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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小山集 第36章

作者:楚山杳杳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7:31:12

五月初五,晌午之後,湖上舟搖,樓上簾招。

晏亭柔按照陸進之派人送來的請帖到達地方時,發現這是彭蠡澤之濱。

有船伕搖著船,晃到了渡口邊,“可是晏家小娘子?”

晏亭柔應聲:“是。”

隻見陸進之走聞聲出船艙來,伸手示意要拉晏亭柔一把,“晏姑娘,好久不見。”

晏亭柔並未伸手,“陸通判,我以為我們來商談童書之事的。”

陸進之仍是端的一派溫潤如玉,臉上一笑:“是談童書的。”

“那不必在船上。”

“晏姑娘,可是知道我派媒人去臨川,求娶你的事情了?”

“知曉了,我來此也是要同你說一聲,多謝抬愛。隻是我們不合適。”

陸進之臉上絲毫不見變化,仍是笑涔涔的一派和顏悅色,“哦,知曉了。那現在可以來談正經事了麼?”

“你……”陸進之的坦然,倒讓晏亭柔有些無所適從。不過好在如她之前所想,陸進之並未多心悅於她,不過是覺得差不多,還算合適吧。“非要到船上去麼?”

陸進之笑了笑,指著阮六郎說:“你讓你的馬童一起上來吃杯茶。不僅非要到船上來,還需過了湖,去那邊島上瞧一家造紙坊呢。”

原來竟是有關紙張的事情,晏亭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將人想歪了去,就隻好回頭,叫上阮六郎,一齊上了船。

這船外麵瞧著很是普通,裝飾隻有船頭尾的兩盞紅燈籠,入了裏頭才發現,竟是異常精緻的畫舫遊船。

這船身不大,至多也就容納十來個人的樣子,眼下船中隻晏亭柔和陸進之兩人,麵對麵坐在一橫桌之前。

桌上燃著一個銀獸香爐,檀香之氣裊裊,陸進之抬手讓茶:“晏姑娘,吃茶。這船家做的茶點和小菜也是不錯。”

晏亭柔微點頭,“那童書之事,可定了?”

陸進之見她都不願同自己多說別話,不禁笑了笑,“嗯。你今日陪我遊船,這個事就定了。”

“我沒同你遊船。我們去看紙坊,且陸通判也不是假公濟私的人。”

陸進之吃了一口茶,抿了抿嘴,“看來晏姑娘看人不太準,我就是假公濟私的人啊。”

“啊?”晏亭柔沒想到這話出自一本正經的陸進之口中。

“你不必害怕。”陸進之臉上淡淡的望著窗外湖麵,“你就陪我聊聊天就好。不知為什麼,自從此前和你聊了書籍之後,你總能讓我憶起我亡妻來。我就總想找機會,多和你說說話罷了。”

晏亭柔望著他好似有些神傷,也不好再說拒絕的話,就順著問:“她是怎麼樣的人?你,亡妻?”

“她啊,笑如三月春風,人如十裡月光。”他頓了頓,看著湖麵波光粼粼的水紋,傻笑著:“不知是誰將記憶鍍了金去,還是歲月本就有種神力,將過往的顏色都著了十分深沉。我心裏的她,是世間最好。”

“她是什麼樣的人呢?”陸進之重複著晏亭柔的問題,自言自語:“七竅玲瓏心,多情多笑顏,心靈手巧,學富五車,這天底下沒她不曉得的事情,沒她不熱愛的東西。世間最好的詞句,都描繪不出她的一二來。可我,卻沒能留住她。”最後一句竟有些哽咽。

晏亭柔瞧著他,就想起來娘親過世時,爹爹的模樣。失了此生摯愛的人,大抵都有這樣的相似之處。

總在懷念過往時,眼中流露出很是幸福又及孤獨的矛盾感來。

曾有最好的海誓山盟,可海陷山毀了,留下來的人,還得在那淩亂破碎的斷壁殘桓上,努力活下去。

晏亭柔想安慰他幾句,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隻想到爹爹常說的一句詞來。

她幽幽脫口而出,淡淡的聲調似在為一湖夏景做唸白:“路隔銀河尤可借,世間離恨何年罷。”【1】

黯然神傷的陸進之聽罷這句,回頭望向晏亭柔,覺得自己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愁緒從眉頭下,眼前人又上了心頭。他眉宇舒展,“世間離恨何年罷都不重要了,畢竟路隔銀河,我還能借。”

這話說的含蓄,可是人都聽得出這話語裏有些曖昧,意思是陸進之可以拋卻過往,不再理“世間離恨”了,他想前進,可遇到了銀河做攔,他覺得他可以借路。

晏亭柔發現自己不能再同他聊下去了,就起身,朝著船艙外喊道:“六郎,可要到岸了?”

阮六郎回:“小姐,馬上靠津渡的木板了,站穩。”

這島不大,上頭隻有一處院落,黑瓦白牆,於天光雲影一道,成了這夏日裏的美景。

這私宅是陸進之好友的,他說島上有紙坊,確實是真的。可這與晏亭柔想的卻大相逕庭。

既然島上是私宅,那紙坊必然是私宅裡的附屬了,那肯定就不是用來印書的。

院中的紙坊不小,可造出的紙張,隻能賞玩。因那紙質地極厚,比往常用的竹紙、麻紙厚上三倍有餘。

這要是用來印書,且不說紙張吃墨和印刷上的難度。但從書重上來說,那書籍就要沉上許多,裝訂時也笨拙的很。

晏亭柔興緻缺缺,隻想趕緊回船上去,逃離開陸進之。陸進之瞧出她心不在焉,可還要一試,他從一匣子裏拿了一疊紙張出來,“晏姑娘看這紙,是我覺得最為有趣的。”

那紙在晏亭柔手中被翻開來,竟然沒有一張是相同的,因每張紙上都有被壓實的花朵。花形舒展,花瓣色彩依然鮮艷,每朵花的位置還不一樣。

花朵的種類、顏色、大小均不同,是名副其實的花箋。

她撫摸了一下紙上的花瓣,“確實少見,也有趣,就是這樣的紙張費時費力,不能量產。”

她聞了聞紙張,“但就這一張紙,都需攢上一年才能得,上頭的乾花葉是二月的杏花、三月的桃花、白露時摘的茶葉、冬月的山茶花。

聞著紙還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想來是熏過的。就算拿來寫字,都有些浪費了,何況是用來印書呢?”

陸進之聽她分析,低笑出來:“我可沒說帶你來看印書用的紙坊啊。是你想到那裏去了。”

晏亭柔不悅,“咱們回去吧,今日端午節,我答應了我爹爹,還要陪他回去吃飯呢。”

晏亭柔心裏覺得自己被陸進之騙了一通,可畢竟這一趟,她也沒白來,那童書之事算是敲定了。

可她心裏很是彆扭,覺得好像是同陸進之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一樣。

回去一路順風順水,船行的飛快,兩人一路無話也不顯得很是尷尬。

待到再上岸,回到彭蠡澤之濱的渡口時,湖上起了一輪新月,倦鳥歸林。

阮六郎先跳上了渡口半浮著的木板,待船家將韁繩綁好,他伸了手要去拉晏亭柔。

天色才暗,船頭隻亮了驛站昏暗的紅燈籠,也瞧不大清楚岸上的情形。

一片烏黑中,好似岸邊站著一道白色身影,有道冷冷的目光正盯緊此處,晏亭柔一手去拉阮六郎袖擺,餘光瞥了一眼,如此熟悉?她就又定定的看了一眼。

正在此時,一個浪花打了過來,船身隨之搖晃,晏亭柔一個不穩,朝著後倒去。陸進之站在她身後,伸手前向攬住了晏亭柔的胳膊,“晏姑娘,小心!”

晏亭柔忙鬆開陸進之的支撐,拽了阮六郎胳膊,上了岸。她還未從方纔差點落水的驚嚇中恢復,就低頭施禮,“多謝陸通判。”

陸進之笑著說:“今日多謝晏姑娘,陪我度過了難忘的一天。我才發覺,路隔銀河好似也是不錯。過幾日我帶人去青蘿齋付童書的定金,屆時再會了。”

晏亭柔聽他的意思,好像還不放棄,就想著讓他死了心,“我明日要去汴京,此去不定何時回呢。青蘿齋的洪掌櫃會跟進的。陸通判,還是不要再見了。”

“哦?這是下了逐客令了?”

晏亭柔不再遮掩,“陸通判,我不知貴夫人是何等模樣的人,可我料想她一定很好。你對她很是情深,也希望不要因為我的某些舉動,讓你想起了你家夫人,你就覺得你我之間有什麼可能。那麼好的人,沒誰能做她的替身,不是麼?”

望著晏亭柔離去的背影,陸進之笑笑不動,直到倩影消失在黑夜中,陸進之才緩緩的說:“像,確實像。可是不是替身,不是我說了算麼?晏姑娘,汴梁見啊。”

晏亭柔和阮六郎走過渡口,朝馬車去時,看見了站在路邊的趙拾雨。阮六郎識趣的說:“小姐,我去駕馬車來。”

晏亭柔幾日沒見趙拾雨,此時突然見得,滿眼歡心,“拾哥哥。方纔我就覺得好似岸上有人在看我,真的是你。”

可她說完話才發現,趙拾雨沉著一張臉,麵無表情。她以為方纔自己說話聲音小,又喚了句:“小王爺?”

趙拾雨衣袖中的手攥成拳頭,努力的壓抑著心上的怒火,他見陸進之還笑涔涔的望著晏亭柔,一聲不吭,轉身拂袖而去。

留下晏亭柔愣在當場。直到阮六郎駕車過來,“小姐,上車。”

晏亭柔不明白趙拾雨這是怎麼了,一臉詫異的她,直到坐上了馬車纔有知覺,臉上竟然全是淚痕。

她在心裏暗暗發誓,再也不理趙拾雨了。反正明日也要去汴梁了,從今再不相見就是了。

這人陰晴不定,對人好時,滿眼都是笑,對人凶時,一聲不吭就走了。

她收乾眼淚,想著逢樓的客棧裡還留著首飾盒,要去取來,把客棧退掉。

前日豐秀兒去收拾行李,她特地隻留了一個首飾盒,想著將百索放在首飾盒裏,等趙拾雨回來時,親自送給他。

以至於這兩日都回了洪州的晏府住著,可客棧卻一直還付著店錢。

她敲了敲車壁,“六郎,去逢樓。”入了逢樓晏亭柔氣沖沖的拿了首飾盒子就上了馬車。

阮六郎算好了房錢,打馬奔著晏府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1】“路隔銀河尤可借,世間離恨何年罷。”出自晏幾道《蝶戀花》;

今日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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