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荒
四月初,林福跑了一趟石家莊。
車上的乘客比往常少了一些,但車廂裡的氣氛卻更加壓抑。
人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焦慮,說話的少了,打盹的多了。
林福提著水壺在車廂裡走了一圈,給幾個端著空缸子的乘客倒了水。
走到第三節車廂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嬰兒,坐在角落裡。
嬰兒在哭,聲音很弱,像小貓叫似的。
女人臉色蒼白,眼圈發黑,看著像是很久沒睡過覺了。
“同誌,您怎麼了?”林福蹲下來,輕聲問。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同誌,有吃的嗎?孩子餓……”
林福心裡一酸,從兜裡掏出一個窩窩頭,這是是早上出門時李秀蘭塞給他的,他還沒吃。
他把窩窩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女人。
女人接過去,千恩萬謝,用手把窩窩頭嚼碎了,一點點餵給孩子。
嬰兒吃了幾口,不哭了,小嘴吧唧吧唧地嚼著。
“謝謝,謝謝……”女人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客氣。”林福站起來,把剩下的半個窩窩頭也遞給了她,“您留著,路上吃。”
女人接過窩窩頭,哭得說不出話來。
林福轉身走了,心裡堵得慌。
到了石家莊,林福抽空去了一趟市場。
市場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蕭條了,攤子少了一半,賣東西的人稀稀拉拉的,買東西的也不多。
小米漲到了三毛五,白麪五毛,雞蛋一毛五一個,有些東西有錢也買不到。
他在市場裡轉了一圈,隻買了一小袋小米和兩斤紅棗,花了比以前多一倍的錢。
賣小米的老漢嘆了口氣:“三月以來就沒下過雨了,春荒厲害,地裡的小麥都還沒有返青,糧價一天一個樣。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林福沒接話,付了錢走了。
回到北京,他把小米、紅棗和稻穀交給李秀蘭。
李秀蘭看了看,沒說什麼,收進了櫃子裡。
櫃子裡的東西還剩不少,她開始精打細算,看食堂的供應情況,適當改善家裡情況。
“媽,以後家裡糧食不夠,我去想辦法。”林福說。
李秀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一句:好。”
四月中旬,段裡開了一次全體職工大會。
周段長站在台上,表情嚴肅,聲音洪亮:“同誌們,當前國家麵臨一些困難,糧食供應比前段時間更緊張,大家都要有思想準備。但是,我們是鐵路工人,是國家的主人,越是在困難的時候,越要發揚工人階級的優良傳統,堅守崗位,保證運輸暢通!”
台下響起了掌聲。
散會後,老趙把車組的人叫到一起,低聲說:“段長的話你們都聽見了,糧食緊張,日子不好過。但咱們鐵路上的口糧有保障,餓不著。你們安心幹活,別的事少操心。”
林福點頭,但心裡清楚,師傅這是在安慰大家。
四月下旬的一個休息日,林福又去了一趟城西的小市。
這個市場在菜市口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比鴿子市小得多,也隱蔽得多。
市場上隻有二十來個人,蹲在牆根下,麵前擺著些東西。
沒人說話,都低著頭,偶爾有人走過來,低聲問價,交易完了就走。
林福蹲下來,從背簍裡拿出一袋十斤的黃豆。他蹲了半個多小時,賣了四斤,換了兩塊五。
買黃豆的是個老頭,穿著破棉襖,手抖得厲害,掏錢的時候掉了一張毛票在地上,林福幫他撿起來。
“謝謝,小夥子。”老頭接過黃豆,顫巍巍地站起來,“你這黃豆好,比市麵上那些強多了。還有沒有?”
“沒了,就這些。”林福沒說實話。
老頭點了點頭,走了。
林福在市場裡轉了轉,買了兩斤乾辣椒和一包花椒,花了八毛錢。
這些調料市麵上不好買,做菜放一點,能提味。
從市場出來,林福繞了幾條巷子,確認沒人跟著,才往家走。
路過王姨家的時候,他進去坐了一會兒。
王姨正在織手套,見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活,給他倒了杯水。
“福子,你來得正好。”王姨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王姨?”
“食堂打算街道要組織人下鄉挖野菜。”王姨嘆了口氣,“現在街道糧食不夠,街道號召大家想辦法。挖野菜、捋榆錢、采槐花,都能吃。”
林福心裡一沉:“我明天休息,我也跟著一起去吧。”
王姨搖了搖頭:“好,到時候我來找你。”
林福點頭:“王姨,我知道了。”
回到家,李秀蘭正在廚房裡忙活。
林福走進去,站在她身後,看著母親微駝的背影,鼻子有些酸。
“媽,明天我跟著街道的人一起去城外找些野菜。”他說。
李秀蘭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他:“誰和你說的這些啊,家裡糧食還夠吃。”
“王姨說的。”林福走過去,拉住母親的手,“雖然還夠大家吃,但街道大家都去了,你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我就代表咱們家露個麵,不能太另類了。”
李秀蘭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好,那你帶著喜妹一起去吧,省得她一個人到處瘋跑。”
“好,明天我帶著她一起去。”林福的語氣隨意。
夜深了,家裡所有人都睡熟了。
林福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四九城的春夜死一般寂靜,沒有蟲鳴,沒有狗叫,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淒厲的鴉啼。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陰影,心裡盤算著空間裡那點日漸減少的存糧,盤算著明天要去哪個方向的荒地挖野菜,盤算著如何才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護住這一家人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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