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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小山集 第20章

作者:楚山杳杳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7:31:12

海棠紅衫女子,在雨中竹林間穿行。

這兩個本該不會遇到的人,皆因她而交織在一起。三年前她和高水闊解了親,可趙拾雨卻說要娶她。

此刻,晏亭柔被雨打的無比清醒,她重遇這兩人,也許是老天爺給她的賞賜,將她從三年漫長的夢裏喚醒。

於她而言,一個是糾纏,一個是期許。一個是得不到,一個是想得到。

其實她兩手始終是空空如也,即便她這三年都努力的經營著印坊,讓自己沉迷於旁的事情,可她始終沒走出那場被小女兒心思拉扯的噩夢。

那時,她沒想好要如何接受為高家開枝散葉,與她人共侍夫君,於是她拒絕。

可她太小了,並沒有能足夠強大到可以承擔拒絕後非議的心境。

她一直自欺欺人的以為,自己心若磐石。可那不過是她偽裝的鎧甲,瞧著堅硬無比,其實隻是冰做的外殼,遇到溫暖便化作水,將內裡柔軟和不堪統統暴露出來。

而趙拾雨就是那場“溫暖”,讓她在溫柔裡淪陷著,想貪戀他的好,又提醒著她,其實是她一直沒有走出來。

晏亭柔抬手抹去了臉上的雨滴,她想著是不是應該將這些過往統統埋了,立塊墓碑,上書“浮生年少”。

暮春時節的雨,隨風潛入夜,淅淅瀝瀝,越下越大。

趙拾雨在院中竹林的路口追上了晏亭柔,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什麼叫從未是一路人過?”

晏亭柔回頭,“我直到方纔,才意識到,當時你那句兄妹之情,我也覺得不妥。我爹爹不過是個落魄文人,在臨川這小地方做些營生罷了,我爹爹沒那個福分生個小王爺出來,我也沒那個福分,有這樣一個哥哥。”

“那日去金山寺,我之所以說親如兄妹的話,隻是不想聽那女子編排你有不軌之心。我不想聽人說你的不是。”

晏亭柔看著雨水滴在他臉上,他似有些怒了。她覺得那不如趁著這雨,澆打的人清醒些,說清楚也好,她說:“你不必解釋,我,現在不在意了。”

“不軌之心,不是你有,是我有。”趙拾雨的手從她胳膊上滑了下來,垂落在身邊。

“那就藏起來吧。”晏亭柔轉身,背對著趙拾雨,想把曾經自己期許過的一點點念想也打碎,又說:“你曾經說過要來娶我的話……”

“我說的是認真的,我來了。”

晏亭柔搖搖頭,“我,曾經當真過。可後來卻不信了。”

“我來找你了,小柔。”趙拾雨有氣無力。

“可我不需要了啊。”她嘴角翹起一抹笑,可覺得眼中暖暖的,不知是淚還是雨。

晏亭柔離去的時候,那雨仍是紛紛落下,可卻似澆打在她身後。

她將自己從一場下了三年的雨裡逃脫出來,那場雨裡,有她年少無知時,曾偷偷等過的人,有她兩小無猜時,想與她朝朝暮暮的人。

她心裏捨不得,他那樣好的人,多看一眼都能讓人心如鹿撞,讓人覺得同他在一處,便是世間最好。

可仍是果斷放開了手去,她要先將自己的心看清楚,再去等,誰能走進她心裏。

幽篁裡院子外的竹林小徑,就隻剩下一襲胭脂紅的公子,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好似錯了,又好似錯過了。

不知油紙傘撐在他頭上多久,直到他覺得精疲力盡,再也站不住時,才對著身後之人說:“言良,我心裏好生難過。”

“我心裏也難過啊,走,喝酒去!”

趙拾雨木木的扭頭看了一眼給他撐傘,同他說話的人,竟然不是聞言良,“怎麼是你?”

高水闊撇撇嘴,他沒有趙拾雨高,就伸著手去夠他,結實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摟住了,“我怎麼了?小爺我大人有大量!念在你也被小柔拋棄的份上,咱兩同是“天涯落水人”的份上,我原諒你上次將我推水裏的事了,走!我請你吃酒去!”

趙拾雨抬手掰開高水闊的手,糾正道:“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渾身冷的緊,心裏冷的更甚,若有一壺酒能解他千愁,好似也不錯,“我和你不一樣,我沒你那麼多顆心,能分給別人。”

高水闊一臉嫌棄的看著渾身濕透如落水狗的趙拾雨:“男人三妻四妾很是尋常,你們世家子弟哪個不如此?況且我隻有一個妻的位置,不還留給小柔了?她都不肯吃我的茶,你啊,別癡心妄想了!”

趙拾雨瞪著他:“我隻娶她一個,隻要她一個。你,纔是別癡心妄想了!”

“好好好。看在咱兩個都癡心妄想的份上。”高水闊衝著後麵大聲喊道:“上酒啊!人都死哪去了!”

兩人共撐一把傘,相互嫌棄的走回幽篁裡。

晏府外,守門的家僕見小姐獨自在雨中策馬回來,忙叫人去喚表小姐。

豐秀兒一聽,胡亂拽了個披風就奔了出來,繞是有人撐傘,她也淋濕了不少,看見晏亭柔,將披風往她身上一圍,就責備道:“怎麼一個人淋著雨就回來了?真以為自己身子骨多好呢!六郎不是駕馬車出去的?”

晏亭柔徑直朝著鍾靈苑走去,“我讓六郎候著趙拾雨。”她扭頭對門口的僕人說:“這馬我是在醉雲樓借的,一會叫人送回去。”

豐秀兒追在她身後,給他撐著傘:“小柔,你怎麼了,這是?”

“沒事,就是說清楚了,有些亂。”

“說清楚了?什麼?”

“秀姐姐,我頭疼的很,我想睡覺。”

“行,待你想說時再說,我不問了。你等著,我叫人倒熱水來,沐浴之後再睡。還要喝碗薑湯,不然惹了風寒,你要病上幾日。”

“嗯。你同我爹爹說,明日一早去祭我娘吧,我想早點出發去洪州。”

豐秀兒見她這狼狽樣子,又見她著急躲出臨川去,心裏已經有了大概,便不再多問。

三月初四,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1】

才過卯時,雞還沒打鳴,晏亭柔就披著長衫推開了窗子。昨夜的雨應是才停,遠處小山的霧氣還沒散去,正悠悠穿過山上竹林。

昨夜裏,她夢了一宿,全是幼時那些過往。她望著地上被夜雨打落的海棠花瓣,淡白著紅,似她逝去的豆蔻年華。

“怎麼起的這麼早?”不知晏宣禮站在鍾靈苑的月拱門外有多久了,他聽見窗戶吱呀聲響,猜到是小柔起身了,就問道。

“爹爹。昨夜睡得太早了,不困。你怎麼在這裏?”

“昨日秀兒同我說今日要去給你娘上墳,我就想早些,喚你啊。”

晏亭柔挑明瞭說:“秀姐姐同你說我昨日與趙拾雨一同出門,自己騎馬淋雨回來的吧。”

晏宣禮哈哈一笑帶過,他總是羞於表達對女兒的關心。

“爹爹,我沒事。一會去我娘麵前,我一同和你們講吧。我梳洗一番,很快就來。”

晏母的墓地在雲丘之上,臨川山低,多稱作“丘”,這雲丘算是高些的山,因常年有雲霧堆積,是以得名。

幾十年前曾有個道士雲遊至此,說此山上風上水,是陰宅良選,許多城中人家都將墓地選在雲丘上下。

晏宣禮正坐在一處墓碑之前,拿了一壺酒,滿上一酒盅放在碑前,又滿了一杯,自顧自喝了起來。

他咂咂嘴,“娘子,小柔可是長大了,書院、印坊的事情做的比我還精明。”

晏亭柔將竹籃中的糕點端了出來,跪在墓碑前,拱手在上,磕了三下頭,說:“娘,你愛吃的桃酥、荷花酥,我都拿來了。我要去洪州跑一趟,待我回來再給你燒香。”

“你不是要同你娘我們說說你的事?”晏宣禮將剩下的半盅飲了個盡。

晏亭柔起身,輕拽了裙擺上的褶皺,將過往緩緩道來:“三年前,我退了高水闊的親事,瞧見家中長輩上門批爹爹,我一時想不開,就偷偷跑到小山亭去哭鼻子。就是咱家後院,臨川水上的小山亭。”

她淡淡的訴說著往事,臉上起了一絲笑意:“哭著的時候就遇到趙拾雨掉河裏了,沒想到他是個不會遊泳的,我就把他救上岸。那時的趙拾雨也是傻小子,他以為我是哭他被淹死了呢,就來安慰我。

我就同他說我為什麼哭鼻子。他當時很是感謝我的救命之恩,就信誓旦旦的同我許諾,說不論何時,待我想嫁時,他就回來娶我。”

晏宣禮雖然已知曉趙拾雨想娶她的心,可卻從不知道這段過往,他臉上略過驚訝之色。

可見女兒神色淡然坦蕩,想來她已經將此事想明白了。就尋了塊石板,坐下聽她繼續說。

晏亭柔似在講別人的故事,“噗嗤”笑了一下,“此前他幫過我,昨日呢,我就在醉雲樓請他吃一餐。沒想到碰到高水闊了。高水闊揚言為了我,要同趙拾雨打一場。”

她的笑容收斂住,“我……他昨日同我說,他這次回來原是要踐行當日的諾言的。可我好似忽然想明白了。”

“因他在我最無助不知怎麼辦的時候,給我了一個希望,我就將他放在心上了。可後來他同旁人訂了婚,退了婚又來尋我。

我心上難免有怨念,總覺得好似本該就屬於我的東西,被旁人搶了去。

覺得他食言,辜負了我的期待。從前我總覺得自己很是堅強,我若說我拿得起放得下,我就放得下。

殊不知,我大概隻有嘴上放下了。再遇見他,我就總覺得我該討要些什麼來。比如,他的好,比如,他對我的好。”

晏亭柔盯著墓碑,靦腆的笑了,“我從前沒同別人說過這事,因為我心上有一點害怕,又有一點不敢相信,總覺得自己沒好到可以配得上他的地步。

後來知他定親,我又暗暗的生了怨謗。直到昨日見到高水闊,我才發現,其實三年前的我對高水闊、對趙拾雨,應該都是一樣的玩伴之情,隻是有著高晏兩家的婚約,有著趙拾雨給我的允諾,才讓我對他們兩人產生了不一樣的念想。”

“我退了高水闊的親,有我的緣故。趙拾雨同別人定親,有他的緣故。如我不能責怪高水闊為何要娶那麼多房妾室,我也不能責怪為何趙拾雨一直沒來找我。”她看著爹爹,迎著風笑了一笑。

晏宣禮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後背,“放下了?”

“嗯,放下了。”

晏宣禮笑著說:“捨不得吧?”

晏亭柔知曉爹爹擔心她從不放在嘴上,就想讓他放心,於是逗他說:“趙拾雨那樣的人,如三月春光,所有人都會喜歡他吧。”

又笑著說:“怪捨不得的,今日不同你們說說,我都怕自己後悔。他那張臉我瞧上了,但可能就是隻看上了他的臉。若不是王爺,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從年少到人生中段,總會麵對許多選擇,有選擇,就必然會有錯過,可能是錯過對的人,可能錯過壞的事。

可若非到了蓋棺論定之時,誰能準確講來,哪些是對的人,哪些是壞的事。

世事尚且如此,感情更是難辨。晏宣禮捋捋鬍子,他很是欣慰小柔可以將這事同他開誠佈公的講來。

既然女兒可以輕鬆放下,自己更該樂觀麵對,他打趣道:“你若真瞧上趙拾雨了,那就嫁他!你不用擔心嫁妝的事。別看他懷王府門第高,爹爹家財萬貫是有的,配得上他家的嫁妝是夠的!”晏府乃是臨川首富,若拚家財,卻不會在嫁妝上遜色。

晏亭柔笑著鬧,“要爹爹砸鍋賣鐵湊嫁妝麼?”

“哈哈哈!你要嫁,我定讓你風風光光出去!”

“爹爹,我後來想,重遇小王爺之後,我可能是有不甘心。他讓我有了期許,產生了對他的依戀之情,又失了對我的諾言,我心裏上要將這事平衡一下。所以就瞧他與旁人更不同了一些。既然我眼下分不清,那不如就先放下吧。”

父女兩人將在墓碑前把酒言歡起來,此刻,朝霞破雲,照射出光來。

作者有話要說:

【1】“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出自唐?王維《田園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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