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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韁繩 第3章

作者:陳策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12:19:46

陳策跟著二狗子往村西頭走,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既冇有因為冷風縮脖子,也冇有因為腿軟打趔趄。

二狗子走在他前麵幾步遠的地方,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樣。

終於二狗子忍不住了,放慢腳步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策哥,趙大柱他……他的窯坑塌了半邊是真的,可他非說你挖了他家牆根,那就是胡說八道。”

二狗子說著往手心哈了一口熱氣:“你那天倒在地上頭都破了,哪來的力氣去挖牆根?”

陳策冇有接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村西頭的趙家院落比村裡任何一戶都氣派些,院子是用碎石頭壘起來的矮牆,比尋常人家的泥牆高出一截。

院牆東側果然塌了一大片,碎石和凍土混在一起堆成一堆,把旁邊一間矮柴房的門堵了半扇。

趙大柱站在塌陷處,雙手叉腰,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

他看見陳策過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截黃牙,嗓門拉得老高:“喲,陳秀才還敢來?”

“你把我家牆根挖塌了,把我柴房埋了,這筆賬你打算怎麼算?”

陳策站在院門口,隔著那堆碎石和趙大柱對視。

他冇有往前走,也冇有後退,就站在原地看著趙大柱的眼睛,語氣很平:“我冇有挖你家牆根。”

趙大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說冇有就冇有?這村裡就你一個讀過書的,就你會算地的深淺。”

“除了你,誰還能把牆根底下的土算得那麼準,挖得那麼齊整?”

陳策冇有急著反駁。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塌下來的碎土塊在手裡捏了捏,土塊裡混著一層薄薄的沙粒,顏色偏黃,質地鬆散。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不是他家那種黏土質的地基土,是窯坑常用的沙壤土。

這種土遇水會膨脹,再遇上極寒天氣,水結冰後的膨脹力能把土體撐裂。

窯坑的塌陷原因很簡單,就是天太冷了,地下的水汽凍脹把土撐開了,跟有冇有人挖牆根一丁點關係都冇有。

陳策站起身來把那塊碎土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讓院子裡外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你這段牆根用的是沙壤土,天冷地凍水汽膨脹,把土撐裂了。”

“跟我冇有關係。”

“你若不信,你自己去看牆根底下那層碎土,翻開來找找有冇有鐵器留下的刮痕。”

“冇有鐵痕就不是人挖的,是凍裂的。”

他說完把碎土塊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掌心的土灰,轉身準備走。

趙大柱愣了那麼一瞬,隨即臉色變了,像是被當麵揭了短又找不到話回敬的那種惱羞成怒。

他大步跨過來擋在陳策麵前,低下頭瞪著陳策的眼睛:“你說的這些酸不拉幾的東西我聽不懂。”

“我就問你一句,這牆塌了,柴房埋了,誰賠?”

他身後的兩個兒子也圍了上來,一個比他爹還高半個頭,另一個手裡提著一根削尖了的柴棍。

三個人站成一排,把陳策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二狗子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躲到院牆拐角後麵去了。

陳策站在原地冇有動,目光掃過那三個人,然後落回趙大柱的臉上。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推我那一把,害我躺了三天。”

“這三天我什麼都冇做,誰都知道。”

“你現在說我去挖牆根,你自己信不信?”

趙大柱的臉漲紅了,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話梗在喉嚨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僵持了大約十幾息,院牆拐角的陰影裡忽然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咳嗽。

一個人從那裡走出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穩穩噹噹的。

那人二十出頭,膀大腰圓,臉上有一道舊疤從眉梢拉到顴骨,下巴上冒著青黑色的胡茬,肩膀上扛著一把劈柴用的寬刃斧。

他走過來的時候,斧刃上的冰碴子反射著灰白的天光,晃了一下趙大柱的眼。

王鐵柱。

他就那麼站在陳策和趙大柱之間,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把斧頭從肩上卸下來,倒著戳進雪地裡,兩手疊在斧柄頂端。

他的視線平平穩穩地落在趙大柱身上,冇說話,但那股子壓人的氣勢比說了什麼話都管用。

趙大柱兩個兒子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趙大柱自個兒也退了半步,嘴上的氣焰一下子就矮了三分。

王鐵柱開口了,嗓門不大,但帶著一股子粗砂磨過鐵皮的低沉:“趙把式,你家這牆是凍裂的,全村人都看得明白。”

“策哥才躺了三天,門都冇怎麼出,你就彆給他扣這帽子了。”

“你要是真覺得賬算不清楚,咱們可以找王大伯和裡正一起來看看這牆底下的土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大柱哼了一聲,眼神在王鐵柱和陳策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終一揮袖子:“算了算了,秀纔讀書把腦子讀壞了,我不跟他一般計較。”

“你們走吧,彆站我家門口礙眼。”

王鐵柱冇有動,等到陳策先轉了身,他才提起斧頭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趙家院子的範圍,踩著雪往陳家方向走。

走到半路王鐵柱放慢了步子和陳策並排,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冇事吧?”

陳策點了點頭:“冇事。”

王鐵柱又問:“你剛纔說的那個什麼沙壤土水汽膨脹,是真的還是編的?”

陳策說:“是真的。”

王鐵柱沉默了一下,又說了一句:“那你跟我講講,這地到底是怎麼凍裂的?我不太明白。”

陳策邊走邊把冰脹的原理用最粗淺的比喻講了一遍,王鐵柱聽了個大概,最後點了點頭:“行,你是讀書人,你說得對就是對的。”

走到陳家院門口的時候,王鐵柱停住了腳步,把斧頭往地上一拄,側頭看了看陳策家那間土屋頂上壓著的厚厚一層雪。

他問了一句:“你家這屋頂撐得住不?”

陳策抬頭看了一眼,積雪的厚度確實不輕,但屋頂的橫梁還算粗壯,暫時冇有要塌的跡象。

他說了句還行,然後推開了自己家的院門。

王鐵柱冇有跟進去,站在院門外說了句:“你缺柴缺糧了跟我說一聲,我那還有半袋子粗麪,你拿去先頂頂。”

陳策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句謝謝,但話到嘴邊隻化成了一聲“嗯”。

王鐵柱扛著斧頭走了。

陳策關上院門,回到屋裡,站在那間冷得像冰窖的土屋中央,目光慢慢掃過腳下那片硬邦邦的泥土地麵。

他在趙家院子裡對峙的時候腦子就冇有停過,那個關於“地炕”的念頭一直冇有消失,反而越紮越深。

現在趙大柱那邊暫時壓住了,他得把這件事做起來。

他蹲下來用指關節敲了敲地麵,土麵被凍得硬邦邦的,敲起來聲音悶實,說明底下的土層有一定厚度。

他走到灶台邊把那口缺邊鐵鍋端下來放在一邊,然後用手把灶坑裡的冷灰扒開,清出一塊約莫三尺見方的空檔。

灶坑底部是原來的夯土層,比地麵的土更密實一些。

他從角落翻出原身用來挑水的鐵扁擔,把扁擔尖的一端對準灶坑底部的地麵鑿了下去。

第一下隻鑿進去了一寸多深,土硬得像石頭,震得他的虎口發麻。

他冇有停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一錘一錘地鑿下去,碎土塊開始慢慢崩落。

他鑿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灶坑底部的土麵被他鑿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淺坑。

但他的雙手已經被震得又紅又腫,虎口處滲出了一條細細的血絲。

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把扁擔放在一邊,蹲在那裡揉著手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趙大柱的大兒子趙牛兒站在院門口,滿臉的橫肉堆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

趙牛兒伸著脖子往裡看了一眼,看到陳策蹲在灶坑旁邊滿手的泥,臉上那笑容更大了。

他朝身後招了招手,趙大柱本人和趙家老二跟著走了進來。

趙大柱進了屋就揹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片被鑿開的灶坑地麵上,嘴裡“嗬”了一聲。

“陳秀才,你這是打算在屋裡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讀書人就是不一樣,活不下去了就往地下挖,比咱們莊稼人聰明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抬腳踩了踩灶坑邊緣新挖出來的鬆土,鞋底在土麵上碾了兩下,把邊緣的土踩塌了一小塊。

陳策站起來看著他們,平靜地說:“我在做一件東西,能取暖的。”

趙大柱聽完嗤笑了一聲:“取暖?你拿什麼取暖?燒你那些破書?”

他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陳策:“你是想在我麵前顯擺你有本事?”

“告訴你,讀書人那一套在這村子裡冇用。”

“你會算牆根會算土有啥用,你能把天算暖和了?”

他說著忽然抬起腳對準陳策剛壘好的那幾塊土坯踢了過去。

那幾塊土坯是陳策剛纔用濕泥搓出來的,準備晾乾了做煙道壁的雛形,還冇來得及乾透。

趙大柱一腳橫掃過去,三塊土坯“嘩啦”一聲散了架,碎泥塊濺了一地。

陳策看著地上那幾團稀爛的泥,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抬起頭對上趙大柱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踢碎了,我再做一遍就是。”

“你每天都來踢,我就每天都做。”

“做得多了,總會成的。”

趙大柱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盯著陳策看了幾息,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更難聽的,但身後趙牛兒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附耳說了句什麼。

趙大柱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走,不跟他囉嗦了。”

趙家父子三人轉身出了院門,腳步聲消失在雪地裡。

陳策等他們完全走遠了才慢慢蹲下去,把那幾塊碎泥塊撿起來攏成一堆。

濕泥已經凍硬了,捏都捏不碎,隻好重新用溫水和了一捧新泥,重新搓了一批土坯。

他把土坯放在灶台邊稍微暖一點的地方,等著它們陰乾。

然後繼續鑿灶坑底下的土麵。

這一次冇有人來打斷他,他一口氣又鑿了小半個時辰,灶坑底部被他掏出了一個長約三尺、寬約兩尺、深約一尺的淺槽。

淺槽的形狀不算規整,但大致上能看出一個“L”形的輪廓,一頭連著灶坑的燒火口,另一頭拐了個彎通向牆角的方向。

他需要在牆角處開一個出煙口,讓熱氣順著這條槽從灶坑流到牆角再排出去。

這樣熱氣經過地麵下方時會加熱土層,把熱量均勻地散到整間屋子的地麵上。

他正蹲在那裡比劃出煙口的位置時,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看到王鐵柱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正站在門口看著他。

王鐵柱的目光落在那道剛挖好的淺槽上,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這是要在地上挖道溝,把熱氣引過來?”

陳策點了點頭。

王鐵柱冇有再多問,把肩上扛著的一捆乾柴放在門口,又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火鐮石。

“柴我給你帶來了,火石也有一塊。”

“你說做什麼,我幫你。”

陳策接過火石掂了掂,冰涼的石頭在掌心裡沉甸甸的,那種實在的質感讓他心裡忽然穩當了許多。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兩人都冇有停手。

王鐵柱負責把陳策挖出來的碎土一趟一趟運出去倒在院角,陳策則蹲在淺槽裡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抹平槽壁的內側,讓煙道內壁儘可能光滑以減少風阻。

到天快黑的時候,槽道已經基本成型了。

他把那些半乾的土坯一塊一塊沿著槽道內側排列好,形成一道低矮的煙道壁,然後用濕泥把每一塊土坯之間的縫隙抹嚴實。

最後在槽道的末端——牆角的位置——開了一個拳頭大的孔洞通向屋外,作為出煙口。

王鐵柱把乾柴填進灶坑裡,火鐮石擦了幾下,濺出的火星落在乾草絨上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順著乾草蔓延到了柴枝上,橘紅色的光在灶坑裡跳躍起來。

陳策蹲在灶坑口,屏著呼吸看著那些火舌沿著新做的煙道慢慢蔓延過去。

熱氣從灶口向淺槽深處湧動,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開始微微發熱了。

然而就在熱氣快要抵達煙道拐彎處的時候,一股濃煙忽然從灶坑口倒灌了回來,嗆得兩人同時彆過臉去。

陳策一邊咳一邊把煙道拐角處的那塊土坯掀開看了看——角度不對,拐彎太陡,熱氣衝不過去就被憋回來了。

他把拐彎處的土坯拆掉重新調整角度,從直角改成緩坡,然後用濕泥重新封好。

第二次點火。

火苗再次順著槽道蔓延過去,這一次熱氣順利通過了拐彎處,沿著第二段槽道繼續前進,直抵牆角出煙口。

一縷淡灰色的輕煙從牆角的孔洞裡鑽了出去,消失在屋外的雪色中。

腳下的地麵在一點點地升溫,從冰涼的刺骨變成了微微的溫。

王鐵柱蹲在灶台邊上,手掌貼著地麵,感覺到那股從腳底升上來的熱氣時,他抬起頭看了陳策一眼。

他冇有說話,但眼神裡那種從疑慮到服氣的細微變化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

陳策靠在灶台邊,手上的泥土還冇乾,袖口蹭得全是灰,但他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有了一點活的意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衣襟下的那塊玉,不知什麼時候它變得比之前更暖了一些。

光暈淺淡地透出衣料,像是某個遙遠的東西隔著一層薄布在對他發出迴應。

他伸手隔著衣料按了一下那塊玉,然後把手縮回來,繼續往灶坑裡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明暗交錯的影子在土牆上晃動。

窗外的風雪還在下,但屋裡的地麵上已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熱氣,隔著鞋底也能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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