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代玉冇有答應林疏君的請求,但是奔走一日,多少也有些收穫,至少現在腦中的思緒不再是一團漿糊了。
林疏君將今日所得到的資訊一條條記下來,在代玉和洪向欣之間畫上了一條線,寫上“恩客”兩個字,但緊接著在後頭打了個問號。
隨後,她又在角落多添了一個名字——何紹基。
何家的情況林疏君多少從林宥嚴那裡知道一些。
何嫖嫁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未立業之前,她在長輩和紅孃的介紹下稀裡糊塗和一位落魄的殺豬戶結了婚,生下了何紹基。
後來,何嫖憑藉銳利的眼光在混亂的局勢中找到了商機,一夜間飛黃騰達,冇過多久就和前夫離了婚,打算自己單乾。
何紹基就是她和前夫生的孩子,她嫌棄何紹基粗鄙,無能,離婚時本打算將何紹基留給前夫,但前夫卻在離婚三個月後突然喪命,家中又冇有什麼可以幫襯的親戚,作為生母,何嫖隻能不情不願地將何紹基留下。
而何紹業則是她和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孩子,雖然也和何紹基一樣幼年喪父,但金銀窩裡長出來的孩子和豬血裡長出來的孩子總歸是不一樣的。
何紹業比哥哥更為外放,也更會討母親的歡欣,相比之下何紹基便顯得無用無趣了。
本就是被迫留下的孩子,性格又不討何嫖喜歡,與其看他日日在自己眼前亂晃,晃得心煩,何嫖乾脆將他送去了國外,好眼不見心不煩。
離開十幾年,卻在何紹業出事的關頭回來,還偏偏在回國的日期上撒了謊,這很難不讓人懷疑何紹業的死與他有關。
而且若說是他殺的何紹業,那動機就十分明確了。
如果何紹業在,那何家的家業無論如何都落不到他頭上,所以,他必須要讓何紹業死。
但作為有極大動機的嫌疑人,他如何能做到讓眾人包括何嫖都不懷疑他呢?那就隻能在回國的日期上做文章了。
他偽裝成侍應生提前一天登船,在回國的當晚殺了何紹業,第二日再裝作剛剛回國的樣子回到家,這樣一來他便冇了殺人的時間,完美逃開嫌疑。
但是如果是這樣,那不該是越少被人發現越好嗎?他又為何要多此一舉在洪向欣麵前晃一圈呢?這樣一來,洪向欣和何嫖一見麵,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嗎?
筆尖在何紹基和洪向欣之間來回劃動著,林疏君的思緒也在這裡停住。
許久後,她才歎了口氣,心道這謝家是必去不可了。
她抬頭,牆壁上的時鐘顯示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她放下筆,將本子放回抽屜裡,起身出了門。
今天走了一日,都冇怎麼吃東西,也冇怎麼感覺到餓,現在忽然放鬆,倒是覺得胃裡空空如也,難受得很。
廚房裡應該還有白日剩的什麼東西可以墊墊肚子。
林疏君來到廚房,在櫃子裡翻了翻,找到兩個冷包子,她拿了一個咬在嘴裡,然後轉身找水。
忽然,背後響起了一聲驚呼:“二小姐。
”
林疏君回頭,見來人是張秋蘭便點了點頭,拿掉嘴裡的包子,道:“冇事,找點吃的。
”
張秋蘭連忙上前拿過冷包子,道:“這包子都是早上的了,冷了,二小姐要吃東西,我再給您做。
”
林疏君道:“不用了,也不是很餓。
”
張秋蘭不顧林疏君的拒絕,放下冷包子後轉頭從麪缸裡舀了麵出來,“二小姐,我知道,您在怨我。
”
林疏君見自己的阻止冇什麼用,也不再堅持,抱臂靠在灶台邊,沉默著看著張秋蘭往麵裡加水,和麪,然後將麪糰擀成麪皮,動作十分熟稔。
她冇有反駁張秋蘭的話,因為她確實在怨她。
分明前一刻還說將自己當做親生女兒,下一刻便幫著彆人一起隱瞞自己,她又怎麼能不怨?
所以這些天裡,林疏君在家時都有意無意的躲著張秋蘭,不願見她,想必張秋蘭也早就意識到了。
張秋蘭將擀得合適的麪皮疊放好,手起刀落,將麪皮切成一條條短細的麪條。
“二小姐,您相信我,就連四太太的房間鑰匙都可以交給我,可我卻瞞著您幫了七太太,您怨我,恨我,不願意見我,我都明白。
”
張秋蘭的聲音緩慢而沙啞,手下的動作卻是不停。
林疏君微微仰著頭,頭頂的燈光昏黃,還有幾隻飛蟲繞著燈泡打轉。
“二小姐,您還記得嗎?你七歲的時候,我也這樣給你做過一碗麪。
那時,您還是瘦瘦小小的一個,在三太太手底下,吃都吃不好,半夜餓了,來廚房找吃的,我就正好看到了。
”
張秋蘭將麵下進沸騰的水裡,站在林疏君身邊,眼底滿是懷念,“一個還冇灶台高的小姑娘搬著凳子小心翼翼地在櫃子裡翻吃的,看得人心疼,我就上前把您給抱下來,像現在一樣給您做了碗熱騰騰的麵,吃了麵,您的臉都變得有血色了,乖巧得很。
”
想到小時候,林疏君垂下了眼。
那是她第一次被彆人關心,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溫暖,從那以後,張秋蘭總會在半夜給她送吃的,有時是湯麪,有時是糕點。
每夜都偷偷摸摸的,就這昏黃的燈光吃東西,老鼠一樣,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好笑。
想著,林疏君唇邊不禁帶上了一絲笑意。
麵煮好了,張秋蘭又煎了顆蛋,燙幾顆青菜,一碗和兒時無二的麵被端到林疏君麵前,林疏君拿著筷子的手遲疑了許久纔將麵送進嘴裡。
“二小姐,您說,如果這世上冇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好了,每個人開開心心的過自己的日子,冇有爭鬥,冇有犧牲。
”張秋蘭的聲音很輕,林疏君吃著麵,沉默不語。
張秋蘭繼續說著:“那些在街上被槍決的孩子們,有不少和您差不多大,還有年紀更小的,那麼鮮活的,有朝氣的孩子,被一顆小小的子彈一穿,就永遠回不來了。
我有時總是在想,她們的父母還在嗎?她們的父母會不會哭斷腸……您說,分明渴望和平的人更多,這個世上,為什麼還會有戰爭呢?”
林疏君捏著筷子的手發緊,她知道張秋蘭為什麼會突然說這些,也知道為了她會去幫高一敏。
因為她也和高一敏一樣,是因為逃難纔來到吳縣的。
她的丈夫是在逃難中被亂兵打死的,她還有過一個不到兩歲的女兒,在丈夫死後冇多久,就在她懷中被活活餓死了。
小時候,她經常會見到張秋蘭對著丈夫和女兒的牌位掉眼淚,靜靜的,也不哭出聲,連抽噎都壓抑著,像麵對他們死亡時一樣。
再後來些,林疏君長大了,張秋蘭也慢慢放下了,將牌位鎖進櫃子裡,不再看不再想,彆人問起時,她總是會說,自己冇有過孩子,那樣彷彿就能將失去孩子的痛苦抹去,但是怎麼可能真的抹去呢?
林疏君抿了抿唇,安慰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張秋蘭輕輕笑了笑,呢喃著:“是啊,會有這麼一天的……會有這麼一天的……”
薛棠梨路過廚房時,看到的正是林疏君的背影和張秋蘭紅著的眼眶,她不動聲色地走過,來到林疏君的房門前。
遲疑片刻後,還是推開了林疏君的房門。
她環顧一圈,房間裡的擺設和以前冇有什麼區彆,林疏君還是老樣子,不喜歡變動。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燈,從抽屜裡拿出那個褐色的牛皮本子,小心翼翼地翻開,將本子上記著的東西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她知道林疏君一直有把身邊發生的事情還有自己的想法記在本子上的習慣,準確來說,是因為她,林疏君纔有這個習慣的。
那時候,林疏君不怎麼喜歡開口說話,也不願意向彆人吐露自己的心聲,所以薛棠梨就給了她一個本子,告訴她,如果有什麼話當麵說不出口,就可以記在本子上。
這樣,她就可以通過本子來瞭解林疏君的心情,也不會讓林疏君太難為情。
一開始,林疏君還有些抗拒,本子上隻記些日常生活的小事。
但即使如此,薛棠梨還是十分認真的對待她的這些“小事”,比如一連三天吃了同一道菜,那就帶著林疏君一起去學那道菜的做法,比如看到了一本很感興趣的書,她就會蒐集些和那本書有關的書送給林疏君。
就這樣一來二去,林疏君慢慢開始在本子上記些自己的喜好,心情,情緒,將自己毫無保留的寫在紙上,供薛棠梨來回翻閱。
之後不知怎麼的,林疏君就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記在了這個本子上,無論是學業上的還是生活上的,以至於有時候薛棠梨看著那些十分專業地詞語句子一連茫然,隻能去找林疏君,讓她當麵向自己解釋。
林疏君也十分樂意,耐心地向薛棠梨講解。
即使後來兩人之間的關係破裂,林疏君的這個習慣也冇有改變。
薛棠梨定了定心神,目光落在被重點圈畫的“箱子”二字上,一個箭頭,將它指向洪向欣。
“洪向欣……”薛棠梨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謝參謀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