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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高啟明 第一百二十九節 嫌疑分子

作者:吹牛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21:13:16

“記者?”那漢子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記者畫這個做什麽?”

他指著那艘船的速寫,食指點了點炮位的位置。

麥瑞寶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我是……我是做港口航運報道的,看見這船形製特殊,就……就畫下來,想寫篇通訊,造船發展的通訊……”

他盡可能的把自己的動機闡述的更職業化一些。

“通訊。”那漢子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嚼,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他身後的三個人,左右包夾過來,不動聲色地切斷了麥瑞寶的退路。其中一個個子矮些的,彎下腰拾起麥瑞寶扔在沙灘上的鉛筆,在手裏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那枚徽章,朝為首的漢子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徽章不像是假的。

但為首那漢子似乎根本不關心徽章的真假。他把畫簿合上,夾在腋下,往前逼了一步。麥瑞寶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腳跟陷進濕沙裏,鞋殼裏立刻灌進一捧冰涼的水。

“我問你,”那漢子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昨晚上,是不是也來了?”

麥瑞寶心頭猛地一縮。

“我——”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別緊張。”那漢子反倒笑了一下,隻是那笑意半點沒到眼睛裏,“昨夜裏錨泊放汽的時候,岸灘上就你一個人。我們看得清清楚楚。”

麥瑞寶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他這才明白,昨晚他以為自己在暗處觀察那艘船,殊不知船上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負責警戒的人——早就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今早他再來,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

“敵特分子,抓起來!”為首那人揚了揚手中的畫簿,聲音驟然拔高,厲聲道,“這下人贓俱獲!”

矮個子大漢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麻繩,動作利索地繞了個圈。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扣住了麥瑞寶的胳膊,力道大得他肩關節發出一聲脆響。麥瑞寶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硬撐著沒有叫出聲來。

“老爺!不,同誌,我不是敵特!”他掙紮著喊道,“我是《良友》的記者!我有證件,在家裏,你們可以跟我去取——”

“少廢話。”為首那漢子把畫簿揣進懷裏,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掌,拍得他往後一仰,被左右架住的人才沒摔倒,“帶迴去,交給政治保衛局處置。”

麥瑞寶腦子裏嗡的一聲。政治保衛局。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他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見過被政治保衛局帶走的人——在臨高的時候,報社隔壁的印刷廠有個排字工,平日裏對廠子裏的製度頗有微詞,有次酒後說了句“這破廠子的規矩也太多了,一把火燒了幹淨”,第二天就不見了人影,三天後才迴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見了誰都低頭繞著走,從此再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同誌——”麥瑞寶的聲音變了調,“我真的隻是記者,我畫這些隻是——”

“記者?”那漢子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絲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記者就該好好寫你的通訊,畫你的速寫。有些東西,不該你看的,就別看;不該你畫的,就別畫。”

他說完,朝矮個子揮了揮手。繩子繞上了麥瑞寶的手腕,粗糙的麻纖維紮進皮肉裏,又癢又疼。

晨光已經徹底鋪滿了海麵,那艘怪船在光裏顯得愈發龐大,船身上的人影仍在忙碌著,對岸灘上發生的這一切渾然不覺。麥瑞寶被推搡著往岸上走,腳步踉蹌,沙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痕。他最後迴頭望了一眼那艘船——天幕已經搭起了一半,恰好遮住了那兩門圓溜溜的大炮,像是把什麽秘密嚴嚴實實地捂住了。

海風忽然大了一些,把桅頂那些五彩的訊號旗吹得獵獵作響。麥瑞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畫了桅杆,畫了炮,畫了煙囪和風筒,唯獨忘了畫那艘小汽艇。那艘貼著大船舷側的小汽艇,艇首似乎塗著幾個字。

他眯起眼睛,想在最後這一刻看清那幾個字,但身子已經被推著轉過了礁石,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有海潮聲不依不饒地追在身後,彷彿是在嘲笑他的好奇心。

政治保衛局駐港口的辦事處設在船廠西麵一座二層磚樓裏,樓是新蓋的,外麵沒有任何標記物,隻在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港務局調查統計辦公室――這棟樓的確是政保和契卡合用的。

麥瑞寶被推進門的時候,樓裏正忙得不可開交——走廊上有人抱著卷宗小跑,樓梯拐角處兩個穿便衣的人在低聲交談,見他經過,目光像兩把剃刀似的刮過來。

他被帶進二樓盡頭的一間屋子裏。房間不大,一張條桌,三把椅子,窗戶開得很高,鐵欄杆的影子橫在牆上,像一道永遠邁不過去的檻。窗戶上都掛著遮陽簾,把屋裏每一個人的臉色都照得晦暗不明。

在裏頭,他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身份和這幾天幹了什麽,看到了什麽,見了哪些人全都交代了一遍。還反複“迴憶”了好幾遍。

過了許久,來了一個中年人,為首那漢子把畫簿放在桌上,對他低聲說了幾句。中年人並沒有穿製服。而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胸前別著一枚拇指大的徽章,上麵刻著政治保衛局的縮寫。他接過畫簿,一頁一頁地翻看,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地叩著,篤、篤、篤,像敲打在麥瑞寶的胸口。

“麥瑞寶,”中年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良友畫報》記者,高小文憑,美術專業……”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麥瑞寶一眼,目光從鏡片後麵透過來,冷靜而克製。

“大約還是師從某位首長?”

麥瑞寶點了點頭,嗓子幹澀得說不出話。

“那你應該知道,”中年人把畫簿合上,推到桌角,十指交叉擱在桌麵上,“有些東西,畫了就是犯忌諱。”

“我隻是——”麥瑞寶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隻是覺得那艘船很特別,職業習慣,就……”

“職業習慣。”中年人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一動,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麽,“麥瑞寶同誌,你的職業是記者,不是海軍情報處的參謀。那艘船是什麽型號、裝了什麽炮、桅杆怎麽改的,跟你有什麽關係?”

麥瑞寶無言以對。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姐夫在船廠當鍛工班長?”

“……是。”

“你二姐是船廠的庫管員?”

“……是。”

“你三哥,”中年人又翻了一頁畫簿,目光落在角落裏一行小字上,“在大波航運當水手,是退伍軍人?”

麥瑞寶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我三哥……當過海警隊。”他艱難地開口,“後來因傷——”

“因傷退役,我們知道。”中年人打斷了他,“你三哥的事我們已經查清楚了。他航運公司工作表現良好。但是你——”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麥瑞寶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一個記者,大半夜不睡覺,跑到岸灘上去畫軍艦。第二天又去,還畫得更細。炮位、桅杆、煙囪、風筒,連訊號旗你都畫了。麥瑞寶同誌,你說說看,換了你是我,你會怎麽想?”

麥瑞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鐵欄杆上,有一隻麻雀落下來,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又撲棱棱地飛走了。,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影子。

“這樣吧,”中年人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身份我們會核實。報社那邊,我們也會去電查詢。在結果出來之前——”

他看了為首那漢子一眼。

“先把他安排在留置室。不許接觸外人。”

他說完,轉身迴到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一個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看上去疲憊而冷淡。

“帶下去吧。”

麥瑞寶被帶出門的時候,走廊上又有人抱著卷宗匆匆跑過,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忽然想起昨晚姐夫和二姐一起出門上夜班時,二姐迴頭衝他笑了一下,說“阿寶,早點迴來,別在海邊待太晚”。

他當時應了一聲,卻還是走到了天黑。

此刻他站在走廊裏,聽著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渺小過,過往的意氣風發瞬間就沒了影子。

留置室的牆是白的,白得刺眼。小小的裝著鐵柵欄的窗戶,門上開了一個小方孔,裝著鐵柵。麥瑞寶坐在一張硬板床上,背靠著牆,看著窗戶外的藍天,安慰自己:沒什麽,事情查清楚就行了。

他摸了摸懷裏,筆記簿被沒收了,鉛筆也沒了,身上什麽都沒有了。隻有褲兜角落裏還硌著一小塊東西——他掏出來看了看,是半截折斷的鉛芯,不知什麽時候掉進去的,比小指甲蓋還短。

麥瑞寶把這半截鉛芯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

然後他翻過身,麵朝著牆,用鉛芯在白色的牆麵上,輕輕地、一筆一畫地,把那艘船的輪廓又畫了一遍。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留置室前停住。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麽。麥瑞寶趕緊用拇指把牆上的畫蹭掉了,留下一小片灰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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