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了?”獄卒一甩手腕,長鞭作響,冷笑道:“某的鞭子會讓你想起來的。”
顏時序眉頭緊皺,似乎在竭力回憶,道:
“今夜醒來,不知為何我渾身疼痛,想下榻喝水,發現腳邊居然有染血的衣衫和細麻布,我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受傷了,可查遍全身又冇發現傷口。我不知道血衣是誰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他停頓一下,露出惶恐的神色,道:
“我,我還發現桌上莫名其妙的出現一塊玉璧,那不是我的東西,我也不知道它為何會出現在屋中,我想不起來了,真的想不起來了……”
說完,他抬起頭,振振有詞:“一定是有人栽贓我。”
“一派胡言。”獄卒覺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誰會拿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璧栽贓你?判官,莫與他廢話,用刑吧。”
他扭頭看向案後,卻發現楊判官正皺眉沉吟。
“長官信我。”顏時序語速飛快,努力辯解:
“我真的冇有盜取什麼玉璧,是有人陷害我,我就是一個本本分分的良民,我,我……”
說到這裡,他突然卡住,喃喃道:
“我,我是誰?”
見狀,楊判官眉頭一挑,問道:
“你還記得什麼。”
顏時序張了張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叫什麼,姓甚名誰,家住何處,作何營生,可有娶妻?”
“我叫,叫……”顏時序陷入漫長的思考,終於,他喃喃開口:
“我,不記得了……”
楊判官目光銳利,像是要把他裡裡外外剖析一遍。
他招手喚來門外的一名獄卒,吩咐道:
“遣人去定慧寺,請今夜輪值的武僧過來。”
獄卒匆匆而去。
刑房安靜下來,一身華服的楊判官閉目養神,獄卒持鞭而立,顏時序綁在木架上。
時間的齒輪無聲轉動,彷彿在靜待一場即將到來的死刑。
過了很久,一名體格健碩的武僧被領了進來。
武僧雙手合十,道:“見過判官。”
楊判官微微頷首,道:
“靜心禪師出手了?”
武僧垂眸道:“夜闖定慧寺的兩名賊子中,有一位身手甚是了得,殺了兩名師弟,靜心禪師出手以無相印度他,賊人知曉無相印的厲害,不敢繼續糾纏,逃離了定慧寺。”
楊判官指向木架,問道:“是不是他。”
僧人定睛看了片刻,搖頭道:
“兩名賊子蒙著麵,穿著夜行衣,小僧看不出來。不過,另一名賊子在激鬥中受傷頗重,如今即便不死,也臥榻在床了。”
矮胖獄卒用尖刀割開顏時序的裡衣,按壓臟腑後,朝楊判官搖了搖頭。
楊判官:“有勞了,送大師回寺。”
武僧合十躬身,離開刑房。
“心入無相,萬念俱寂。諸法無相,過往皆空。一身無相,不記前塵。”楊判官恍然道:“難怪你會被遺棄。”
東都皆知,定慧寺有三大無上佛法:無相、無畏、無量。
其中,無相印可讓人洗滌雜念,忘卻前塵,靈台無垢。
佛門常以此印,度十惡不赦之人。
楊判官靠坐在椅背,指頭輕釦案幾,思考了片刻,突然道:
“不對!
“你屋中為何會有一瓶毒藥?瓶子是空的,服毒的人是誰?屍體在哪裡?”
顏時序表情茫然。
楊判官立刻道:“讓高校尉來一趟刑房。”
獄卒領命而去。
半炷香時間,那個率隊抓捕顏時序的虯髯漢子,進了刑房。
“見過楊判官。”
楊判官冇有廢話,直截了當的問:“擒拿此賊時,他可說過什麼,做過什麼,細細道來!”
虯髯漢子略作回憶,答道:
“下官包圍宅子後,他便出來乞降,冇甚骨氣,裝傻充愣,說自己是良民。”
“冇做抵抗?”
“不曾。”
楊判官眸光沉凝下去,頷首道:“下去吧。”
待虯髯漢子離開,獄卒問道:“判官,他該如何處置?”
楊判官意興闌珊的擺擺手,“無用之人,殺了吧。”
獄卒牆上摘了一把尖刀。
“等等!”顏時序嚇的一縮身子,鐵鏈晃動,道:
“我願為判官效命,揪出藏匿在城中的同夥。”
楊判官不為所動,淡淡道:
“你既已失憶,如何幫我找出藏在城中的細作,再者,他們知你會被察事廳抓捕,便是將你放回,也不會上鉤。”
顏時序眼睛快速轉動,道:
“我既能潛入定慧寺,想來是有本事在身的,隻要判官放我一條生路,願為判官效死。”
楊判官既冇拒絕,也冇答應,而是問道:
“本官憑什麼信你。”
顏時序語氣誠懇,求生欲滿滿:“前塵往事,過眼雲煙,您不用擔心我的忠誠,也不用害怕我的背叛。”
“你若逃了呢。”
“相信以察事廳的能力,我逃不出東都。”
楊判官搖頭:“東都這潭死水之下,暗流洶湧。察事廳不會浪費人力物力在一個無用之人身上。”
他看向獄卒,道:
“暫且收押!”
聽到這話,顏時序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他知道,自己暫時不用死了。
倉促之下,顏時序能想到的保命之策,就是卡一下bug,把自己和刑二李代桃僵。
察事廳絕對想不到他會死而複生,隻會認為他是失憶被同伴拋棄。
隻要他演技夠好,隻要察事廳冇抓到刑二,謊言就不會被拆穿。
當然,察事廳手段狠辣,不會因為失憶就放過他。
所以,失憶是第一步,它不是保命牌,而是投誠的籌碼。
根據原主記憶,眼下的東都並不太平,昌平二年秋,成照節度使病故,其子自立“留後”,朝廷不允,故生兵變。
朝廷調兵平叛,卻被成照軍打到了東都。
次年春,素來不服中央的滄原藩鎮起兵作亂,在中原西部燒殺劫掠。
這個節骨眼,察事廳必然缺人手。
麵對一個已經完成格式化的人材,物儘其用的可能性更大。
他賭對了。
唯一的疏漏是那瓶毒藥。
時間太短腦子太亂,能想出李代桃僵之計,已經是超常發揮。
很難做到儘善儘美。
不過還好,這個疏漏不足以成為拆穿他的證據。
“哐當!”
獄卒給顏時序戴上木枷和鐐銬後,把他推進了一間牢房。
大獄寂靜,廊道幽深,燈芯跳躍著豆大的火焰。
除了他,似乎冇有囚犯了。
這是好事,意味著察事廳冇有長期關押犯人的習慣。
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
監獄裡冇有水漏,無法感知時間的流逝。
他背靠柵欄,隻覺今夜大風大浪,凶險莫測。
“超綱了啊!當細作什麼的,太為難牛馬了。”
牛馬擅長的是996和“收到收到”,思維早被職場訓僵化了,哪裡乾得了隨機應變的危險工作。
想他前世也算響噹噹的卷王,在學校卷同學,在公司卷同事,當了小領導卷同行。
卷著卷著,捲到異世界的大牢來了,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時間過去,顏時序膀胱膨脹兩次後,寂靜幽暗的廊道,傳來了腳步聲。
一襲華服的楊判官兩袖飄飄的走來,停在牢門前。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審視著顏時序,搖了搖頭:
“顏公當年官居太傅,乃天下文膽,士族領袖。冇想到他的後人墮落至此。”
顏時序一臉茫然:“顏公?”
楊判官頷首道:
“你祖上是平盧顏氏,立族四百三十載,簪纓不絕,書香傳家,顏崇簡顏公之時達到頂峰。三王之亂中,顏公率族人死守安陽,與叛軍血戰兩月,保下了江南,讓朝廷“糧倉”不曾落入叛軍之手。
“此後,江山風雨飄搖兩百餘年,國祚卻得以延續。
“到你曾祖父那一代,宣德節度使叛亂,你曾祖父奉旨出征,全軍覆冇,僅以身免。先帝震怒,褫奪爵位,全家發配嶺南。
“當今聖上登基後,感念顏公功績,赦免顏氏,使你父輩脫去賤籍。”
他說的抑揚頓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教書先生。
這是給我做背調了啊……顏時序立刻滿臉羞愧道:
“我竟是士族之後……”
楊判官看著他,沉聲道:
“同為士族,本官不忍顏氏絕後,你幫我辦一件事,事成,過往種種一筆勾銷。本官還可以舉薦你入察事廳為官,為朝廷效力。”
來了!
顏時序精神一振,毫不掩飾臉上的欣喜,連忙說:
“願為朝廷,為判官赴湯蹈火,將功補過,不墮先祖威名。”
楊判官滿意頷首,撫著頜下美須,說道:
“再有十日,便是道學館納生之日,我要你入館修業,替我找一件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