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淬九煉------------------------------------------,林斷水就意識到,這塊玄鐵不簡單。,一錘下去,聲音沉悶,火花呈暗紅色。但這塊玄鐵,錘擊聲清脆如鐘鳴,濺起的火花竟是亮金色,在昏暗的鑄劍坊裡劃出一道道絢爛的弧線。。,聽起來不算太重。但真正鍛打起來,每一錘都需要調動全身力氣,從腰腹發力,經背脊,過肩臂,最後凝於手腕。一錘,兩錘,三錘……十錘過後,林斷水的額頭已見汗。。,鍛打,再燒紅,再鍛打。每一次摺疊,都需要將鐵塊對摺,再捶打成一體。如此反覆九次,方成“九疊鋼”,剛柔並濟,可剛可柔。“九淬九煉”的第一步——鍛坯。,眼中隻有那塊漸漸變形的鐵。錘起錘落,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像心跳,像呼吸。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在燒紅的鐵上,“嗤”的一聲,化作白煙。。,也許兩個時辰。直到手臂痠麻,虎口發燙,那塊玄鐵終於被捶打成三尺長、兩指寬的劍坯。劍身筆直,隱約有了劍的雛形。,將劍坯插入水槽。“嗤——”,水槽裡傳出尖銳的嘶鳴,像有什麼東西在痛苦地掙紮。他等白霧散去,取出劍坯,湊到燈下細看。,表麵佈滿細密的魚鱗紋,那是反覆摺疊鍛打留下的痕跡。他屈指一彈,“錚”的一聲,清越悠長,餘音嫋嫋。。
林斷水吐出一口濁氣,這才感覺到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他走到一旁的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下。
冰冷刺骨,讓他打了個激靈,也清醒了些。
他回頭看向牆角。
那裡,九隻陶罐靜靜排列。罐身上貼著紅紙,寫著“一”到“九”的數字。罐中液體顏色各異,有的清澈,有的渾濁,有的鮮紅如血,有的漆黑如墨。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
“可以開始了。”
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斷水猛地轉身。沈清月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依舊是那身月白衣裙,撐著一把新傘——這次是素青色的,傘麵繪著幾枝墨梅。她走進來,在鍛台旁站定,目光掃過那排陶罐,最後落在林斷水臉上。
“我需要怎麼做?”她問。
“在我力竭時,渡我真氣。”林斷水抹了把臉上的水,“不要多,也不要少,就像……就像溪水漫過石頭,要緩,要穩。”
沈清月點點頭,在旁邊的蒲團上坐下,手一翻,那柄素青紙傘輕輕擱在膝頭:“開始吧。”
林斷水深吸一口氣,走到第一隻陶罐前。
罐中是硃砂水,已煮沸三次,又靜置了三個時辰,此刻溫度剛好。他將劍坯緩緩浸入。
“嗤——”
比剛纔更劇烈的白霧騰起,罐中液體劇烈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林斷水閉上眼,內息運轉,真氣順著手臂注入劍坯。
他能感覺到,劍坯在“喝水”。
不,不是喝水,是在吸收。硃砂水中的某種特質,正被劍坯一點點吞噬。這個過程很快,隻持續了不到十息。罐中液體迅速變清,最後清澈見底,像一罐普通的水。
劍坯表麵,多了一層極淡的赤紅色,像初升的朝陽。
林斷水取出劍坯,放入第二罐。
這次是醋和雞血的混合物,氣味刺鼻。劍坯浸入的瞬間,罐中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發出“噝噝”的輕響。這一次,吸收的速度慢了些,林斷水額頭又見汗。
第三罐,是桐油混入硫磺粉,需以文火保持微沸。
第四罐,是井水混入三錢銅綠,需在子時取水,在午時淬鍊。
第五罐……
每一罐,配方不同,溫度不同,時辰不同,甚至注入真氣的節奏也不同。林斷水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分神。他能感覺到,隨著一次次淬鍊,劍坯在發生變化——越來越沉,越來越“活”,彷彿有了心跳,有了脈搏。
到第六罐時,意外發生了。
第六罐的淬火液,是“無根水混入三錢硃砂”——與第一罐一模一樣。這是“九淬九煉”的關鍵:六淬之後,需“返璞歸真”,重新以最基礎的配方淬鍊,以鞏固前五次淬鍊的成果。
這本該是最簡單的一步。
但劍坯浸入罐中的瞬間,異變陡生。
“嗡——”
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蜂鳴。罐中液體像沸水般翻滾,濺出罐外,落在青石板上,竟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煙。
林斷水臉色一變。
這是“排異”——前五次淬鍊,劍坯吸收了不同屬性的物質,此刻在基礎配方的刺激下,開始相互衝突。若控製不住,劍坯會從內部崩裂,前功儘棄。
他咬緊牙關,瘋狂催動真氣,試圖強行壓製。
但劍坯的震顫越來越劇烈,蜂鳴聲越來越高,罐子開始“哢哢”作響,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要炸了。
就在此時,一隻微涼的手按在了他背上。
一股柔和卻磅礴的真氣湧入體內,如春水般溫潤,卻又沛然難禦。那真氣順著他經脈遊走,注入手臂,最後彙入劍坯。
奇蹟發生了。
原本狂暴的劍坯,在這股真氣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震顫停止,蜂鳴減弱,罐中液體也恢複了平靜。那股真氣並未強行壓製,而是像一隻無形的手,在劍坯內部梳理、調和,將衝突的力量一一捋順,各歸其位。
林斷水睜開眼,看向沈清月。
她依舊閉著眼,神色平靜,隻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泛著瑩光。按在他背上的手很穩,真氣輸送如溪流潺潺,不急不緩。
半盞茶後,罐中液體再次變清。
林斷水取出劍坯。劍身上的赤紅色已完全內斂,隻在光照下隱約可見一層薄薄的紅暈,像美人頰上的胭脂。
“繼續。”沈清月收回手,聲音有些疲憊。
林斷水點點頭,將劍坯放入第七罐。
剩下的三罐,波瀾不驚。
第七罐是“童子尿混入雄黃”,第八罐是“陳年花雕混入丹砂”,第九罐是“無根水混入三錢硃砂”——與第一罐、第六罐一模一樣。
每一次,都需沈清月渡入真氣調和。到第九罐時,她臉色已有些蒼白,按在林斷水背上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但自始至終,她的真氣輸送,都平穩如初。
“當——”
當劍坯從第九罐中取出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如龍吟鳳噦,久久不散。
林斷水將劍坯舉到眼前。
三尺青鋒,此刻已變了模樣。劍身不再是暗青色,而是一種奇異的玄黑色,黑中透紅,像凝固的血。劍脊處,隱有流光浮動,細看之下,竟是九道極細的紋路,層層疊疊,如雲如霧,如龍如鳳。
“九淬已成。”林斷水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
沈清月也睜開眼,看著那柄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站起身,走到鍛台前,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劍身,卻又在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停下。
“還差最後一步。”她說。
“是。”林斷水點頭,“還差‘九煉’。”
九淬是淬鍊劍身,九煉是淬鍊劍魂。
而淬鍊劍魂,需要“地心炎髓”。
林斷水拿起那個小玉瓶,拔開瓶塞。金紅色的液體在瓶中流淌,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他深吸一口氣,將瓶口對準劍身。
“等等。”沈清月忽然開口。
林斷水停下手,看向她。
“你可知,為何要鑄這柄劍?”沈清月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林斷水搖頭。
“為了殺一個人。”沈清月看向窗外,天色已暗,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從窗欞擠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一個……我必須要殺的人。”
她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
“所以這柄劍,必須是凶器,是殺器,是……”她頓了頓,緩緩吐出兩個字,“魔劍。”
林斷水握著玉瓶的手,微微一顫。
“地心炎髓至陽,玄鐵至陰,陰陽相沖,本不可能融合。但若以‘血煉’之法,將炎髓強行打入劍身,再以九煉鍛打,便可鑄成一柄至凶之劍。”沈清月轉回頭,看著林斷水,“劍成之時,需飲血開鋒。飲的血越多,劍越凶,殺力越強。”
“飲誰的血?”林斷水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
“鑄劍者的血。”沈清月說,“九煉之後,你需以自身精血,澆在劍上,為它開鋒。血澆得越多,劍與你的聯絡越深,將來用起來,也越得心應手。”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血澆得越多,你的損耗也越大。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折壽。”
鑄劍坊裡一片死寂。
隻有爐火還在“呼呼”燃燒,映得兩人臉上光影搖曳。
良久,林斷水開口:“沈姑娘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想騙你。”沈清月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你若不願,現在可以停手。之前答應的事,依然作數,我會送你離開江南。”
“那你要殺的人呢?”
“我會另想辦法。”
林斷水沉默。
他想起父親臨死前的眼神,想起林家一百七十餘口的血,想起雪地裡那串鮮紅的腳印。
他也想起沈清月說過的話——“劍成之後,我要你為我做第三件事。這件事,可能會要你的命。”
原來,第三件事,就是這柄劍。
一柄飲他的血,為他所鑄,最後卻要去殺人的劍。
“那個人,”他聽見自己問,“是誰?”
沈清月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許久,才輕聲道:“一個,我本該叫‘父親’的人。”
林斷水心頭一震。
“我母親姓沈,江南沈家的沈。”沈清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十八年前,她愛上了一個江湖浪子,不顧家族反對,私奔出走。一年後,她抱著剛滿月的我,回到了沈家。那個男人,不要她了。”
“為什麼?”
“因為他的劍道,需要‘斬情’。”沈清月笑了笑,那笑意冰涼,“他說,情是累贅,是心魔,是他劍道上的絆腳石。所以他斬了情,也斬了我和母親。”
“後來呢?”
“後來,母親鬱鬱而終。我留在沈家,成了人人嫌棄的‘野種’。十五歲那年,我離開了沈家,建立了聽雨樓。”沈清月轉過身,看向林斷水,“我要找到他,問他一句為什麼。也要讓他知道,被他捨棄的東西,有一天,會回來要他的命。”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林斷水聽出了那平靜下的洶湧。
恨。
刻骨的恨。
“所以,這柄劍……”林斷水看向手中的玉瓶。
“所以這柄劍,必須足夠鋒利,足夠凶戾,能破開他的玄冰罡氣,能刺穿他的心臟。”沈清月走到鍛台前,伸手輕撫劍坯,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我要他死在這柄劍下,死在他親生女兒為他鑄的劍下。”
爐火“劈啪”一聲,爆起幾點火星。
林斷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開始吧。”
他說。
沈清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某種複雜的東西。她冇再說話,隻是點點頭,重新在蒲團上坐下,雙手結印,真氣再次流轉。
林斷水將玉瓶傾斜。
一滴金紅色的液體,從瓶口滑落,滴在劍身上。
“嗤——”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反應。
劍身瞬間變得通紅,像燒紅的烙鐵。地心炎髓如活物般在劍身上蔓延,所過之處,玄鐵發出痛苦的嘶鳴,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林斷水不敢怠慢,立刻將劍坯放回爐中,拉動風箱。
火焰猛地竄起,將劍坯完全吞冇。他在心中默數,數到九,將劍坯夾出,放在鐵砧上,舉錘。
“鐺——!”
第一錘。
劍身震顫,炎髓與玄鐵劇烈衝突,震得林斷水虎口發麻。他咬緊牙,第二錘落下。
“鐺——!”
第三錘。
第四錘。
每一錘,都需要沈清月渡入真氣調和。到第七錘時,林斷水已感覺雙臂發軟,眼前發黑。背後的那隻手,也在微微顫抖。
第八錘。
林斷水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他能感覺到,劍坯在“活”過來,在“呼吸”,在與他的心跳共鳴。
第九錘。
最後一錘落下時,林斷水幾乎脫力,整個人向前撲倒,被沈清月一把扶住。而那柄劍,也終於完成了最後的蛻變。
劍身依舊是玄黑色,但此刻,那黑色中透著一層金紅的光澤,像落日餘暉映在深潭上。劍脊處的九道紋路,已完全化為實質,如九條金紅小龍,在劍身中蜿蜒遊走。
劍成了。
但還差最後一步。
開鋒。
林斷水站穩身形,看向沈清月。她點點頭,鬆開手,退到一旁。
他拿起小錘,在劍鋒上輕輕敲擊,調整著最後的弧度。然後,他放下錘子,拿起那把殘雪斷劍。
左手握住殘雪劍,在右手掌心一劃。
鮮血湧出,滴在劍身上。
一滴,兩滴,三滴……
血一觸及劍身,就被瞬間吸收。那柄劍像渴血的凶獸,瘋狂地吞噬著林斷水的鮮血。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流失,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冇有停。
他想起父親的血,想起林家族人的血,想起雪地上那一串串血腳印。
他要活著。
活著,才能報仇。
血流了多久,他不知道。隻知道當沈清月抓住他的手,強行將傷口包紮時,劍身已完全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乾涸的血。
而那九道金紅紋路,此刻已化為九條血線,在劍身中緩緩流動。
“夠了。”沈清月的聲音有些沙啞,“再流,你會死。”
林斷水看著她,想說些什麼,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最後的感覺,是沈清月扶住了他,以及她身上淡淡的、像梅花一樣的冷香。
醒來時,已是深夜。
林斷水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很軟,被子很厚,屋裡燃著炭盆,暖意融融。他掙紮著坐起身,發現右手的傷已被包紮好,換了乾淨的衣服,身上蓋著錦被。
屋裡有個人。
沈清月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撐著那把素青紙傘,望著窗外。聽見動靜,她轉過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你昏迷了六個時辰。”
林斷水看向窗外,天已黑透,隻有幾點疏星掛在天邊。
“劍呢?”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沈清月指了指桌上。
那柄劍就放在桌上,用一塊素白綢布墊著。劍已入鞘,劍鞘是普通的烏木,冇有任何裝飾,樸實無華。
“它叫什麼名字?”林斷水問。
“還冇有名字。”沈清月說,“等你來取。”
林斷水沉默片刻,道:“飲血劍,如何?”
“太直白。”沈清月搖頭,“劍是凶器,但不必時時刻刻提醒彆人它是凶器。就像殺手,最好的殺手,看起來像個普通人。”
“那……殘虹?”
“殘虹易逝,不好。”
“驚蟄?”
“節氣之名,不夠殺氣。”
林斷水不說話了。他本就不擅長取名,林家鑄的劍,大多以“風雪梅蘭”為名,如殘雪、聽風、折梅、幽蘭。這柄劍殺氣太重,不適合那些雅緻的名字。
“就叫‘斷玉’吧。”沈清月忽然開口。
“斷玉?”
“崑山玉碎,鳳凰喈喈。”沈清月輕聲唸了一句,解釋道,“玉是君子之器,斷玉,便是斬斷偽善,劈開虛妄。這柄劍,要斬的,本就是一塊包藏禍心的‘美玉’。”
她頓了頓,看向林斷水:“你覺得呢?”
林斷水想了想,點頭:“好,就叫斷玉。”
沈清月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柄劍。她的手很白,手指纖長,握在烏木劍鞘上,黑白分明。
“劍成了,我們的交易,也完成了一半。”她說,“你為我鑄劍,我保你性命。現在,我要你做第二件事。”
“沈姑娘請講。”
“跟我去一個地方。”沈清月轉身,看向林斷水,“去見一個人。”
“誰?”
“那個能告訴你,影宗為什麼要滅林家滿門的人。”
林斷水心頭一震,猛地抬頭。
沈清月撐著傘,站在燭光與黑暗的交界處,臉上光影明滅,看不清表情。
“明天出發。”她說,“今晚好好休息。”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那柄“斷玉”,靜靜躺在桌上。
林斷水坐在床上,看著那柄劍,許久,緩緩躺下,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又起了。
吹得窗紙“撲簌簌”地響,像誰的腳步聲,輕輕,又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