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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韁繩 第6章

作者:陳策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12:19:46

第二天天剛亮陳策就起來了。

他把灶坑裡的餘燼撥開添了幾根細柴,等火重新燒旺了纔去牆角解開粗糧袋子的紮口。

粗糧是黃米摻了碎高粱,粒粒硬實,指腹碾過去能感覺到乾燥的質感,不潮不黴,儲存得很好。

他舀了三碗倒進鍋裡,添了足量的水,蓋上鍋蓋讓它慢慢煮著。

粥還冇煮好院門就被人推開了,王大伯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隻是伸著脖子看了一眼牆角那些糧袋。

他看完了之後什麼也冇說,把門帶上了。

過了一刻鐘他又來了,這一次手裡多了一隻豁口的陶盆。

他站在門口說了一句:“策小子,我家冇糧了。你這兒要是寬裕……我先借兩碗,等開了春我還你。”

陳策從鍋裡舀了滿滿四碗粗糧倒進他的陶盆裡。

王大伯端著一盆粗糧看了他好幾息,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當天上午來的人不止王大伯一個。

宋家婆娘也來了,帶著她那個三歲的閨女站在門口低著頭搓著衣角。

她冇開口借糧,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牆角那堆糧袋,又看看自己閨女凍得發白的小臉。

陳策舀了三碗倒進她的布袋子裡,又往袋口塞了一小塊乾艾草:“回去煮粥的時候放一點進去,驅驅寒。”

宋家婆娘接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然後拉著閨女彎腰給陳策鞠了一躬,退出了門。

姓劉的年輕後生也來了,他冇要糧,站在院裡搓著手說:“我爹讓我問問你,那個暖炕的圖能不能讓我抄一份。我家也想挖,可我怕挖錯了。”

陳策把那張已經畫好的草稿圖展開鋪在地上,拿著炭條一步一步講給他聽。

劉後生蹲在旁邊聽得很認真,怕記不住還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壓著膝蓋記了幾個字。

等他走了以後,來的人更多了。

有拿碗來的、拿布袋來的、拿盆來的,也有什麼都不拿隻是過來看一眼糧堆再走開的。

陳策來者不拒,每一家都給了——不管來的時候拿的是什麼容器,他給的量都比他們拿的容器能裝的多出一些。

有人推辭不要,他就把糧倒進對方的碗裡說:“活不下去了,糧放著也是放著。先活過這個冬天再說。”

到中午的時候牆角那些糧袋已經癟了將近一半。

陳劉氏一直靠在草蓆上看著這一切,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神不是以前那種蒙著一層濁氣的模樣了。

她看著兒子在灶台和門口之間來回走,給這個裝糧給那個畫圖,一會兒蹲在灶坑邊添柴一會兒站起來招呼來人,動作越來越利索,說話越來越穩當。

她微微側過身去,用被子的一角掩住了自己的臉。

到了下午的時候,一個讓陳策冇想到的人來了。

趙大柱冇有來,來的是趙牛兒——他站在院門口不進來,臉漲得通紅,手裡端著一隻黑碗,碗底墊了一層薄薄的粗糠。

他站在門口好一陣子纔開口,聲音悶悶的:“我爹讓我來問問……你家這糧,能給一碗不?家裡實在快斷了。”

陳策端著鍋走到門口舀了滿滿一碗倒進他的黑碗裡,然後頓了一下又往碗麪上添了半勺。

趙牛兒端著碗低頭站了一息,乾巴巴地說了一句:“策哥……謝了。”然後端著碗快步走了。

陳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拐角,把鍋端回灶台上蓋上蓋子。

他站了一會兒冇有動,然後蹲下來往灶坑裡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著柴枝重新旺了起來,鍋裡的粥重新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當天夜裡陳策把剩下的粗糧重新歸攏了一下,還剩不到一百五十斤。

按照村裡現在的人口來算,如果省著吃最多還能撐二十天。

他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把這筆賬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得出的結論很清晰——光靠這一批糧活不了太久,接下來必須要有持續的補充來源。

要麼用暖炕圖紙繼續和其他村子換糧,要麼找到彆的能換糧的東西。

他把那塊溫玉從衣襟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

玉麵上那行關於玻璃的提示字跡已經徹底淡去了,但當他凝神去看的時候,那行字會重新浮現,筆畫慢慢清晰起來,像是一層薄霧被緩緩吹散。

“基礎玻璃熔鍊·簡易版”,他默唸了一遍這幾個字,腦子裡把原身關於玻璃的全部知識翻了一遍。

原身冇有見過實物,但在縣城趕集時遠遠看過一家鋪子的窗台上擺過一塊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琉璃片,據說要值好幾兩銀子。

“琉璃”就是這個世界裡對玻璃類材料的統稱。

如果他能做出能透光的琉璃片,哪怕隻有掌心那麼大,拿到縣城去換糧換錢,比用暖炕圖紙換糧要快得多,也值錢得多。

他在腦子裡重新確認了一遍溫玉提示裡的資訊——關鍵在於石英砂。

石英砂是什麼他太清楚了,純度高的細砂,經過高溫熔鍊冷卻後會形成透明或半透明的固體。

清河村這一帶的地質構造他還不完全清楚,但溫玉提示裡說了,村東五裡那處古河道的淤沙層裡有可用的原料。

他冇有馬上去。

他先把灶台上的東西歸置整齊,把鍋裡的粥盛出來晾在碗裡,又去看了看母親的狀態。

陳劉氏吃了粥之後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是那種乾裂到滲血的白了。

她看著他走過來,伸出手來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比之前暖和了一點,雖然還是偏涼的,但至少有溫度了。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啞的:“策兒,你變得不一樣了。”

“你以前怕事,現在不怕了。”

陳策在草蓆邊坐下來,冇有接這句話,隻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頭。

“你再睡一會兒。我出去一趟,不遠,天黑前就回來。”

他站起來穿好那雙漏了底的布鞋,又從牆角找了一根細麻繩把鞋幫和鞋底捆了兩道免得半路掉底。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灶台邊的灰罐裡抓了一把草木灰用舊布包好揣進懷裡。

然後他推開院門,踩進了積雪裡。

通往村東古河道的路比他想象中更難走。

積雪在低窪處積得尤其厚,有些地方踩下去能把整隻小腿埋進去。

他沿著村路向東走了一裡多以後路就斷了,前麵是一片被雪覆蓋的坡地,坡度不陡但很滑,腳踩上去稍不留神就會打滑。

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橫著挪過去,花了將近兩刻鐘才翻過那片坡地。

翻過坡地之後地勢往下走了一大截,出現了一片被凍得結結實實的河床——寬約五六丈,兩岸的蘆葦早已枯死了隻剩下乾硬的茬子伸出雪麵,像一排排短刺紮在白色的地麵上。

這就是古河道。

枯水期的時候河床是乾涸的,露出底下厚厚一層淤積的砂層。

現在整個河床被雪覆蓋著,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麼材質。

陳策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的積雪,雪下麵是一層薄薄的冰殼,他用手指戳了幾下把冰殼破開,底下露出的是一層灰白色的粗砂。

他撚了一把放在掌心裡對著天光看了看——顆粒偏粗,顏色灰白,棱角分明,確實是石英砂的特征。

但這隻是表層,溫度太低把這層砂凍成了一整塊硬殼,用手根本摳不動。

他掏出那把草木灰包打開,把灰均勻地撒在約莫一尺見方的砂麵上,又原地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草木灰裡含的微量堿性成分能稍微降低冰的附著性,等灰滲入表層冰殼的細縫之後他找了一根粗硬的蘆葦根當撬棍,對準那片區域用力鑿了下去。

凍砂層裂開了一道縫。

他又鑿了幾次,把裂縫擴大,最後用手掰下來幾塊凍成團狀的粗砂塊。

砂塊冰冷刺骨,攥在掌心裡凍得指關節發麻,但他冇有鬆手,他把掰下來的砂塊攏在一起用那塊舊布包好了紮緊,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衣襟。

冰涼的砂塊貼著他的皮膚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和碎砂,沿著原路往回走。

翻過那片坡地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古河道的方向,河床在雪光下泛著一片灰白色的光,遠遠看去像一條凍住的河流凝固在大地上。

他冇有多停留繼續往前走。

穿過那片坡地快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看到前方有兩個人影站在路邊,正湊在一起低著頭看什麼。

走近了才發現是二狗子和另一個半大孩子,正蹲在路邊一根斷了的樹樁旁邊扒拉著什麼。

二狗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站起來喊了一聲:“策哥!你來看——這樹樁子底下冒熱氣呢!”

陳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下,那截樹樁是凍斷了以後從根部連根翻起來的,樹根盤結的泥土中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窟窿裡正冒著縷縷白色的熱氣。

他把手湊近了窟窿口試了一下溫度,確實是熱的,不是地炕那種人工加熱,是地底下自然滲上來的熱。

他彎腰把那截樹樁翻了個麵,樹根底下帶出來的泥土中混著一些細碎的石片和深灰色的土塊。

他撚起一塊土塊看了看,土塊表麵有一層極薄的油光,帶著一點微弱的硫磺氣味。

他認不出這是什麼礦物,但本能地感覺這種東西出現在村口的地麵上不像是普通的地熱。

他冇有聲張,隻是把那塊土塊收進了懷裡,和那些粗砂包放在了一起,然後站起來對二狗子說了一句:“這窟窿你拿碎石堵上,彆讓人踩進去崴了腳。”

二狗子點了點頭帶著那個半大孩子跑去找石頭了。

陳策繼續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雪又開始落了,比白天細密了一些,落在肩上很快就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他推開院門進了屋,先把手裡的砂包放在灶台邊上,又摸了摸懷裡的那塊土塊確認冇有漏掉。

他把母親叫醒讓她喝了半碗熱粥,然後把灶坑裡的火重新添旺了。

屋裡重新暖起來之後他就著灶火的光把那隻砂包打開,把裡麵凍成塊的粗砂攤在一張乾草紙上慢慢晾著,等冰化了再進一步處理。

那塊溫玉就放在砂塊旁邊,玉麵的光澤在火光下柔和地浮動著,像是也在看著那些粗砂。

他用指尖撥了撥砂塊上殘存的冰碴,心裡推算著下一步要做的事。

先把砂塊晾乾、篩細,然後設法壘一個足夠耐火的小窯。

這需要磚或者石頭,還需要一種能持續達到較高溫度的燃料,普通的柴火不行,得用炭或者乾透了的硬木。

這間屋子的灶坑隻夠做飯取暖,溫度上不去,遠遠達不到熔砂的要求。

他需要另起一座窯,在屋外或者院角。

想到這一層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些累,身體深處那種虛脫感又浮上來了,像是剛纔在古河道耗費了太多體力現在才反應過來。

他靠著灶台坐下來,把溫玉握在掌心裡閉上眼歇了一會兒。

那塊玉的溫熱從他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滲進手腕裡,他把一口氣慢慢吐出來,然後睜開眼看著灶火映在土牆上的那些跳動的光影。

窗外雪還在下,屋裡的地麵上仍然溫熱。

他坐著看了一會兒火,然後把那塊從樹根下帶回來的土塊從懷裡掏了出來,放在灶台邊的光線下仔細翻看。

土塊表麵的油光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很淡的褐色,硫磺的氣味若有若無。

他不確定這是什麼,但他記得在前世某個遠房親戚的口述裡聽過一句話——有些地方的地底下藏著東西,冬天挖開能冒熱氣,夏天挖開能煮雞蛋。

那時候他當個笑話聽的,現在他不覺得那是笑話了。

他把土塊收好放回懷裡,打算明天去找王鐵柱問問,看村裡有冇有人見過這種東西。

然後他吹熄了油燈,躺到草蓆上去。

母親和劉婆婆已經睡了,呼吸聲一粗一細地交織在一起。

他把破棉袍蓋在身上,把溫玉貼在胸口閉了眼。

今天他走了很遠的路、搬了很重的東西、想了很多的事。

但明天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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