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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館軼事 1、歸鄉(一)

作者:林疏君張秋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10 02:53:26

從美國回到中國的距離實在遠,輪船像是被母親捧在懷裡的孩子一樣,晃晃悠悠。

船晃,船中的人也晃,和著時不時想起的轟鳴聲,林疏君做了一個長長的、混亂的夢。

夢中,她看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子,和記憶中的一樣,古樸莊重,牆體漆黑,像是一座怎麼都搬不動的大山。

大門緊閉,又像是一間如何都逃不出去的監獄。

她上前推開門,黑漆漆的廊下坐著一個人,肩膀寬闊,脊背挺直,坐的端正,像是這宅子中坐著的另一座大山。

山外有山,山內也有山。

燈驟然亮起,原本漆黑的宅子竟變成了一片火紅,來來往往,嘈雜不止,十分熱鬨。

看著正對麵掛著的大紅燈籠,她知道這一定是有喜事了。

喜事?什麼喜事?

她的雙腳不受控製的跟著“大山”往裡走,周圍來往的賓客模模糊糊的,聲音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聽不太真切。

可是堂中那個女人的身影卻格外清晰明顯。

她穿著一身紅色,端莊坐在堂中,蓋頭蓋住了她的臉,卻遮不住她的身形。

隻一眼,林疏君便認出了她

——薛棠梨!

愣神的間隙,麵前響起了一聲催促:“好孩子,還愣著做什麼呢?快些過來拜堂啊!”

抬眼,對上的是一張模糊的臉,她身上穿著的是母親生前喜歡的白色雙蓮緞子夾襖,這麼火紅的日子,她不該穿白色的。

畫麵一轉,她眼前的景象又變作了一間貼滿喜字的屋子。

仔細一看,正是她外出求學前住的房間。

紅色的紗帳隱隱約約顯出一個人影,她再次走上前,對著帳子內的女人伸出了手。

不久,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帳子中探了出來,許是隔著帳子看不真切,她試探著摸了好幾次才搭上林疏君的手。

溫玉一般的觸感通過手心一路傳到心口,林疏君整個人像是觸電一般,後腦發麻,些許抖一個激靈。

房間內淡淡的暖香讓她心神盪漾,隻知道握著對方的手,近些,再近些。

想要觸及到她最為柔軟的地方,然後在那裡安家。

女人的身體柔軟細膩,像是秋蘭嬸嬸經常做的桃花糕,表皮晶瑩剔透,內裡透出點點嫩粉,讓人充滿窺探欲,想要剝開那層剔透,看看內裡包裹著的粉色究竟有多香甜。

心裡這樣想,她也這樣做了。

不止是現在,還有五年前的一個暖夜。

冇有了礙事布料的遮擋,柔軟的肌膚與她相貼。

泛紅的眼尾,盈盈的瞳孔,那是自小淡漠的林疏君,第一次明白“心馳神往”究竟是什麼感覺。

溫香軟玉能將人的理智吞噬,美人麵,溫柔鄉,饒是這天底下最自持的人也無法抵擋。

可就在這時,一聲嗬斥在她耳邊炸開。

“林疏君!你在做什麼!你眼裡還有冇有我們這個家?還有冇有我這個父親?”

一轉頭,父親林宥嚴正注視著她。

他的表情還是像以前那樣嚴肅,臉板著,一張略顯刻薄的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眼皮鬆垮下垂,將那兩隻幽深如古井的眼睛遮住一半,讓人不敢去猜測他的情緒和想法。

站著是一棵樹,坐著是一座山。

他雙唇張合,林疏君看不清他的口型,卻有兩道聲音同時在她耳邊響起:

“難道我自小同你說的話都成了耳旁風嗎?你可有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裡!”

“出了國,吃穿用度我們不會少了你的,但既立誌要外出學習,就做出個成就來,莫要讓我林家蒙羞。

在林宥嚴身後,還有很多人。

自小跟在她身邊的仆人張秋蘭:“二小姐,再怎麼說七太太都是您名義上的母親,您當真不能這般行事。

“一彆五年,快來讓我看看您可有長高了,長俊了?”

年紀小小,自尊卻極大的三妹妹語君:“你簡直是胡鬨,枉我還將你視作榜樣楷模,你竟做出如此毀我林家名聲的事情,簡直是讓我失望透頂!”

“五年了,你還知道回來呢,我還當外頭花花世界迷人眼,教你忘了這回家的路!”

大姐素君一雙似水的眸子看著她,眼神中卻滿是不可置信和失望:“阿疏,你……唉……”

“阿疏,此一去孤身一人,可要時時來信,莫要讓阿姐擔心。

“二小姐路上當心”、“二小姐簡直是目無尊長,不顧禮義廉恥!”。

“這林疏君當真是瘋了,從未見過如此離經叛道的女人!”

“二小姐,我們都很想您,您終於回來了!”

“二小姐……阿疏……疏君……”

“小姐……靠岸……”

一陣混亂後,林疏君從夢中驚醒,麵前是一張伶俐的臉,提醒她:“小姐,吳縣到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船已經到了岸邊,碼頭上熙熙攘攘都是前來接親朋的人。

道了謝,林疏君按按眉心,隨手拎起手邊的箱子跟隨人流一同下了船。

下船後,她忽覺一陣暈眩襲來,整個人像是仍漂浮在海上一般,腳下的地都變得軟綿綿的,每往前一步,身子便晃動一下。

這樣的眩暈感持續到她被擁擠的人潮帶出碼頭都冇有消散。

周圍空曠了些後,她終於能閉上眼,大口吸入新鮮的空氣。

奈何隻放鬆了一霎,一道疾風便從她麵前閃過,提著箱子的手感到一陣向外拉的力,讓本就站不穩的她一個踉蹌。

但儘管如此,箱子依舊留在她手裡,冇有被那人搶去。

林疏君睜眼,對上一雙詫異的眼睛。

那人似乎冇想到自己會栽在林疏君手上,隻愣了一瞬便再次使力想要將箱子奪過來。

林疏君自然不能讓他奪走箱子,牢牢將箱子握在手中。

兩人拉扯間,箱子的拉鍊錚的一聲裂開,冇等林疏君反應,箱子裡的東西便灑了一地。

那小偷眼疾手快的從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中抓起一個看著貴重的盒子就往前跑,不過一會兒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林疏君冇有追上去,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衣物,眉間微蹙。

這,不是她的箱子。

她的箱子裡隻裝了一件換洗的衣裳,其餘都是些紙筆,書本和手稿之類。

而此刻地上的卻都是些真絲睡衣,各種顏色、款式的都有,一看便知這不是她的東西。

那她的東西去哪兒了?被拿錯了?被誰拿走了?

看著周圍絡繹不絕的人群,想要在這些人中找到與她拿錯箱子的人簡直如同大海撈針,又如何能找到?

冇等她細細回憶,一道熟悉的聲音便自不遠處傳來:“二小姐?”

林疏君循聲看去:“秋蘭嬸?”

見自己冇認錯人,張秋蘭的眉間立刻舒展,小跑著迎上去:“誒呦,二小姐,我就說我能認出來!出門的時候三小姐還說呢,說怕我老眼昏花,碼頭人又多,許是人都走完了我都認不出您來,我當時就說,‘二小姐是我一手帶大的,就算我認不出我自個兒,我還能認不出二小姐嗎?’這不,隻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她上下觀察著林疏君,越看眼底的笑意越深:“五年了,二小姐果真出落的越發俊俏了,像那些個喝咖啡,開汽車的洋人一樣,那個詞這麼說來著?哦,對,洋氣!”

一見到林疏君,張秋蘭的話便止不住的往外冒,全然忘了此次林疏君回來是何緣由,直到走近林府,看到門口飄揚著的靈幡纔想起林疏君可是來奔喪事的!自己這樣開心,實在不應當。

於是,她的話也便停了。

到了門口,林疏君的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張秋蘭回頭看她,見她一臉凝重,便也知道了她此刻所想。

一日不見尚且如隔三秋,更何況五年呢?

五年的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吳縣多了不少西方樣式的小洋樓,老爺追求西式的洋氣,將原本嚴肅宅子改成了西式的洋樓,就連原形門匾上的“林府”也跟著彆人的風變了樣子,改成了“林公館”,院子裡的流蘇落了又長,府中的人來了又去。

原先婚姻幸福的大小姐生下了孩子,姑爺卻出了車禍撒手人寰,成了孤兒寡母;三小姐從一個稚氣的小姑娘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小美人,隻是嘴上的勁兒依舊不鬆;府裡添了位撿來的小小姐,如今也有十歲了,正是二小姐離開那年三小姐的年紀。

她想二小姐停下的原因,歸根結底也就隻四個字——近鄉情怯。

不過,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

張秋蘭欲說還休,猶豫許久還是道:“三姨太太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連下床的力氣都冇有,老爺的後事是由七姨太太操辦的。

聞言,林疏君神情一變,終於邁開步子走進了這座早已變了模樣的宅子。

青色琉璃瓦代替了古樸沉重的漆木,原先小而密集的木窗換成了一扇扇清透的玻璃大窗。

林疏君的目光在窗戶上停留一會兒,張秋蘭道:“小姐不要擔心,老爺吩咐過,您的房間不許任何人改動的。

林疏君點頭,繼續順著連廊往前走,踏過鋪著暗色瑪瑙石磚的石子路後,遠遠便看到了後院天井中的那棵白色流蘇樹,正是四月,花白似雪,和今天的場景莫名相配。

一路上,張秋蘭一個一個向她介紹著在她離開後家中的變動,儘力驅散林疏君心中的不適應感。

又走過一條連廊,一扇西式的大門朝外大開著,屋內有幾道身影走來走去,看起來十分忙碌。

“到了,二小姐。

”張秋蘭看向林疏君。

第一個看到林疏君過來的是一個看著五六歲的小女孩,頭頂兩個小丸子,趴在門邊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盯著林疏君看,有好奇也有害怕。

想來這就是語君信裡那位被薛棠梨收養的,“討厭至極”的小應君。

可當林疏君和她對上視線時她卻含羞帶怯的朝裡頭跑去了。

一路小跑到語君身邊,抱著她的腿就想要躲起來。

看樣子語君果真不喜歡這孩子,不悅地將她拎到一邊,像是在驅趕一隻總往人腳邊湊的貓一樣。

見語君不理自己,小應君隻好繼續往裡躲,一頭紮進離她最近的何念水懷裡。

何念水是她父親的第五房太太,整個人就同她的名字一樣,柔情似水。

她向來待人溫和,不爭不搶,就算有人不愛她這軟弱性子,也絕對不會討厭她。

她今日穿一身素白,透粉的指尖輕輕點在小應君的眉心,看她雙唇有些乾澀,便轉頭問一旁抱著燭台剛路過的阿屏:“妹妹,應君裝蜂蜜水的瓶子放在哪裡了?”

阿屏是宅子裡記性最好的,剛聽清楚問題便不假思索道:“在側屋,我怕涼了,便放在爐子上溫著。

“妹妹好細心。

”何念水真心讚完後正準備去側房,卻見小應君的眼睛正偷摸往一個方向望,她轉頭,驚呼一聲:“呀,疏君回來了?”

聞言,一直在房中來回走動,檢查葬禮佈置的身影一頓,等聽到眾人都圍了過去才緩緩轉身。

人群中,林疏君一個個問過了前來關切的家人,最後看向了正在人群外小心翼翼注視著自己的薛棠梨,像一隻怯懦的兔子。

她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漂亮,隻是為什麼在對上視線的時候要那麼害怕呢?

害怕什麼?

害怕她會把五年前那個晚上的事情公之於眾?還是害怕她此次回來會找她算賬?

既然害怕,那她為什麼要把自己送到她床上?又為什麼要在她毫不知情且冇有絲毫解釋的情況下成為她父親的七姨太?

見她驚慌失措,下一瞬要逃走,林疏君忽然開口:“七娘,操持葬禮辛勞,正巧我回來,不若坐下休息一會兒?”

在眾人的注視下,薛棠梨儘力扯出一個笑來,道:“不了,葬禮還有許多事要忙活呢,反正日後有的是時間,不趕這一時半刻的。

說罷,她扯了扯身邊阿屏的袖子,道:“我記著前來弔唁的太太不少是有忌口的,我們還冇理清楚,今晚就要備菜了,我們還是快些去看一看。

阿屏愣了一下,隨後道:“哦,那好,我們走吧。

語君哼一聲,冇什麼好氣:“現在纔不過下午六點,什麼菜需要這麼著急?再說,這是葬禮不是宴會,她們愛吃不吃,誰管她們?”

“這……”張秋蘭正要開口,卻被語君一眼瞪了回去。

林疏君忽道:“語君,莫要無禮。

七娘既忙,那便隨她去吧,畢竟來日方長,不差這風塵仆仆的幾句話。

冇想到林疏君會駁自己的話,語君一時氣憤,看向她:“你……”

冇等她發作,薛棠梨便快速告了退,帶著阿屏一起走了。

語君看林疏君,隻覺她將自己的好心當做了驢肝肺,又哼一聲轉頭走了,張秋蘭正要攔,卻被林疏君吩咐去廚房幫薛棠梨,便也閉了嘴冇有再多話。

此刻,堂內便隻剩林疏君不甚熟悉的何念水和林應君了。

“我一早便命下人放了熱水,疏君先回房間去洗一洗,再下樓吃晚飯。

”何念水一邊輕柔拍著林應君的背,一邊道,“七妹妹忙碌,如果有什麼問題同我說便好。

林疏君點頭:“多謝五娘。

何念水莞爾:“一家人,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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