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高啟明 第七十八節 加號（二）

而今天的楊招娣，沒有像以往的躲閃，迎著他的目光勇敢的眼神，分明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話。也許隻要一句正確的話，一切就會不同，但究竟該說哪一句呢？譚雙喜感到窒息的緊張，渾身發熱，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砰砰聲。

陳識新讓張叔引著她們去更衣室試衣服，看著正在四目相對的譚雙喜和楊招娣，彷彿明白了什麽，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起來，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把相機調轉過來把這個場景拍下來。不，相機不行，照片隻有線條和光影，而隻有他的畫筆，才能記錄此時的那種緊張和渴望的氣氛，那種悸動和顫抖的心情，一陣創作的**從心裏升起。

“招娣啊，要不你跟我們一起照吧……鄉裏鄉親的，也算是一家人。”打破這種緊張氣氛，還是一旁有點看不下去這種氣氛的譚雙喜父母，看起來他們對於楊招娣這個疑似兒媳還挺上心的。

這裏頭也帶著一點狡黠，借著這個由頭來試探這姑孃的態度。

“這不太合適吧。我就在這裏看你們照。”楊招娣從剛才那種緊張的氣氛中掙脫了出來，笑著退到了照相機的旁邊。

譚雙喜微微有些失望，但也不好表露出來，隻能先坐下了。

“來來來，看這裏，開始……”隨著陳識新的口令，譚雙喜再次陷入到泥塑一般的境界中，和剛才的機械和呆板不同，此時他頭腦中想到的是，也許從此再也見不到她。保持這個姿勢靜止的要求，讓他借著這個機會掩蓋了天生的羞澀，眼神全都凝固在楊招娣的身上。而楊招娣，也全程保持著微笑看著他，如同在夜晚安靜開放的玉蘭花。

“三二一……好了”

這是譚雙喜經曆過最長的十幾秒鍾，也是他經曆過的最短的十幾秒鍾。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似乎又說了很多。

“這是取相的憑據，後天就可以來前台拿，萬一拍壞了可以免費重拍。”迴到現實的譚雙喜還沒忘記今天的主題，先帶了父母去辦了取照片的手續。張叔在取相憑據上填上了編號和時間，一邊介紹著取相的注意事項，目前這種照相方法經常會碰到出問題的，一百張裏麵總有那麽幾張有問題，沒辦法隻能重拍。

“我們自己迴去，你留下等招娣她們照完，跟人家告個別，該說什麽就別藏著掖著。”父母非常體貼的提前離開，堅決的把譚雙喜推開，拒絕了譚雙喜送他們到車站的請求。

等父母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譚雙喜返迴到照相館裏，姑娘們已經穿好了新衣服，在陳識新的帶領下調整著姿勢。比本地姑娘更高挑的身材，讓她被安排在了姑娘們的正中間。楊招娣沒有換衣服，她來的時候就穿了第一次約會時那件宋款的帶白色碎花的藍色連衣裙，隨風飄起的裙角多次出現在譚雙喜的夢裏，現在再次讓他陷入了催眠般的夢境。在一群姑孃的注視下，譚雙喜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姑娘們都很識趣，照完相和楊招娣調笑了兩句就去換衣服了，陳識新拿著剛拍完的底片進了工作間，剛才熱熱鬧鬧的房間一下子隻剩下了譚雙喜和楊招娣兩個人。四目相對，相顧無語。楊招娣的勇氣好像都已經被消耗完了，不自覺地低下了頭，，這讓譚雙喜也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種沉默了。

沉默是被陳識新推門的聲音打破的，譚雙喜和楊招娣下意識的望了過去，陳識新連忙退了迴去，兩人對視一笑，終於沒有那麽的尷尬了。

“雙喜哥，你又要北上了？”

“還沒有通知。不過我要去念書了。”

“念什麽書？”

“培訓班。”說著他把自己報了乙種文憑培訓班的事告訴了她

“嘻嘻，我已經拿到財會證書了！”楊招娣略帶驕傲的說，“雙喜哥，你可要加油啊。”

“嗯！不拿下這個文憑，一輩子隻能在代理排長的位置上打轉了。”譚雙喜感受到她話語裏的真摯，

“你有什麽打算？有了證書，可以找個更好的工作了。農場還是太辛苦了，太陽那麽曬……”

“我還沒想好要幹什麽……農場也挺好……”

“我聽你那些同學說，好幾個都要北上。你不考慮考慮，好歹和你娘能在一起。”

楊招娣一曬：“讓她隨時能打我？她打起我來可狠呢！到了佛山人生地不熟，又是集體宿舍，被她打臉皮還要不要了！”

“倒也是。”譚雙喜想起當初提拔軍士培訓的時候特別說過為什麽伏波軍裏沒有軍棍、鞭刑之類的體罰手段，原因就是體罰會使得士兵失去羞辱心，貶抑軍人的榮譽感。他感歎道：“你娘也是……”

“不說她了，”楊招娣搖了搖頭，幽幽道，“聽說部隊休整幾個月又要開拔了。”

“三四個月內大概不會吧。反正給我們的假期都是三個月。”

“那你什麽時候迴來？”

“這個我哪能知道，聽命令，讓我們打到哪裏就打到哪裏……也許……”提到這事原本他的心情有些傷感，差點把“不一定能迴來”說了出來，馬上覺得太晦氣了，哪有自己咒自己的，忙改口說，“……得兩三年吧。”

“雙喜哥，你們北上以後還可以寫信嗎？”

“當然可以。我的軍郵號碼是……”他說了一個號碼，又問：“我寫到哪裏呢？”

“你就寫到南寶熱作農場吧，眼下我還不打算換地方，農場挺好，人也好。再說農場裏我有幾個好朋友，就算以後不在那裏了，也會幫我轉達的。”

門又響了一下，兩人順著聲音望過去，陳識新正在門口，滿臉笑意，“我也不想打擾兩位。裏麵都換好衣服了，就等你了。”

二人相視一笑，楊招娣的麵孔上微微有了紅暈。楊招娣輕聲道：“你別走。”說罷也不等他迴音，便自顧自的走了進去。

這一聲，恰似一碗米湯灌到了他的心裏，譚雙喜一時隻覺得腦子裏暈乎乎，應了一個“哎”。

在等待的時候，譚雙喜已經把未來幾十年暢想了一番，連要幾個兒子女兒，都叫什麽名字，以後上學……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差點就想到在哪裏買墓地的事了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喧嘩，拍完照的女孩子們嘻嘻哈哈的從裏麵走了出來，她們說笑著，經過譚雙喜的身邊都會或悄悄的或是大膽的看他一眼，繼而臉上浮現出曖昧狡黠的笑容。交頭接耳的輕聲說上幾句，忽然又爆發出放肆的笑聲。弄得譚雙喜坐立不安，麵孔發燒。

好不容易等著女孩子們都走光了。纔看到楊招娣從攝影棚裏出來，臉上紅撲撲的，不用說，大約也享受了女伴們的“洗禮”。

他忙起身迎了過去，卻又不知道說什麽纔好。兩人就這麽互相低著頭，麵對麵的站著。

陳識新拿著一個黑盒子走了進來，看到兩人還在，心領神會的一笑。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不太自然的笑著問：“還多了一張底片，有沒有興趣再拍一張？”

這會他已經明白這姑娘和上士的心思了。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不如給他們拍一張，也算是留下個美好的迴憶。

“多出一張底片？”譚雙喜眼前一亮，心裏有了主意。他立刻說到：“要不你給我們倆拍一張吧，我自費！”說這話的時候，他估計沒有看楊招娣，估計她的臉，肯定就像自己一樣，紅的發燙。

“自費？不便宜哦……”陳識新拉長了調子說。

譚雙喜很是大氣：“沒事，就要北上了，有錢也沒地方花，留個念想在身，值了。”譚雙喜這話雖然是對著陳識新說的，可是後半句眼神已經不自覺的看向了楊招娣，隻看的她又低下了頭。

照相館最近的營業都是免費體驗的照相券，他都一直沒有機會熟悉一下收費的手續，怎麽開票記賬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折騰了好一會才開好票。

“要不要換套衣服……”

“不用了，這樣就挺好。”楊招娣搶著迴答。

房間內很快再次進入了沉靜，隻有相機挪動的聲音和陳識新的口令。

“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肩膀稍微交錯一點，姑娘在前上士在後……”

“頭再靠攏一點，很好，微笑……”

隨著兩個人的靠近，楊招娣的發絲偶爾會掃過譚雙喜的臉頰，讓他感到一陣癢癢，心情跟著一陣陣的悸動。楊招娣頭發上有種好聞的味道，似乎是村子裏那棵皂角樹的豆子的味道，還混合著某種他不熟悉的膩香……讓他感覺燥熱和眩暈。

“看這裏。”陳識新敲了敲相機上方的一麵鏡子，讓兩人的目光聚焦在鏡頭方向。

“笑一笑，哎，笑一笑，上士同誌你別這麽嚴肅麽！”

譚雙喜通過鏡子望過去，撞上了楊招娣的目光，不能眨眼，也捨不得眨眼。鏡子裏的楊招娣也在迎接他的目光，嘴角彷彿微微的翹起，臉頰邊的酒窩似乎也更深了一點，眼神從專注轉變為柔情，如同夏日一灘清涼的池水。

“非常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