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在城南半山。
林安第一次通過顧川的記憶看見那裡時,腦子裡冒出的不是豪宅,而是堡壘。
高牆、鐵門、老樹、監控。
每一寸都在告訴外人,這裡不歡迎偶然。
老宅裡的顧遠比醫院裡更像主人,深色中式立領外套壓住了西裝的鋒利,連沉默都帶著壓迫感。喬曼坐在長桌另一側,墨綠色長裙外搭黑色短外套,妝容精緻得冇有一點破綻,像是早就習慣在這種屋子裡把真話和假話分開放。
顧川躺在醫院,當然去不了老宅。
但沈微能去。
她以顧川法律顧問身份,申請旁聽家族例會中涉及顧川權益的部分。顧遠一開始不同意,沈微就把昨天那份“眼動確認授權記錄”作為附件發給所有家族成員。
顧遠可以否認顧川完全清醒,卻不能否認他已經存在表達異議的記錄。
這就是沈微最擅長的地方。
她從不急著證明顧川完全恢複。她隻證明一件事:顧川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被完全無視的沉默病人。
隻要這一點成立,顧家每一次處置他權益的動作,都必須留下程式痕跡。
於是沈微進了老宅。
她手機不能帶進會議室,隻能帶一支錄音筆,而且必須公開放在桌上。
這已經足夠。
沈微今天穿得比平時更利落,黑色西裝外套收出很窄的腰線,白襯衫冇有任何裝飾,頭髮用一根黑色髮簪壓在腦後。她不是來爭吵的,她是來讓每個人在記錄裡留下位置。
在顧家這種地方,說贏不重要。
讓他們簽字,才重要。
喬曼坐在長桌另一側,妝容精緻,神情平靜,看起來完全不像昨晚被一封郵件逼得打電話的人。
顧遠則坐在主位,聲音溫和:“今天是家族內部例會,不是法庭。沈微,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重。”
沈微翻開檔案:“我隻是代表顧川先生提出覈驗請求。顧家康複基金設立依據涉及顧正先生境外授權,但顧正先生生前遺囑可能存在限製條款。為避免後續爭議,建議調取老宅保險室遺囑原件。”
顧遠冇有立刻拒絕。
他看向喬曼。
這一眼很短,卻被沈微記住。
喬曼淡淡道:“顧正的遺囑一直由家族保管。如果顧川要查,查就是了。”
這句話像是配合。
顧遠卻微微皺眉。
他不想現在開保險室。
喬曼想。
兩人的利益裂縫第一次擺到桌麵上。
許文良站在顧遠身後,神情冇有變化,像一個安靜的秘書。
沈微接著說:“既然喬女士同意,我建議今天由三方見證開櫃。顧總、喬女士、家族監察人、我,以及許秘書。”
許文良終於抬了一下眼。
顧遠笑了笑:“不用這麼急。”
喬曼卻說:“為什麼不急?顧川都醒了,很多舊東西也該見光。”
桌上氣氛頓時微妙。
沈微冇有催。
她知道最好的壓力不是自己給,而是讓他們互相給。
十分鐘後,老宅保險室打開。
保險室在書房後麵,門鎖是機械加電子雙重。
通往保險室的短廊很窄,牆上掛著顧家幾代人的黑白照片。顧遠走在最前麵,深色立領外套壓住肩線,背影穩得像這座老宅本身。喬曼走在他後麵,墨綠色長裙掃過深色地毯,黑色短外套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她臉上冇有笑,珍珠耳釘也被燈光壓得很冷。
家族監察人輸入密碼,顧遠按指紋,喬曼用實體鑰匙開第二道鎖。
沈微站在兩米外,全程看著。
櫃門打開後,裡麵有三層檔案。
顧正遺囑原件所在的編號盒,被放在第二層。
盒子封條還在。
可封條日期不對。
顧正去世十年,封條上的重新封存日期卻是八年前。
顧川車禍後的第五天。
沈微立刻開口:“請記錄封條日期。”
家族監察人臉色變了。
顧遠淡淡道:“當年顧川出事,家族檔案統一覈查過。”
“誰覈查?”
顧遠冇答。
沈微看向許文良:“許秘書?”
許文良微微低頭:“當年我隻是協助整理,不是決策人。”
他說得很巧。
協助整理。
不是冇碰過。
也不是負責。
喬曼站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許文良,你記性倒好。八年前誰讓你整理的?”
許文良看向她。
那一刻,沈微確定了一件事。
喬曼今天不是來配合他們。
她是來拆許文良的。
沈微看向喬曼。
這個女人坐在顧家長桌邊時,和病房裡的柔弱繼母完全不同。墨綠色長裙襯得她皮膚更白,唇色壓得很深,眼尾那點上挑被妝容放出來,像一隻終於露出爪子的貓。
她不是突然正義。
她隻是知道,A-2缺頁這口鍋如果不推開,遲早會砸到自己身上。
檔案盒打開,遺囑原件還在。
但附錄少了一頁。
顧正遺囑正文寫得很清楚:顧川成年後繼承顧正名下核心醫療資產和收益,任何家族成員不得以失能、代理、臨時授權等方式改變受益歸屬。
這句話已經足夠炸。
可附錄頁碼從 A-1 跳到 A-3。
A-2 不見了。
沈微看向顧遠:“缺頁。”
顧遠臉色終於沉了。
許文良低聲道:“可能是當年歸檔時遺漏。”
喬曼冷笑:“這麼巧?剛好漏掉限製代理權的附錄?”
保險室裡安靜得像冇有空氣。
沈微把遺囑正文拍照留存,又要求家族監察人出具缺頁記錄。
顧遠冇有再攔。
因為此刻攔,就是承認他怕這頁。
沈微冇有當場說“偽造”兩個字。
她隻要求記錄缺頁。
這一步看似剋製,卻最難反駁。遺囑內容可以爭,缺頁事實不能爭;誰拿走可以以後查,但今天誰在場、誰簽字、誰確認過這件事,會永遠留在記錄裡。
醫院病房裡,林安通過電話同步聽到沈微傳回的結果。
顧川的意識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
“A-2 在許文良那裡。”他說。
林安問:“你確定?”
“那頁我車禍前影印過。”
“給了誰?”
顧川一字一句道:“陳廣。”
現實世界裡,林安的手機同時震動。
宋晴發來一條訊息。
“我找到陳廣住過的康複院了。”
“登記名不是陳廣。”
“是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