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掌櫃那句話說完之後,書肆裡安靜了一小陣子。
那種安靜和街上那些排隊買米的人等待時的沉默不同,它更緊繃,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麻繩懸在門口和櫃檯之間。
陳策冇有轉身,他就站在櫃檯外側,一隻手還搭在布袋的口繩上。
鄭掌櫃的手撐在櫃檯麵上,指節壓著木頭的邊緣,壓出了一圈泛白的凹陷。
他那兩個夥計堵在門口,一個靠左一個靠右,把門框的空隙占得隻夠一個人側身擠出去。
周晚棠坐在櫃檯後麵冇有站起來,也冇有把目光從鄭掌櫃臉上移開。
她的雙手放在櫃檯麵上,手指平攤著冇有攥拳,姿態是靜止的,但那種靜止並不像示弱。
陳策偏了一下頭,視線從鄭掌櫃臉上移到書肆門口那些被擋住的空隙上,然後又收回來。
他開口了,語氣不重,和平時說話的調子差不多:“掌櫃的,糧行不做琉璃生意,你收這個,是替誰收?”
鄭掌櫃的眼珠子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細微,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撐在櫃檯麵上的手收回來一隻,攏進了袖筒裡,換了一個姿勢靠在櫃檯前。
他開口答了一句,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但仍帶著那股不容商量的硬氣:“你管我替誰收?這片東西在我櫃檯上你就該賣,賣了換糧是你賺了。”
“你不賣,出了這門,我看你還能找哪家鋪子收你這片瓦片去。”
他這話說得很滿,滿到整間書肆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策冇有接話,他一隻手從布袋上放了下來,自然垂在身側,視線平視著鄭掌櫃。
就在這時,櫃檯後麵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周晚棠把那塊乾布摺好了放在櫃檯角上,然後伸手打開了櫃檯下方的一隻木抽屜。
她從那抽屜裡取出了一樣東西,冇有刻意遮掩,也冇有刻意展示,就那麼拿在手裡放在了櫃檯的表麵。
她的手指鬆開之後,那樣東西完整地呈現在櫃檯麵上的光線裡。
那是一塊玻璃片,比她手掌略大一些,形狀接近橢圓形,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通體色澤均勻。
窗外的天光照在它的表麵上時,光幾乎是平直地穿過去的,冇有模糊的折射,冇有霧感,也冇有氣泡。
那塊玻璃片透光之後的落地光斑清晰而銳利,像一枚完整的白銅錢印在地麵上。
鄭掌櫃的視線落在上麵之後就再也挪不開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唇跟著半張了一下,像是有一句什麼話已經湧到了喉嚨口但被什麼堵住了。
他身後那兩個夥計也伸著脖子往櫃檯麵上看,其中一個的肩膀擠著門框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
鄭掌櫃伸出一隻手想要去碰那塊玻璃片,手指快要接觸到邊緣的時候被周晚棠的話打斷了。
她坐在櫃檯後麵,聲音不大,語調和她剛纔說“還冇開門”時差不多:“彆碰。碎了算誰的?”
鄭掌櫃的手指懸在了半空中,停頓了兩三息才收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副被壓下去的氣勢重新往上提了提,聲音比之前略沉了一些:“十兩銀子,兩片都要。”
他抬手指了指陳策手裡那塊布袋,又指了指櫃檯上那一片。
“你這一片,加上她那一片,十兩現銀,當場結清。”
陳策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看著鄭掌櫃的手指在那兩片玻璃之間來回指了兩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掌櫃的,你收這個,是替誰收?”
這是他第二次問同一個問題。
鄭掌櫃的眉頭擰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反覆拉扯的繩子終於繃到了極限,表層的那層客氣已經有點掛不住了。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壓了一些,帶著一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悶勁:“你問這麼多做什麼?我出錢,你出貨,銀貨兩訖各走各路。”
“你要是不賣,也行。”
“出了這書肆的門,你在雲陽縣是找不到第二家收這個的鋪子了。”
陳策聽他說完,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隻是把目光從鄭掌櫃臉上移開落在那片玻璃片上看了兩息。
然後他轉頭看向周晚棠。
他的視線和她交彙了一瞬,她坐在櫃檯後麵的坐姿冇有什麼變化,但那片玻璃片被她往前推了一寸,推到了櫃檯麵的邊緣,像是已經做好了隨時收回去的準備。
陳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鄭掌櫃,開口說了一句話:“鄭千戶想壟斷的是‘鏡子’,對吧?”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鄭掌櫃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種變化是細微而迅速的,像是一層薄冰被人在底側用力敲了一下,表麵上還冇有裂紋但冰下的結構已經鬆動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嘴唇抿成了窄窄的一條線,鼻翼微微翕張了一下。
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比承認更有分量。
他站在那裡看了陳策幾息,然後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帶著明顯被揭穿了什麼的惱怒和尷尬:“你少胡說八道!什麼鏡子不鏡子的,我收的是琉璃,做的是正經買賣!”
陳策冇有回嘴,就站在那看著他。
鄭掌櫃那拔高的嗓門在安靜的書肆裡迴盪了兩息之後就顯得格外空洞,像是扔進空井裡的一塊石頭,連個迴音都撈不著。
他臉上的肌肉繃了又鬆,鬆了又繃,最終狠狠把手從櫃檯麵上抽了回去,轉身對著門口那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
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偏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什麼要緊的事一樣,臉上重新浮出一層帶著嘲諷意味的冷笑。
他抬手指了指周晚棠,又指了指她身後那一排排書架和陶罐。
“你這家鋪子明年春天租約到期。”
“地皮是鄭家的,你知道吧?”
“你要是跟這窮酸秀才站一邊,趁早收拾包袱,省得明年被人趕出去的時候臉上不好看。”
他這話說得又響又脆,像是往書肆裡丟了一根點燃的引信。
說完之後他冇有再停留,轉身帶著那兩個夥計大踏步走出了書肆的門。
他們的腳步聲踏在街麵的石板上一陣粗重的噔噔噔響,越走越遠,最後被街口的冷風吞冇了。
書肆重新安靜下來。
那股被鄭掌櫃帶進來的嘈雜和壓迫感消退之後,陳策才慢慢把那口氣從肩胛骨之間放了下來。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彎下腰把布袋重新放回腳邊地麵上。
周晚棠在櫃檯後麵坐著,她的手指已經搭在了那片玻璃片的邊緣上,慢慢把它挪回了抽屜口附近的位置。
她冇有把它放進去,就那麼搭在抽屜口的邊沿上,像是還在等什麼。
隔了幾息,她開口了,聲音平而淡,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他說的冇錯,明年春天租約到期。”
“你能在開春前,做出比他那一塊更亮的琉璃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抬頭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尖搭著的那片玻璃上。
陳策站在櫃檯前,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看那片玻璃。
他的目光在那片均勻透亮的表麵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抬起眼來看著周晚棠,問了一句:“你爹做的這個,是不是還有一本手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