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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韁繩 第8章

作者:陳策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12:19:46

一夜無話。

陳策醒來的時候天還冇有完全亮透,窗紙上透進來的光是一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冷色。

他先摸了摸胸口的玉,玉是溫的,但那種溫熱比前幾天收斂了一些,像是進入了某種穩定的工作狀態。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牆角那兩麻袋粗砂還在,袋口紮得很緊,冇有漏出砂粒。

他走過去解開一隻袋口抓了一把砂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

砂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亮光,顆粒完整度不錯,但表麵裹著一層薄薄的泥膜,需要用清水淘洗幾遍才能去掉那些雜質。

陳策把砂粒放回袋中,出門到院角的井邊打了一桶水。

井水冷得徹骨,桶壁剛出水就結了一圈薄冰。

他把砂袋拖到院子裡把砂倒進一隻破木盆裡,舀水衝進去用手攪拌搓洗。

水很快變成了渾濁的灰白色,泥沫浮在水麵上隨水流溢位來。

他換了一遍水,又搓洗了第二遍、第三遍。

洗到第四遍的時候水的顏色終於清了一些,沉在盆底的砂粒呈現出一層潔淨的灰白光澤。

他把洗好的砂攤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晾著,雪後的陽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上麵,讓砂粒表麵的水分緩慢蒸發。

王鐵柱來的時候陳策正蹲在石板邊用手指翻動砂層讓它乾得更均勻。

王鐵柱看了一眼那一攤砂粒問了一句:“這東西燒了就能變成琉璃?”

陳策說還要搭一個窯,溫度要夠高才行,普通的灶坑達不到。

王鐵柱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砂粒又問:“你想在哪搭窯?”

陳策指了指院牆東側那一小塊空地,那裡有一麵斷牆能擋住北風,離屋子和柴堆都不太遠。

兩人開始動手搭窯。

材料有限,陳策用的是院角廢棄的碎磚和一些不規則的石塊,堆成一座約莫半人高的圓拱形結構。

窯壁厚度不足,他隻能用濕泥把磚縫全部抹死不讓熱氣漏出去,再在窯底鋪一層粗砂做隔熱層。

窯的頂部留了一個直徑約一拃的出火口,側麵開了一個能放入燃料的爐門。

整個窯的結構很粗糙,磚塊大小不一,濕泥抹上去之後在冷風裡很快就開始結冰,表麵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

陳策蹲在窯前看了好一會兒,覺得溫度可能不夠,但他實在冇有更好的材料了,隻能先用它試試。

他讓王鐵柱把晾得半乾的粗砂用石臼臼碎了一些,篩成更細的粉末,倒進一隻陶碗裡,再把陶碗放進窯內正中央的位置。

王鐵柱從柴堆裡翻出了幾段粗硬的乾槐木棒,這是村裡最好的燃料,燒起來火猛耐燒。

陳策把槐木棒塞進爐門裡用火絨點燃,火苗舔著木棒表麵慢慢攀上去,橘紅色的焰光從窯頂的出火口竄了出來。

窯內的溫度在緩慢上升,泥巴抹的窯壁表麵開始冒出細密的水汽,是殘留在磚縫裡冇有乾透的水分被熱氣逼出來了。

陳策蹲在爐門邊盯著火勢,時不時用一根細鐵條把柴火撥動一下,讓空氣流通更順暢。

第一爐燒了大約一個半時辰,鐵條從窯內撥出一塊炭,炭塊燒得發白,說明溫度應該已經接近泥窯的極限了。

他示意王鐵柱停下添柴,讓窯自然冷卻。

等了將近半個時辰窯口不再燙手之後,他把那隻陶碗從窯內取了出來。

碗底的砂粒已經變了顏色,從灰白色變成了淺褐色,表麵融合成了一大塊半固態的硬疙瘩,疙疙瘩瘩的,表麵不光滑,也不透明。

那隻是一團燒結的砂塊,遠遠算不上玻璃。

陳策把那塊疙瘩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用鐵條敲了一下,疙瘩表麵崩落了幾粒碎渣,碎渣的斷麵是粗糙的顆粒狀,冇有玻璃那種光滑的斷口。

溫度不夠。

槐木的燃燒溫度最高也就**百度,而石英砂要熔融到透明狀態至少要一千二百度以上。

這個泥窯保溫效能太差,熱量大量散失,真正作用在砂料上的有效溫度遠遠達不到熔點的要求。

陳策把燒結塊放回地上,冇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隻是重新蹲回窯前把那幾塊被烤裂了的磚拆開來看了看。

王鐵柱站在旁邊冇有開口,他等著陳策自己說。

陳策看了一會兒磚塊的裂紋分佈之後說了一句:“窯壁太薄,熱量都跑掉了。下一次加厚兩層的磚,把通風口改小一些,讓熱氣在裡麵多留一會兒。”

他又想了想,把爐門的尺寸也重新估算了一下,在泥地上畫了一個新的截麵圖。

王鐵柱蹲到他旁邊看了看,說:“拆了重做?”

陳策點了點頭,兩個人開始動手拆窯。

拆下來的磚塊有些已經裂成兩半了,還有一些雖然完好但表麵全是燒黑了的痕跡。

他們重新堆砌了一輪,這一次陳策在窯壁外側又加了一層濕泥,把整個窯的厚度增加了將近一倍。

爐門的開口比之前收窄了三寸,頂部出火口也縮小了一半。

他還在窯底和砂碗之間加了一層薄薄的碎石片,讓砂碗離火源更近一些。

第二次點火時柴火比第一次燒得更旺,陳策讓王鐵柱把槐木棒劈成更細的柴條,這樣單位時間內的燃燒熱量更集中。

火苗從爐門往外噴,燎得蹲在旁邊添柴的陳策不得不側過臉去避讓熱浪。

這一次燒了兩個時辰,窯壁外側的濕泥已經被烤得硬邦邦的發白,用手一碰燙得縮回來。

王鐵柱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在這種天氣裡出汗是件少見的事,說明窯口附近確實烤出了一片高溫區域。

停火之後他們等了更長時間纔開窯。

取出砂碗時碗壁已經燒得變了形,碗沿略歪,像被什麼高熱的東西烤化了邊緣。

碗底的砂料這次確實有所變化——顏色比第一次深,表麵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淺灰色物質,用手一敲能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敲碎之後斷麵依然是顆粒狀的,隻是顆粒之間的熔接程度比第一次好了一些,隱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氣泡嵌在燒結體的內部。

離玻璃還遠得很。

陳策把那塊燒結體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他的指尖滑過那塊疙瘩的表麵,觸感粗糙,像是燒過了頭的陶片。

他把它放回地上,冇有說可惜也冇有歎氣。

他在灶台邊坐下來,從衣襟裡取出溫玉握在掌心裡。

玉麵微微發亮,那行關於玻璃的提示字跡又浮了上來,但這次後麵多了一行新的小字:“當前嘗試參數:溫度不足。建議改進爐體保溫及燃料類型。”

陳策看完那行字之後把玉收了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把剩下的那袋粗砂打開重新看了一遍,砂粒的純度足夠,問題不在原料上,出在窯和火上。

泥窯的隔熱效能和柴火的燃燒溫度都達不到理想值,除非能找到燃點更高的燃料,或者用更好的耐火材料搭窯。

兩者都需要時間、試驗和額外的物資。

他靠著牆坐下來,把膝蓋屈起來擱著胳膊。

王鐵柱把拆下來的碎磚和廢渣清理到院角之後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問了一句:“還試嗎?”

“試,”陳策說,“明天再試一次。這一次換細一點的砂粉,燒的時候把窯口全部封死隻留出火口,讓熱氣跑得再慢一些。”

王鐵柱點了點頭:“那我再去砍一些硬木回來。”

他說完站起來走了。

陳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座剛搭好又拆了大半的窯爐殘骸,殘餘的熱氣還從碎磚縫隙裡一縷縷地冒出來,在冷風中散成細白的煙。

暮色壓下來了,天邊最後一層灰藍色的光被遠山的輪廓吞掉。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著黑色的窯灰和細碎的砂粒,指甲縫裡嵌著乾了的泥。

他在地上把那層灰蹭掉了,然後站起來回了屋。

屋裡地炕的熱氣還在緩緩蒸騰著,母親和劉婆婆已經吃過了粥靠在草蓆上閉著眼歇著。

他把灶坑裡的火撥旺了一些,然後靠著灶台坐下來,把那塊溫玉貼在額頭上閉了一會兒眼。

玉的溫度平穩地貼著他的皮膚,不燙也不涼,像是某種恒定的存在。

他睜開眼,目光越過灶台上跳動的火苗落在牆角那袋還冇有用完的粗砂上。

還有半袋。

明天再試一次。如果還不行,就得想辦法弄到更好的燃料,或者換一種方式搭窯。

他把玉收進衣襟裡靠著牆合上了眼,耳邊是灶火細微的劈啪聲和窗外風聲的縫隙之間那一段短暫的安靜。

他閉上眼的時候,又想起了古河道冰層底下那根黑色石柱的表麵紋路。

那些規整的圓弧和交叉線不像是這個時代能刻出來的東西。

但他冇有把這件事告訴王鐵柱,也冇有告訴任何人。

他還不知道它是什麼,也不確定它和這塊玉之間有沒有聯絡。

他隻是記住了那個位置、那個形狀、那些紋路的排列方式。

等他把玻璃試出來之後,他還會回去看它。

火在灶坑裡靜靜地燃著,他把身子往灶台邊又挪近了半寸,讓熱意貼著自己的肩頭多停留一會兒。

屋外的風還在刮,雪還在落,但屋裡的地麵上那一片溫意始終冇有散。

他就在那一片溫意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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