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是一個早上冇的,天剛剛亮前巷道傳來一個女人的嚎啕大哭,人們聽出這是梅花的聲音。大多數人都冇起來,梅花隻能大聲哭,她兒子冇哭,也不淌眼淚,隻是傻坐著。
興旺第一個出來的,他是村乾部,根生家是獨門獨姓,冇有本家人,隻能靠他吆喝大夥出來幫忙了。他先敲他哥金旺家的大門,他哥正在廁所蹲著拉屎呢,“你先進去,我後麵就來了。”興旺一個人咋能進去?他掏出手機給一個一個的打電話,催著讓趕緊都來根生家。
任老頭是專門被請過來的,他會剃頭刮臉。以前是村裡死人了有老李呢,他去年死了。老李給死人剃了一輩子頭颳了一輩子臉,他走時冇人給剃頭刮臉。現在人都是去理髮店理髮,誰還會用那種老剃刀剃頭?給死者剃不了頭刮不了臉,就冇法換壽衣,不穿壽衣就燒不了下炕紙,死人總不能老放在炕上?得抬進設置好的靈堂,放在租來的冰棺裡。興旺是管事人,大夥都瞅著他,讓他想辦法拿主意。他不慌不忙抱著水煙鍋一鍋一鍋的抽著,吃完水煙又換紙菸,還一小口一小口的品茶水。“你倒是拿個主意啊?”老李的大侄兒急了,屋裡跪著一大堆人準備燒下炕紙哭呢,給死者換壽衣的王老婆都把壽衣給穿上了。“叫我那個連襟來,他會剃頭,得好好請他。”興旺指著老李的大侄兒。大侄兒和二侄兒就尋到了正往地裡擔水茅的任老頭,他不來說自己剃不了,兩個小夥子哪信?連拖帶拽的拉來了。興旺說趕緊弄一盆水讓連襟洗臉洗手,任老頭擤鼻子吐痰,周圍人都跑了,他一個人慢慢洗著,那會兒換了3盆水才洗乾淨了。有人就把他往炕上推,剃刀已經在老李的枕頭邊放好了。任老頭腳上的襪子腳後跟全出來了,襪子上全是土。他一坐下,就用兩腿把老李夾牢,左手捉住他的後脖子,右手用剃刀嫻熟在老李的頭皮上舞動。一些人不知道他啥時候學的這個技藝?一些年齡大的說他十幾歲就會剃頭刮臉,他那獸醫老子是少白頭,一年到頭剃光頭,他從老子身上學會的。從此除了紅白喜事上給主家擔泔水,他還多了一個身份,給死者剃頭刮臉。不過剃頭刮臉另有重禮酬謝。
任老頭在椒園裡正鋤草呢,被興旺派的一個年輕小夥子用摩托車帶回來了。大夥都在屋裡等著,他剃頭的工具他老婆已送過來了。
“我還冇洗臉呢,手上也全是土。我得舀一盆清水把自己淘洗乾淨。”任老頭躊躇著不進屋。
“這又不是讓你吃席,洗那乾淨乾啥?趕緊點,大家等著哭呢!”帶他回來的小夥子是個急脾氣。
“滾一邊去,你懂得個球?根生辛苦一輩子,走時要洗乾淨,穿乾淨。一身土咋給剃頭刮臉?”興旺罵那個年輕人。
任老頭感激的看了興旺一眼,上了歲數懂禮數了,總算說了一句人話。
埋根生那天天又要下雨了,黑雲一大早就從後山壓過來了。樂鼓手是從縣南請過來的,金旺他媳婦村裡的自樂班,人多價格不貴。十幾個樂人天冇亮就來了,吹著嗩呐在巷道裡轉,意思叫幫忙的人起床。任老頭擔泔水屬於廚房管,廚師第一個來的,任老頭第二個來的。廚師忙著擦刀具,搬案板,任老頭給幾個大鐵爐子生火。梅花趁冇人注意偷偷塞給任老頭一個白毛巾,讓他熱了擦汗。她哭了好幾天了,嗓子哭壞了說不出來話。她走路冇聲音,人輕飄飄的,風一吹就倒了。
“你要吃飯呢,你不能倒下,娃還冇娶媳婦,你的事多呢!”任老頭去她窯洞取鐵簸箕時勸她。
“我早活夠了,根生死了享福了,剩下我一個人受罪呢,我受不了了。”梅花又哭起來,喉嚨出不來氣發不出聲音。
“我那幾年還不如你,不是挺過來了嗎?你要想開些。娃冇讓讀書,一定要給把媳婦娶回來,咱們啥都經曆了,娃娃正成人呢。”
梅花哽嚥著:“那天娃給你把頭磕了,認了你這個乾爸了。你以後就是他的長輩,他有啥不對你直接說,這娃性格好,也厚道。”
任老頭邊生火邊想起那天下午給杏花送錢的事。他天黑進的村,一個人都不想碰到,可偏偏巷道裡有幾個人在那閒聊。他隻好轉到自己家村北那片菜地,給梅花打電話說給錢的事,巷道裡老有人,讓梅花過菜地裡來拿。梅花在那頭激動的哭了,她冇想到任老頭如此仗義,她順口一句話,人家當真了。她帶著兒子,拿了家裡一盒好煙來找任老頭。任老頭坐在南瓜蔓前,把那遝錢一張一張數著,真假他都鑒彆了好幾遍了,就是數錢冇停過,他是真愛這些紅鈔票。南瓜蔓開始枯乾了,長著的幾個小南瓜看來也活不成了。那晚就是在這裡梅花偷菜讓他逮住了,那堆草還在,梅花就躺在上麵像貓一樣乖順。就在他胡思亂想時,梅花來了,後麵還跟著她兒子。任老頭有些失落,他冇想到她兒子會來?梅花兒子很乖巧,上來就把那盒煙往他手裡塞,他不要,孩子一隻手抱住他,另一隻手一下就把煙塞到他上衣兜裡了。年輕人力氣猛,一隻手勒的任老頭骨頭響,渾身差點散了架。梅花兒子用手機照明,任老頭把那遝錢又數了一遍,然後握住甩了甩,遞給了梅花。梅花接錢時手都抖了,她吐一口唾沫,撚一張,嘴巴裡讀1個數字。梅花把錢數了兩遍,然後裝進貼身衣兜裡,使勁又在外麵按了按,這才滿眼淚花的望著任老頭,感恩,尊敬,依戀…儘在不言中。她拉過身邊的兒子,讓給任老頭跪下磕頭,他兒子立馬跪下了,嘴巴裡喊著“我爸要冇了,你以後就是我乾爸!”任老頭有些慌亂,這可擔待不起,他隻不過借點錢給娘倆,又不是白給了。梅花流淚道,“任大哥,你就應了孩子吧!他馬上冇爸了。”看著這可憐的娘倆,任老頭心軟了,拉起孩子,在他肩頭輕輕拍了幾下,把身上僅有的50塊錢給了他。
天氣不好,村裡人都來了,興旺說早上就吃一頓飯,親戚來了咱就入殮,樂鼓手就是即興表演,大家也不要難為他們。中午開飯早點,吃完飯靈車就去地裡,天氣不好,早早入土為安。這老天爺也是,一家人夠可憐的,也不來個大紅太陽照?
根生他爺是逃難上來的,冇有幾家親戚,根生自己也冇有交往,他死了也冇一個至交好友來弔唁。主要是梅花那邊的親戚多些,梅花那邊是個大家族。根生的兒子抱著紙盆也不哭,兩眼瞪的大大。旁邊看的幾個婦女倒哭的稀裡嘩啦。有人就議論這孩子心太硬冇孝心,任老頭不愛聽,有的娃娃就是哭不出來,可心裡難過呀。考慮到娃以後要說媳婦,在村裡人麵前還得有些口碑,任老頭悄悄走到乾兒子跟前,“這會不哭不要緊,一會兒靈車去地裡時要好好哭,不會哭就大聲嚎叫,乾嚎叫都行。這麼多人看呢,本村裡人、外村裡人都有。”
中午飯剛吃完,開始滴雨了,興旺跑到大門口讓樂鼓手彆唱秦腔戲了,趕緊吹嗩呐,現在靈車要去地裡。墩子炮開始震天響,這是起靈了,送根生上黃泉路。任老頭捂著耳朵站在一身重孝的乾兒子身邊。炮聲停後,乾兒子想起了任老頭說的話,抱著紙盆彎下腰乾嚎叫來,聲音很是刺耳。哭著哭著他真哭了,踉踉蹌蹌抱著紙盆在靈車前麵哭,給靈車帶路。靈車後麵跟著一排白衣白褲的婦女,一步兩步的挪著,“咿咿呀呀”的哭,像唱經文。再後麵跟著村裡幫忙的人,扛著鐵鍬三三兩兩走著,他們到了地裡要給墓穴填土。雨點越來越大,任老頭也跑回家拿了把鐵鍬,擠入到這群隊伍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