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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貴女不認命 第1章

作者:裴景行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3 02:56:59

第1章 春宴替罪------------------------------------------,臨安春宴設在西湖水榭。,岸邊卻已鋪滿錦幔、綵棚與花架。臨安最體麵的幾家都到了,女眷們衣香鬢影,少年郎們衣袍鮮亮,遠遠望去,像把整個春天都鋪在了水邊。,位置不算最末,卻也絕算不上顯眼。她麵前擺著一張薄薄的禮單,指腹輕輕搭在紙頁邊緣,不時替顧氏記下誰來敬過茶、誰送了什麼花簽、誰家夫人方纔提了哪一句無關緊要卻不能忘的話。,她已跟著顧氏來了七年。,她隻是被帶著認人、學禮。再後來,顧氏會在赴宴前叮囑她:“待會兒若你弟弟坐不住,你替我看著些。”又會在席散後告訴她:“方纔你替我接的那句話極妥,以後遇到這種場麵,還是你來更穩當。”。後來她才明白,所謂“你來更穩當”,不過是因為裴景行不耐煩做,顧氏又應付不過來,裴家這層麵子,便隻能由她去撐。“蘅兒。”顧氏往前微傾,聲音壓得極低,“你弟弟呢?”,隻見裴景行原先坐的位置已空了,案上那隻青瓷酒盞還歪歪斜斜放著,盞中酒液晃出一圈淺痕,顯然剛離席不久。“方纔還在。”裴蘅放下禮單,抬眼一掃,果然看見不遠處月洞門外閃過一截寶藍色袍角。跟著那袍角一起消失的,還有杜家三公子杜修。:“我早說過,今日貴人多,他偏不肯安生。”,替母親攏了攏膝上的披帛,輕聲道:“母親不必動氣,我去看看。”,像是想說一句“你也坐了半日,歇一歇”,可那句話到了唇邊,終究還是變成了:“你弟弟心粗,你多看著些。”“是”,轉身沿著迴廊往外走。,帶著新水與花木的濕氣。她走得不快,裙角擦過廊邊雕花欄杆,帶起一點極細的沙沙聲。一路上,她還不忘朝幾個路過的管事點頭,提醒備茶的彆再上甜酒,主桌那邊有人忌甜;又吩咐侍女補一盞溫茶送去趙家老夫人席前,那位老人家方纔咳了兩聲,若侯府連這種細枝末節都顧不到,明日臨安便會有人說承平侯府徒有排場。。

今日水榭中原本專為年輕姑娘設了一場鬥茶小局,起頭時幾位夫人都說,承平侯府大姑娘素來端穩知禮,該由她上前露一回臉。裴蘅甚至連用什麼茶、點什麼湯、如何收尾的話都已在心裡過了一遍。可不到半刻,裴崇文便輕描淡寫地改了主意,說景行近來讀書用功,也該多見見世麵,於是將原本給她準備的位置讓給了裴景行,讓他去陪幾位學官家的公子說話。

她連一句“我也想去”都不曾說過。

說了也無用。裴家從來都是這樣:先教她樣樣都學,再在需要抬舉兒子的時候,把她手裡的東西遞過去,說一句“你是姐姐”。

今日這一句“你是姐姐”,甚至來得更早一些。

赴宴前一夜,顧氏還翻著禮單同她商量,說西湖邊這場鬥茶局,多半要叫年輕姑娘上前應景,讓她彆穿得太豔,茶盞也不必挑最貴的,隻要穩便好。她便真的照著“穩”去準備,連花簽上的字都反覆改過兩回。誰知今早臨出門前,裴崇文隻看了那花簽一眼,便淡聲道:“景行近來正同幾位學官家公子走得近,這樣的場麵也該叫他露一露臉。你把位置讓出來,替你弟弟看著些便是。”

她當時應了聲“是”,連指尖都冇抖一下。

可此刻站在迴廊上,她仍記得自己把那枚花簽放回匣子時,紙角在掌心刮出來的那一點澀。原來有些東西不是不能讓,隻是讓得多了,連旁人都習慣把它當成理所當然。

廊外喧聲漸重,裴蘅繞過一片花架,已能望見馬場邊圍著的人群。

春宴本有射覆、投壺、蹴鞠等玩意兒,少年郎興起,臨時在馬場邊跑兩圈也不是冇有。但今日不同。今日水榭旁臨時立了三架新製燈屏,乃內府賞下來的禦賜之物,琉璃嵌金,照日如水,本是給長公主晚間觀燈用的。偏偏裴景行和杜修不知何時把兩匹馬牽了進來,正一前一後繞著場子走,圍觀的人越聚越多,笑聲也越揚越高。

杜修生得濃眉闊眼,一開口便帶三分挑釁:“裴二公子前日不是還說,你那匹赤焰遇誰都不輸麼?怎麼,今日到了這麼多人麵前,倒捨不得賭了?”

裴景行本就生得俊秀,又慣會在外頭撐那副風流模樣,此刻被一群人看著,哪裡肯退,揚眉笑道:“杜三少若怕輸銀子,隻管先認。”

“認?”杜修拍了拍馬頸,哈哈一笑,“我若輸,今夜福滿樓所有酒席我包;你若輸,把上回從我那兒贏去的那柄嵌玉短刀還我,如何?”

“好!”

周圍起鬨聲頓起。

裴蘅立在迴廊儘頭,冇有立刻上前。她很清楚,裴景行此時最恨的便是被人掃興。若她眾目睽睽之下過去攔,裴景行隻會更要逞強,回府後還會先向父親告狀,說她成心叫他在外頭丟臉。

所以她隻看著,心裡卻已開始算:若他贏了,自然最好;若他輸了,杜修那柄短刀約莫值二三百兩,母親那邊還能不能從舊年的節禮銀裡騰出這一筆?

她剛想到這裡,便見杜修先翻身上馬,裴景行緊跟其後。兩匹馬幾乎同時衝了出去,馬蹄踏過春日曬暖的土地,揚起細碎塵土。第一圈時還算穩,第二圈便已有些較勁的意味,到了第三圈,杜修忽然催鞭,從外側逼了裴景行一下。裴景行年輕氣盛,哪裡肯讓,也狠狠夾了馬腹,將那匹棗紅馬硬往前逼。

這一逼,便逼出了事。

馬場邊有一處拐角,原是留來給侍從通行的,偏今日多了幾盆高腳海棠與一架燈屏,過道便窄了。兩匹馬並行衝過去時,棗紅馬後腿先擦到海棠盆,緊接著馬身一甩,重重撞上燈屏底座。

那一瞬,裴蘅清楚地聽見了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冬日薄冰初裂。

然後便是接連不斷的碎裂聲。

整架燈屏先是斜了一下,隨後轟然倒下。琉璃片潑了一地,嵌金邊條被砸得翻卷,陽光照在碎片上,竟亮得刺眼。

席上說笑聲驟停。

有年幼的姑娘嚇得驚叫起來,幾個夫人下意識起身,又硬生生收住動作。裴景行被馬甩下半邊身子,踉蹌幾步才站穩,臉上那點風流得意瞬間散了個乾淨。杜修更是呆在原地,嘴唇動了動,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禦賜燈屏……”

這四個字落下,四周便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

看裴景行,看杜修,更看侯府會如何收場。

顧氏已經站了起來,臉色白得嚇人。裴崇文遠遠望過來,目光像刀一樣先落在兒子身上,又飛快掃向地上的碎片,最後纔像是想起還有滿席賓客,強自把那點驚怒壓回去。

裴蘅隻頓了一息,便走了出去。

她冇有看裴景行,隻在經過他身邊時極輕地按了按他的手腕,讓他彆說話。裴景行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嘴唇發白,竟真的一句都冇敢出。她隨即轉身,朝主座方向穩穩一禮。

“驚擾諸位,是侯府籌辦不周。”

她的聲音不算高,卻清清楚楚傳遍了半個場子。原本有些要冒頭的議論,因為這句話,又生生壓住了一寸。

“今日春宴雖名為共賞,其實諸般陳設皆由侯府經手。燈屏安置不當,致有此失,皆是侯府之責。”她說到這裡,麵色不改地把禮數又壓深了一分,“裴蘅願代侯府先向諸位賠禮,稍後亦會隨母親一併向長公主請罪。”

她半個字都冇提賭馬。

更冇提裴景行。

她把這場本該落在弟弟頭上的禍,硬生生壓成了侯府籌辦失當。

若換個人,大抵會覺得她糊塗。可裴蘅知道,今天這種場麵,一旦叫人當眾咬死“承平侯府嫡子與外男賭馬,撞毀禦賜燈屏”,那毀的就不隻是一架燈屏,而是裴景行未來兩三年的名聲。父親會暴怒,母親會崩潰,侯府會把所有火氣都算到她頭上,最後還是要由她來填。

既然無論如何都要她收場,不如收得徹底一點。

主座上有位年長夫人先反應過來,緩緩道:“裴大姑娘倒穩得住。”

另一位隨即接話:“春日風大,燈屏原也立得太近。既是意外,先把場子清了再說。”

這話一出,便有人順勢打圓場。顧氏終於找回聲音,忙帶著幾位嬤嬤上前賠禮。裴崇文也已趕到,臉上掛著勉強笑意,一麵命人去扶裴景行,一麵吩咐清理碎片。方纔那一瞬死寂,竟真被裴蘅一句話硬生生盤活過來。

她站在原地,垂著眼,看見自己袖口不知何時被碎裂的琉璃劃開了一道細縫,掌心也被劃出一道口子,血珠緩慢滲出來,沾在指節邊。她合攏手指,把那點血壓進掌心裡,冇有讓任何人看見。

“姑娘好快的反應。”

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裴蘅抬眼,這才注意到迴廊陰影裡站著個年輕男人。玄色官服,束帶嚴整,膚色偏冷,眉眼輪廓分明到近乎生硬。那人站得並不顯眼,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方纔席間亂成一團時,他既冇有上前幫著說場麵話,也冇有像旁人那樣驚訝失措,隻是一直看著。

裴蘅認得他。

謝氏出身,年二十六,都察台左司使謝珩。臨安城裡許多人提起這個名字,第一反應不是年輕,不是門第,而是“難纏”。

她收斂神色,福身道:“謝大人謬讚,不過是不能叫場子更亂。”

謝珩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才淡聲問:“侯府一向也由姑娘收拾殘局?”

這話像隨口一問,卻帶著讓人不舒服的鋒利。

裴蘅並不接他的鋒,隻道:“家中出麵待客,本就是女眷分內之事。”

“是麼。”謝珩微微頷首,像信了,又像根本冇信,“那今日這匹馬,姑娘也知來路?”

裴蘅心裡一緊,臉上仍平靜:“不過尋常馬匹,蘅兒並未細問。”

謝珩道:“我卻聽說,今日這副新鞍韉出自廣源鹽行。”

廣源鹽行。

四個字像一根針,極輕地紮進她耳裡。

她眼睫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極輕。

輕得連顧氏都未必看得出來。可謝珩看見了。

他的目光像一隻手,不重,卻穩穩按住她那一瞬間的細微變化。裴蘅甚至能感覺到,那人不是在看一個春宴上替弟弟背鍋的可憐姑娘,而是在看一個本不該知道、卻分明聽懂了什麼的人。

裴崇文此時已經朝這邊走來,臉上的笑堆得有些勉強:“謝大人竟也到了這邊。今日小兒胡鬨,叫大人見笑。”

謝珩終於將目光從裴蘅臉上移開,淡道:“見笑倒談不上。隻是禦賜之物受損,照例總要問幾句。”

“自然,自然。”裴崇文連連點頭,“都是小輩頑劣,侯府一定給宮裡一個交代。”

謝珩並不與他寒暄,隻看向地上的燈屏碎片,道:“地上這些,彆急著全收。都察台稍後會派人來驗。”

裴崇文臉色變了一下,旋即又笑:“不過一場春宴意外,竟也要驚動都察台麼?”

“若隻是春宴意外,自然不必。”謝珩語氣平平,“可若牽著彆的東西,就不好說了。”

裴崇文眼神一沉,還待再問,謝珩已轉身離去。經過裴蘅身邊時,他腳步很短地頓了頓,聲音極低,像隻說給她一個人聽:“姑娘記性應當很好。”

說完,便走了。

裴蘅站在原地,隻覺掌心那道傷口忽然更疼了一點。

不是傷口驟然裂開,而是那句“姑娘記性應當很好”離她太近。謝珩經過時並未碰到她,甚至連衣襬都冇擦過,可那低低一句像是貼著她耳後過去,叫她後頸無端繃緊了一瞬。那人停住的半息裡,像把她方纔一直壓著的狼狽、血意和強撐都看進了眼裡。最要命的是,他看見了,卻冇有替她出一句頭。

她不知道謝珩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誇,是試探,還是警告。她隻知道,從廣源鹽行這四個字落下開始,今日這場禍事,便不隻是裴景行少年意氣闖出來的笑話了。

水榭那邊的賠禮還在繼續。顧氏已經緩過神來,正挨席說話,語氣柔和又疲憊。裴景行被扶去偏廳,走之前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滿是驚惶,像一隻闖了大禍、終於知道害怕的幼獸。

裴蘅卻冇有半點憐惜。

她隻是覺得累。

累得像站在一層極薄的冰上,一邊要穩住自己,一邊還要替彆人遮掩冰下的裂縫。

等到席散,日頭已偏西。

席散前,她還獨自在偏廊站了一會兒。

那一處離主水榭已遠,隻聽得見湖上晚風吹過帷幔的聲音。來往女眷大多忙著離席,冇人會特意停下來同她多說什麼,隻偶爾有兩三句壓低的議論從身後飄過去。

“到底是承平侯府的大姑娘,方纔那樣都冇亂。”

“穩是穩,隻是可惜,收的到底不是她自己的爛攤子。”

“你小聲些。裴家最講體麵,這種話叫人聽見不得了。”

裴蘅冇有回頭,隻抬手把袖口那道被琉璃劃開的褶皺一點點抹平。她做得很慢,像在把方纔那一場狼狽也一併壓回去。掌心那道傷口在這個動作裡又滲出一點血來,溫熱的,細細黏在衣料上。她卻隻是低頭看了片刻,便把手重新收進袖中。

她理袖口時,竟又想起那人目光在自己掌心上停過的一瞬。不是憐惜,也不是多事的體恤,隻像順手記下一筆旁人都懶得記的細處。裴蘅不喜歡被人看穿,可在滿席人都誇她懂事穩妥的時候,偏偏隻有這樣一眼,讓她後頸那一點尚未散儘的緊繃又輕輕發麻。

她甚至荒唐地覺出,若那人方纔不是隻停在耳後那一寸,而是再近半步,她未必還能這樣從容地把袖口抹平。

她忽然明白,臨安這樣講風雅體麵的地方,最厲害的從來不是當眾打人耳光,而是旁人明明知道那不是你的過錯,仍會笑著誇你一句“懂事”“穩得住”,彷彿你替彆人背下這一切,本來就是你該會的本事。

回府時,顧氏與裴景行坐前頭一輛車,裴蘅獨坐後麵。青黛替她掀起車簾時,瞥見她掌心血跡,嚇得低呼一聲:“姑娘受傷了?”

“無妨。”裴蘅把手收回袖中,“一會兒回去再上藥。”

青黛眼圈都有些紅:“今日分明不是姑孃的錯。”

裴蘅看了她一眼,笑意極淡:“這府裡何時講過誰對誰錯?”

青黛一噎,竟說不出話來。

馬車搖搖晃晃進了侯府。纔剛停穩,前頭那輛車裡已有人扶著顧氏下來,裴景行也被小廝圍著往裡送。裴蘅自己提裙下車,踩著車凳站穩,還未來得及往正院去,便聽見裴崇文急急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

“景行傷著冇有?”

“侯爺放心,二公子隻蹭破了點皮。”

“那匹馬呢?”

“受了驚,方纔一路躁得厲害。”

“先去看看馬,再請個馬醫來!”

腳步聲雜亂,燈影晃動。裴景行被人扶著往裡走,顧氏跟在一旁,低聲勸著什麼。隻有裴蘅,一個人站在偏後的迴廊下,冇有人問她一句是否受驚,冇有人看見她袖口裂了,也冇有人看見她掌心還在滲血。

她就那樣站著,看父親先去看那匹受驚的馬。

看他問完馬,纔想起問裴景行疼不疼。

直到一切都問過了,喧鬨的人聲遠了些,迴廊這頭隻剩下風吹燈穗的輕響,裴崇文纔像終於看見她一般,遙遙道了一句:“你也回去吧,今日彆再添亂。”

添亂。

裴蘅靜了片刻,低聲應了個“是”。

她轉身時,袖中那隻受傷的手輕輕握了一下。掌心傷口被擠得更疼,疼得她眼底都冷了幾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在裴家,她大約當真還不如一匹馬值錢。

可偏偏也是從這一刻起,她再忘不掉謝珩那句近得像貼著耳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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