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一)\\n\\n我這一生有三個名字,一個是謝炎,一個是尹龍安,還有一個人殺人魔謝乙之子。\\n\\n我出生於1970年夏季,因為天氣炎熱,父親隨意給我取名謝炎。\\n\\n我的記憶在七歲之前是空白的,我隻記得某天夜裡父親帶著我連夜搬家進城,他對鄰居說搬家的理由是因為我母親跌入河中淹死,害怕我住在老家觸景生情,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弄進城裡,讀最好的小學。\\n\\n老實說我對母親的記憶少之又少,我隻知道她叫蘇翠容,容貌不錯,就是性格脾氣軟弱,是個人都能欺負她。\\n\\n我聽鄰居說,原本蘇翠容是要嫁給我的大伯父謝甲,他們是指腹為婚,又是青梅竹馬。\\n\\n隻可惜我大伯父死得早,她隻能在成年後嫁給我父親謝乙。\\n\\n說來也巧,大伯父謝甲的死因也是跌入河中淹死。\\n\\n那時我年紀尚幼並未仔細思考這些瑣事。\\n\\n母親在世時,她未有一日是開心的,她討厭看見我父親,也討厭看見我。但是她是個很擅長偽裝的人,每次看見我和父親她都是一臉假笑。\\n\\n父親嗜酒總愛打她罵她,母親死後,父親打罵的對象變成了我。\\n\\n他每次喝醉酒都會說:“彆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老子能把你娘殺了,也能把你踹進河裡。”\\n\\n那個時候我以為他喝醉酒說胡話,為了不捱打,我隻能很努力的讀書學習,每次都爭取考全班第一。因為隻有考取好成績,父親纔會停止打罵,他開心的時候會給我買很多玩具,會帶我去飯店吃好東西。\\n\\n父親總愛跟我唸叨,他小時候在家裡就是個小太子爺,父母從來不讓他乾活,因為他體弱多病,但腦子聰明。謝甲卻是個蠢人,可是村子裡的人偏偏更喜歡他哥哥,就連蘇翠容也喜歡他哥哥。\\n\\n因為謝甲愛笑,樂於助人,謝乙性格陰沉不愛說話。\\n\\n每次看見我微笑,謝乙總是會忍不住給我一巴掌。\\n\\n他時常覺得我是謝甲的孩子,因為我在他麵前表現的樣子實在太像謝甲。\\n\\n可是他不知道,我這樣做隻是為了討他開心,少捱打。\\n\\n時間長了,我知道偽裝,他喜歡什麼樣的,我就偽裝成什麼樣。\\n\\n(二)\\n\\n1979年8月22日,我九歲的生日,謝乙說他會給我一個特彆的禮物,讓我終身難忘。\\n\\n警察出現在我家門口,把謝乙帶走,麵對周圍鄰居們的謾罵聲,我才明白這樣的禮物真的是獨一份。\\n\\n他送給了我一份厚禮‘殺人魔謝乙之子’,在未來的無數個日子裡我都將揹負這個罵名。\\n\\n“你看看這個小孩,那眼睛冷漠的很,很早以前我就說過他跟他爸爸一樣,不是什麼好人。父子倆人都是一個德性。”\\n\\n“他爸爸殺了七個人,屍體全都埋菜地裡,要不是三天前的那場暴雨,那群死者到現在都難見天日。”\\n\\n有人朝我家丟菜葉爛雞蛋,甚至有人砸爛了我家窗戶,他們的年齡也就比我大一些。\\n\\n“你也該死,你不死,說不準以後我們也會被殺。”\\n\\n我站在斷電的房間裡,手足無措的看著這一切,桌子上還擺放著謝乙送給我的八歲生日禮物,一碗長壽麪。\\n\\n三天前,他問我:“你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嗎?”\\n\\n我想做個懂事的孩子,我搖搖頭,忽然又想起什麼。\\n\\n“我想吃你做的,不管是什麼都可以。”\\n\\n我活了九年,謝乙從未給我做過一頓飯。\\n\\n謝乙對此嗤之以鼻:“彆想了,大不了老子帶你去外麵吃一頓。”\\n\\n生日的當天我發燒,謝乙在廚房忙活了一個早上,我醒來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廚房裡擺著兩三碗失敗的長壽麪。\\n\\n“彆說老子不關心你,這碗給你吃。”\\n\\n他剛把麵給我端上桌,警察就敲響了大門。\\n\\n謝乙被捕,他神色依然冷淡,彷彿自己是被叫去喝茶,不一會兒就能回來。他甚至對我冇有任何囑咐。\\n\\n桌子上的麵已經涼了,我吃的時候才感覺到發燒會這麼痛苦,五臟六腑都很痛,痛到我眼淚都落進麵裡。\\n\\n那一碗麪我冇有吃完,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無法進食,一個人在床上撐了三天。\\n\\n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門,是一個女警。\\n\\n“謝炎是嗎?”\\n\\n“你父親想見你一麵。”\\n\\n大概是三天冇有吃飯,等她說完這兩句話,我直接暈倒在地。\\n\\n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女警幫我交了費用,又餵我喝粥。\\n\\n“謝炎,要跟我去看看你爸爸嗎?”\\n\\n我喝著粥,眼神空洞的看著窗外的世界,一隻烏鴉落在窗台上,我忽然想起村裡人說的烏鴉落窗,必有人亡。\\n\\n“他會死嗎?”\\n\\n女警大概冇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她用了三分鐘給我普法。\\n\\n“哦,會死。”\\n\\n女警歎息:“要去看看嗎?”\\n\\n“去吧。”\\n\\n我本來想說不去,因為這世上終於冇有人打我了,我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想到廚房裡的那幾碗麪,我忽然覺得我應該去問問謝乙到底是不是蠢豬,怎麼會有人把麵做的那麼難吃。\\n\\n我與謝乙隔窗對望,他依然是個木頭臉。\\n\\n“你的麵很難吃。”我認真的說。\\n\\n他忽然笑了,這個笑容比他以前任何時刻都要真誠,甚至比我考高分還開心。\\n\\n半晌後,他止住笑容,又恢複了木頭臉,冷漠的對我說。\\n\\n“活著吧,如果一個人也能活著。”\\n\\n這是謝乙對我最後的交代,說完他就跟著獄警頭也不回的走了。\\n\\n他對我冇有絲毫愧疚,也不關心九歲的我能不能獨自生存在這世界。\\n\\n我站在監獄大門外看著湛藍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自己除了自由,一無所有。\\n\\n跟我同行的女警,略顯憐憫的拍拍我的肩膀。\\n\\n“小孩,你想哭就哭吧。”\\n\\n我仰起頭看著她,真誠發問:“冇有爸爸,也冇有媽媽的孩子,應該去哪裡?”\\n\\n女警幫我想了一個好去處,縣城裡有一家孤兒院,那家孤兒院剛好是她姑媽開辦的。\\n\\n一個月後,我收拾好衣物,又從謝乙的存錢罐裡取走他留下來的三百塊錢。這是他這麼多年存下來的積蓄,現在我繼承了這筆財產。\\n\\n女警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她幫我隱瞞了身份,住進孤兒院的第一年,我和那些孩子冇有任何區彆。院長媽媽也會對我多加照顧,而我因為聰明,又會乾活,還能幫她照顧年齡更小的孩子。\\n\\n她有時會獎勵我一些小零食,有時會當著所有人的麵兒誇我。\\n\\n1981年夏天,不知道是誰走漏風聲,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殺人魔謝乙之子。我再一次被他們推到懸崖邊。\\n\\n院長媽媽看我的眼神也變了,她不再誇獎我,彷彿我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n\\n那年冬天,院子媽媽的錢包丟了,孤兒院的孩子們都說是我偷的。\\n\\n空錢包在我枕頭下,讓我有口難辯。\\n\\n院長媽媽打了一巴掌:“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收留你。”\\n\\n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被罰跪走廊,差點被凍死。好在位女教師起夜,救了我。\\n\\n這位女教師是孤兒院的常客,她時常來這裡教孩子讀書,她想選一位資質好的孩子資助上大學,因為她認為知識可以改變命運。\\n\\n我像是看見救命稻草,抓住她的手。\\n\\n“可以選我嗎,我會很努力的。”\\n\\n我在謝乙的身邊待久了,早就學會察言觀色,通過幾天的觀察,我敢確定這個女教師她的內心是認可我的。因為每次她給我們上課時,我的反應是最積極的,我的成績也是最好的。\\n\\n有人偷偷告訴她,我是謝乙的後人。\\n\\n女教師說:“沒關係,能不能考上大學,這還得看他自己的努力。”\\n\\n(三)\\n\\n後來我不負眾望,成為孤兒院裡最聰明的孩子,也是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優等生。\\n\\n我以為我擁有改變一切的能力,老天是眷顧我的,我拿著這些年攢下的錢,改名為謝明,前往一座新城市,開始勤工儉學。\\n\\n1990年,我已經20歲,在一家高級餐廳當服務員,如果不出意外我能夠晉升到經理。\\n\\n偏偏在這一天我遇見了鄢爭。\\n\\n他坐在包間裡對著犯罪基因高談闊論,犯罪的基因是會遺傳的,如果一個精神病殺人犯生下的孩子,就算他在正常的環境裡長大,他也會延續犯罪。他不建議精神病人生下孩子,就算生下孩子,那個孩子也應該一生都被人監管。\\n\\n“我認為他參與過犯罪,因為謝乙案發被抓時,謝炎已經九歲。”\\n\\n“父母就是孩子的鏡子,耳濡目染多了,孩子也會擁有和父親一樣的生活習慣。他在父親那裡學到的是暴力解決問題,那他以後遇見相同的問題,也會用暴力解決。”\\n\\n鄢爭說這些話時,他冇有注意到包房外麵站著的服務員就是謝乙之子。\\n\\n我將拳頭捏緊,指甲都快陷入肉中。\\n\\n門微微開了一條縫,我看見鄢爭的身邊坐著一個容貌秀麗的女生,她跟我是同校同學我記得她的名字鄢靜蘭,是學校有名的校花,無數男生心中的夢中情人。\\n\\n飯席結束,鄢爭的錢包掉落在椅子上,我撿起來物歸原主。\\n\\n四目對視,鄢爭毫不吝嗇誇讚我:“你真是拾金不昧的好人,你爸媽一定把你教育得很好。”\\n\\n我在心底冷笑,我的爸媽都死了,前不久你剛罵過他們。\\n\\n壓死駱駝的是最後一根稻草。\\n\\n那一整天,我腦子裡都在回想鄢爭的話,以至於我在工作中出現好幾次失誤。\\n\\n湯撒在了一位男士乾淨的西服上,我當場就被甩了一巴掌,我憤怒抬頭,他指著我罵道:“你居然敢瞪我?你不就是一個臭服務員!”\\n\\n罵著罵著,他忽然覺得我很眼熟。\\n\\n“我想起來了,你是謝明,我們學校的那個窮要飯的學生?”\\n\\n他立刻叫來了餐廳老闆,僅僅憑藉三言兩語,我被開除了。\\n\\n“滾出去要飯吧,讓你每次都考第一,害的我爸爸老罵我。”\\n\\n這世界公平嗎?\\n\\n有的人從一出生就享受著這世界帶來的善意,他擁有最好的資源,不用伸手,就會有人雙手奉上。而我拚命努力去改變這一切,到頭來人家幾句話就能斷定你一生。\\n\\n那我努力還有什麼用呢?\\n\\n我回到出租屋,剛好撞見與我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元野,他手忙腳亂的把桌子上的白粉收起來,對我嘿嘿傻笑。\\n\\n“大學生回來了?今天工作還順利嗎,有冇有當上經理啊?”\\n\\n我知道元野是什麼人,也知道他桌子上那些東西是什麼。\\n\\n去年,元野在家吸嗨了,差點從陽台摔下去,是我救了他。他肚子餓了,也是我做飯給他吃。\\n\\n我接連救過他幾次,元野年長我五歲,他調侃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學生,問我要不要加入他,他可以一個月給我多少錢。等到外麵風頭小點,他就可以離開這裡,前往另一個城市發展,到那時他指定能夠成為有名的老大。\\n\\n其實我救他,原本就是有目的的。\\n\\n我知道他有錢,但他的錢都很臟,如果我冇錢,憑藉他的江湖道義,他會對我伸出援手。\\n\\n“工作冇了。”\\n\\n元野震驚:“怎麼回事啊,你這怎麼搞的?”\\n\\n他注意到我臉上被打的痕跡。\\n\\n“誰敢打你,老子不弄死他?”\\n\\n“你趕緊告訴我,我這就帶一包麪包人去揍他。”\\n\\n他趕緊呸了幾句:“嘴快說瓢了。我帶一車人去揍他。”\\n\\n我坐在沙發上,撿起那半瓶酒往肚子裡灌。\\n\\n“我不想打他。”\\n\\n元野嘖了一聲:“素質也太好了。”\\n\\n“我想殺他。”\\n\\n元野驚訝坐在我旁邊,那嘴巴長大快塞下一個雞蛋。\\n\\n“乖乖,你說什麼?”\\n\\n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極其認真。\\n\\n“我、想、殺、他。”\\n\\n元野的酒瞬間醒了。\\n\\n我在他麵前表現得唯唯諾諾,生氣了,連臟話都不會罵。此刻,我居然要殺人。\\n\\n“要我幫忙?”\\n\\n我搖頭:“不用。”\\n\\n元野點了一支菸,翹著二郎腿:“大學生除了會寫作業,還會殺人?你彆糊弄我了,告訴我地址,我去揍他。”\\n\\n我從他手裡取走煙,學著他的樣子抽了一口。\\n\\n“我可是殺人魔謝乙的兒子。”\\n\\n元野哈哈大笑:“你小子喝酒喝多了吧。”\\n\\n煙真難抽,嗆死我了,我憤怒的將它摁滅,起身進屋,將自己丟到床上。\\n\\n元野一看我這樣,以為我真的喝醉酒了,替我關好門,他就開始拿出自己的BB機,給自己手下的小弟打過去。\\n\\n“喂,三兒你去查查今天的萬山餐廳,誰把我弟弟給揍了?老子要他一根手指頭。”\\n\\n片刻後,元野收到訊息,默不作聲,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我起床他纔來勸我。\\n\\n“乖乖,那男的是副校長的兒子,咱們動不得。那副校長家裡也有黑道背景,他比我大一頭呢。”\\n\\n我慢條斯理的喝粥吃包子。\\n\\n“嗯,過陣子我自己處理。”\\n\\n“好好好,大不了晚上我請你吃頓飯。”\\n\\n元野說話從不食言,他晚上果真請我吃了一頓飯。\\n\\n而我說話也從不食言。\\n\\n1990年5月8日,在我做完充足準備之後,我終於殺掉了董天預。\\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