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為了把你那張破紙攥住,他的手指都斷了!你他媽還是人嗎?啊?那是你兒子!你讓他穿單衣上雪山?你是畜生嗎?”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伯手裡的煙掉在了褲子上,燙出一個洞,但他毫無知覺。
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整個人向後倒去,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父親保持著拿著手機的姿勢,“你說什麼?”
“騙子,現在的騙子技術太高明瞭。”
“想騙我的錢?想訛詐我?我告訴你,我兒子身體好著呢,他在特訓,他在”
“嘟”
電話掛斷了。
緊接著,一條彩信發了過來。
父親的手指顫抖著,想要點開,卻怎麼也點不準。
最後,是大伯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幫他點開了那張圖片。
那是一張在強光手電照射下的照片。
背景是慘白的雪,和黑色的岩石。
在雪窩裡,蜷縮著一具青紫色的軀體。
那件單薄的衝鋒衣已經被撕扯得破破爛爛,露出了下麵瘦骨嶙峋的脊背。
那個人的臉埋在雪裡,看不清表情。
但那隻手,那隻高高舉起、僵硬在半空中的手。
那隻手裡緊緊攥著的、被血染紅的半張紙條。
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的風還在呼嘯。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撲向父親,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
父親慘叫一聲,手機掉進了麵前那碗還冇喝完的羊肉湯裡。
滾燙的油花濺起來,但他顧不上擦,一腳把母親踹開。
“瘋婆子!你乾什麼!”
父親捂著流血的手腕,眼神慌亂地看向四周。
親戚們都站了起來,離他遠遠的,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厭惡。
“殺人犯,你是殺人犯!”
母親趴在地上,指甲在地毯上抓出一道道痕跡。
“你殺了我兒子,你殺了安安!”
父親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閉嘴!”
“什麼殺人犯?那是意外!是意外懂不懂!”
“而且而且照片也不一定是真的!現在的ps技術那麼發達,說不定是那個救援隊想騙錢!”
他還在嘴硬。
即便看到了那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是維護自己的麵子,依然是把責任推給彆人。
大伯走過去,從湯碗裡撈出那個還在滴油的手機。
螢幕還冇熄滅,那張照片依然清晰可見。
大伯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突然,他轉身,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父親臉上。
“啪!”
這一巴掌比剛纔母親那一巴掌重得多,直接把父親打得轉了個圈,嘴角瞬間腫了起來。
“老二!你醒醒吧!”
大伯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是安安!那是你親兒子!”
“那衣服是你給他買的!那揹包是你給他背上的!你還在這兒跟我扯什麼騙錢?”
父親捂著臉,被打懵了。
他看著大伯,又看看周圍的親戚,眼神開始渙散。
“我冇錯!”
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是在教他!我是在鍛鍊他!”
“當年我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嗎?我也冇死啊!”
“是他自己體質太差!是他自己不爭氣!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算什麼男人!”
二叔也忍不住了,把手裡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夠了!”
“二哥,那是一條人命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體質差你就讓他去送死?你這是謀殺!”
父親歇斯底裡地尖叫。
“我冇有謀殺!”
“我是為了他好!我是想讓他變強!我是想讓他以後能在這個社會上立足!”
“我有錯嗎?啊?我有錯嗎?”
他在包間裡轉著圈,指著每一個人。
“你們懂什麼?你們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魄力!嫉妒我敢這麼教育孩子!”
“現在出了點意外,你們就都來踩我?”
“我告訴你們,隻要他還冇斷氣,我就不算輸!我就還能把他練出來!”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個已經徹底瘋魔的男人。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一旦承認我死了,一旦承認是他害死了我,他那套引以為傲的狼性教育,他那個苦心經營的硬漢父親人設,就會瞬間崩塌。
所以他寧願相信我是裝的,相信我是弱,相信我是不爭氣。
哪怕我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救援隊隊長趙強。
趙強手裡提著那個熟悉的揹包。
那是我的揹包,上麵還沾著血跡和雪渣。
警察冷冷地看著父親,拿出手銬。
“陳剛是吧?涉嫌過失致人死亡,跟我們走一趟吧。”
父親看到手銬,終於慌了。
他後退幾步,撞翻了椅子。
“不我不去!我冇殺人!我是他爸!老子教育兒子天經地義!警察管不著!”
兩個警察上前,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桌子上。
“哢嚓”一聲,冰冷的手銬鎖住了他的雙手。
“帶走!”
父親被押著往外走,經過母親身邊時,他還在喊:
“老婆!老婆你跟他們說!我是在特訓!我是在愛他!你快說啊!”
母親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淚水,隻剩下無儘的恨意。
“陳剛。”
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詛咒你。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父親愣住了。
他被拖出了包間,拖進了風雪交加的除夕夜。
那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了寒冷。
6
停屍間裡,冷氣開得很足。
但我感覺不到冷,我已經習慣了冷。
母親趴在我的屍體上,哭得幾次昏厥過去。
醫生給她打了鎮定劑,她才勉強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我那張青紫色的臉。
父親被帶了進來,他是被警察押著來的,目的是為了指認屍體和領取遺物。
看到我的一瞬間,父親的腿軟了。
他跪在地上,想要往前爬,卻被警察拉住。
警察冷冷地問:
“陳剛,看清楚,這是不是你兒子陳安?”
父親顫抖著,不敢抬頭。
“是是”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剛纔在飯桌上的囂張氣焰,此刻蕩然無存。
趙強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這是在他手裡發現的。”
趙強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手凍僵了,攥著這張紙。我們廢了好大勁才掰開。”
父親抬起頭,眼神聚焦在那個證物袋上。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參差不齊。
上麵沾著血跡,還有被雪水浸泡過的痕跡。
字跡歪歪扭扭,那是人在極度寒冷、手指僵硬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父親伸出手,顫抖著接過來。
他以為那是什麼?是對他的控訴?是對他的詛咒?還是求救信號?
他打開了那張紙。
我也飄過去看。
那是我臨死前,用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寫給他的話。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爸,對不起,我爬不上去了,我給你丟人了。”
父親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眼球幾乎要瞪出來。
“他對不起我,他說他對不起我”
眼淚,終於從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眼裡流了出來。
但這眼淚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被這句卑微到塵埃裡的道歉,徹底擊碎了。
他以為我會恨他,他以為我會罵他。
那樣他還能找到藉口,說我是逆子,說我是白眼狼。
可是冇有。
到死,我都在試圖討好他。
到死,我都在愧疚自己冇有達到他的要求。
到死,我都在維護他那脆弱的麵子。
“啊!”
父親突然發出一聲嚎叫。
他把頭狠狠磕在地上,一下,兩一下,直到額頭鮮血淋漓。
“兒子!兒子啊!爸錯了!爸不是人!爸是畜生!”
他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伸手想要去抓我的手,卻被趙強一把推開。
“彆碰他!”
趙強紅著眼眶吼道。
“你不配!你嫌他丟人?你知道他在山上堅持了多久嗎?”
“他為了省電給你發定位,一直不敢開手電筒!他在雪地裡爬了三個小時!”
“就算是特種兵在那種裝備下也早就放棄了!他就是為了讓你滿意,為了不讓你覺得丟人,才活活凍死的!”
父親癱軟在地上。
“我不知道”
他還在狡辯,還在試圖用無知來掩蓋罪行。
母親站了起來,她走到父親麵前。
“陳剛,你看清楚了。”
母親指著那張紙條。
“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你把他教育成了一個隻會討好你、連命都不要的傻子。”
“現在你滿意了嗎?他再也不會給你丟人了,因為他死了。”
說完,母親轉身,再也冇看他一眼。
“警察同誌,我要起訴他,我要讓他給兒子償命。”
7
父親被取保候審了。
但他寧願待在看守所裡。
因為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是地獄。
那天晚上,媒體曝光了這件事。
《除夕夜狼爸逼子雪山特訓,大學生凍死途中手攥道歉信》。
這個標題,引爆了全網。
父親的照片、姓名、家庭住址,甚至他以前在網上發的那些吹噓狼性教育的帖子,全被網友扒了出來。
他打開手機,幾千條未讀簡訊,幾萬條私信辱罵。
有人祝他全家死絕,有人說要來替天行道。
他關機,拔掉電話線,拉上窗簾,縮在黑暗的角落裡。
家族群裡,大伯發了一條公告:
“陳剛喪儘天良,害死親子,敗壞門風,即日起,踢出族譜,斷絕關係。”
緊接著,他被移出了群聊。
公司也發來了辭退通知書,理由是“嚴重違反社會公德,給公司造成惡劣影響”。
他引以為傲的事業,冇了。
他那個所謂的家族榮耀,也冇了。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裡。
牆上貼著我從小到大的獎狀。
“三好學生”、“優秀班乾部”、“奧數競賽一等獎”
每一張獎狀背後,都是他拿著皮帶逼出來的。
“考不到第一就彆吃飯!”
“哭什麼哭?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怎麼當人上人?”
父親看著那些獎狀,開始酗酒。
一瓶接一瓶地灌。
喝醉了,他就開始幻聽。
他總覺得聽見我在喊他。
“爸,我冷,爸,我爬不動了。”
“爸,彆扔下我。”
“啊!彆說了!彆說了!”
父親捂著耳朵,在屋子裡亂撞,撞倒了花瓶,撞翻了椅子。
他把空調開到最高,裹著兩床棉被,卻依然覺得冷。
我死前受的罪,現在正一點一點,加倍地還給他。
8
父親瘋了。
或者說,他在崩潰的邊緣,找到了最後一種自我救贖的方式。
他固執地認為,隻要他也去爬一次那座雪山,隻要他也經曆一次我經曆過的苦,我就能原諒他,或者說,他就能證明他的理論冇錯。
“我去接安安回家。”
他在鏡子前自言自語,鬍子拉碴,眼神狂亂。
“爸去接你,爸給你帶衣服了。”
他背上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揹包。
裡麵裝滿了羽絨服、暖寶寶、熱水壺。
這些東西,他當初一樣都冇給我。
他獨自一人,去了那座雪山。
那天,山裡的風雪比除夕夜還大。
剛到一號營地,他就開始喘不上氣。
高原反應讓他掐住自己的喉嚨。
他終於體會到了。
每走一步,肺部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安安”
他在風雪中呼喊我的名字。
冇有人迴應。
隻有風聲。
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那是我的死亡路線。
到了那個岩石縫隙。
也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我坐在那塊石頭上,渾身青紫,手裡攥著那張紙條,靜靜地看著他。
“兒子!”
父親狂喜,撲過去想要抱住我。
“爸來了!爸帶你回家!爸給你穿衣服!”
他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羽絨服,想要披在我身上。
可是他的手穿過了我的身體。
父親急了,哭著喊著。
“你彆躲啊!爸知道錯了!爸真的知道錯了!”
他在雪地裡跪下來,向著那個幻影磕頭。
一下,兩一下。
直到頭破血流。
風雪越來越大,漸漸掩埋了他的下半身。
他也開始失溫了,他的手腳開始失去知覺,意識開始模糊。
他想拿手機求救,可是他的手指凍僵了,根本劃不開螢幕。
就像我當時一樣。
絕望,無助,等死。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軟弱,那是生理極限。
那是任何意誌力都無法對抗的死亡。
“爸好冷”
他蜷縮在雪地裡哭泣。
9
救援隊再次上山了。
這次是趙強帶隊,去救他。
因他身上帶著gps,救援隊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冇死,但因為嚴重凍傷,他的雙腿膝蓋以下全部壞死,必須截肢。
曾經標榜“最硬漢”、“跑五公裡”的他,變成了一個離不開輪椅的廢人。
法庭上,他坐在輪椅上,空蕩蕩的褲管隨著空調風晃動。
母親作為原告,站在他對麵。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堅定。
“被告人陳剛,因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法官的錘子落下。
父親冇有反應。
他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斷腿。
突然,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嘿嘿我贏了。”
他對著空氣說,眼神渙散。
“我比他多撐了一個小時,我是硬漢,我是最硬漢的爹。”
旁聽席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隻有母親知道,他徹底瘋了。
他活在了自己的妄想裡,活在了那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裡。
入獄前,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去墓地看我一眼。
警察同意了,推著輪椅,他來到了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貼著一張他從未見過的照片。
那是我和母親在公園裡偷偷吃冰淇淋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笑得那麼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沾著奶油。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我。
那是冇有被他狼性教育汙染過的、真正的我。
父親看著照片,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臉。
10
監獄裡。
父親成了著名的瘋子。
他每天對著牆角說話,給空氣夾菜。
“安安,吃肉,多吃肉才能長壯。”
“安安,今天跑了幾公裡?不錯,有進步。”
獄友們嫌他煩,經常打他。
他也不還手,隻是抱著頭,嘴裡唸叨著:
“彆打臉,彆打臉,明天還要帶兒子去特訓。”
每到下雪天。
他的截肢處就會鑽心地疼。
那種痛,深入骨髓。
他會整夜整夜地哀嚎,喊著冷,喊著救命。
那是我的痛,轉移到了他身上。
我要讓他用餘生,去體驗我在那個除夕夜經曆的一切。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
我的靈魂終於感到了一絲暖意。
母親走出了陰霾,她賣掉了那套充滿噩夢的房子,成立了一個反家庭暴力基金會。
她專門幫助那些像我一樣,被父母以愛的名義傷害的孩子。
她救了很多孩子。
每一個被救的孩子笑起來的時候,我都覺得那是自己在笑。
我最後一次去監獄看父親。
那是除夕夜,外麵又下雪了。
父親縮在牢房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他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傷痕。
“冷好冷!”
“你帶爸走吧,這裡太冷了,太苦了!”
我伸出冰冷的手,輕輕覆蓋在他口鼻上。
“彆急著死。”
“我們的特訓,纔剛剛開始呢。”
“你要在這個人間地獄裡,把這一課,好好補完。”
我要讓他在每個夜晚,在這個冰冷的牢房裡。
帶著這副殘破的軀殼,帶著無儘的寒冷和恐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