲、夥計的吆喝聲,熱熱鬨鬨地傳出來。
崔珩掀簾進去。堂屋裡比那日午後擁擠許多,但井井有條。周芸娘和趙大在招呼客人,手腳麻利。他目光掃過,冇看見那位姑娘,便隨意找了張靠牆的空桌坐下。
趙大立刻過來,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客官吃點什麼?今兒有秋蟹煲,栗子燒雞,桂花糖藕是新上的甜點,陽春麪、魚片粥也都有。”
“一碗陽春麪,一碟桂花糖藕。”崔珩說。
“好嘞!陽春麪一碗,糖藕一碟——”趙大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
後廚裡,蘇茉正在炒最後一份栗子燒雞,聽見前堂報菜,手裡鍋鏟冇停,應了一聲。麵下好了,她親自端著出來。走到堂屋,目光隨意一掃,落在靠牆那桌客人身上時,微微一頓。
是那位藍衣客人。那日替她解圍,安安靜靜吃完一碗麪,留下三文錢便離開的年輕文士。他今日依舊是一身半舊靛藍直裰,坐在嘈雜的食肆裡,自有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洽的沉靜氣度。蘇茉將麵放在他麵前,聲音比平日溫和些:“客官,您的麵。糖藕稍後就來。”
崔珩抬頭,對上她的眼睛,點了點頭:“有勞。”蘇茉也衝他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後廚。
糖藕很快被趙王氏端了上來。崔珩先吃麪。麵還是那日的麵,湯清麵勁,簡單卻撫慰人心。他吃得慢,很仔細。吃完麪,纔拿起旁邊的小簽,叉起一片糖藕。午後在張府嘗過,已覺不錯。此刻在這樣喧鬨溫暖的市井環境中,再次品嚐,那甜味彷彿更踏實,更熨帖。他一連吃了三片,才放下簽子。
蘇茉在櫃檯後對賬,偶爾抬眼看看食客。見那位藍衣客人吃得專注,尤其那碟糖藕,似乎很合他口味。她想起他上回的援手,雖隻是幾句話,卻解了當時的尷尬。心裡便存了份感激。
她想了想,轉身進了後廚。灶上還溫著一小鍋她下午試做的甜羹——用新收的桂花、酒釀,加了點小圓子和枸杞,慢火熬的,清甜爽口,暖胃。本是留著自家人夜宵吃的。她盛了一小碗,撒上幾粒乾桂花,放在托盤裡,親自端了出去。
走到崔珩桌邊,她將那小碗甜羹輕輕放在他手邊,聲音不大,卻清晰:“客官,這是小店新試的桂花酒釀圓子,請您嚐嚐,不算在賬上。”
崔珩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她。蘇茉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清澈坦然,隻有感謝,並無諂媚或彆的意味。他看了一眼那碗甜羹。嫩黃的酒釀,雪白的小圓子,鮮紅的枸杞,金黃的桂花,在青瓷小碗裡,看著就清爽可人。熱氣嫋嫋,帶著酒釀的微酸和桂花的甜香。
“多謝。”他頷首,拿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酒釀的醇,桂花的香,圓子的糯,枸杞的微甘,混在一起,甜度恰到好處,溫熱地滑下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秋夜的微寒,彷彿都被驅散了。
他慢慢吃著,直到碗底見空。放下勺子,他從袖中取出錢袋,數出銅板放在桌上。然後起身,對走過來的周芸娘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櫃檯後的蘇茉。
蘇茉正好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像是道謝,又像彆的什麼,隨即轉身,掀簾走了出去。
周芸娘過來收錢,看著那碗甜羹的空碗,笑道:“這位客官倒是個識貨的。念禾,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蘇茉搖搖頭,目光還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就是上回林文軒鬨事,他剛好在,說了句話。”
“哦,那位先生啊。”周芸娘想起來了,“是個和氣人。看著就不一般。”
是不一般。蘇茉心裡想。但究竟哪裡不一般,她又說不上來。或許,隻是個口味獨特、氣度好些的過路書生吧。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對賬。
秋夜還長,食肆裡依舊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