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罪告白書 14.術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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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2006年11月10日星期五，天氣雨。\\n\\n良津縣的十一月異常多雨，鄢靜蘭有事外出一週，我感冒發燒無人照看，已經連續兩天冇有去學校上課。\\n\\n當我睜開眼看見簡耽坐在我床邊對我燦爛微笑的樣子，我就知道我又在做夢。\\n\\n這是我十幾年來最常做的幾個夢境之一。\\n\\n夢裡的簡耽才十三歲，她短髮齊耳，乖巧得像是一隻蘑菇。\\n\\n“尹清同學你終於醒了，你發燒多久了？”\\n\\n我很詫異她是怎麼從外麵進來的。\\n\\n簡耽拿起一串鑰匙對我解釋：“是你媽媽告訴我的，門外花盆底下有備用鑰匙，她打你電話幾次都冇有人接，怕你出事。”\\n\\n我的意識漸漸恢複，鄢靜蘭每次外出辦事，她都會定時給我打電話，如果我冇有接電話，那就代表我出事了。\\n\\n“你已經兩天冇去學校，班主任讓我把作業帶給你，剛好你媽媽打電話給班主任，說你可能出事了。”簡耽有些擔憂地看著我，“我送你去醫院吧，你看起來很嚴重。”\\n\\n“我不喜歡去醫院。”\\n\\n自從鄢靜蘭帶我從尹龍安手裡逃脫後，她三天兩頭就把我送去醫院檢查，就怕我變成第二個尹龍安。去醫院的次數多了，我越來越討厭這個地方。\\n\\n我總感覺這醫院裡的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從我踏入這個地方，他們就已經給我貼上‘怪物標簽’。我討厭被人審視，也討厭被人議論。\\n\\n我以為簡耽會像鄢靜蘭一樣，不由分說的抓著我，把我送進醫院。可是她冇有這樣做，她給我煮了一碗薑糖水，和一碗白粥，又去外麵買了小籠包子和鹹菜。\\n\\n“吃吧，吃完了就會好啦。”\\n\\n我坐在桌前盯著這堆東西發愣。\\n\\n“你為什麼不執著帶我去醫院？”\\n\\n印象裡我每一次生病或者發病，都是被鄢靜蘭生拉硬拽送進醫院的，她會逼我吃很多藥，哪怕我哭著跟她說我不喜歡，她也隻是象征性的安慰我：乖孩子，吃完這些就好了，不吃苦，哪來的力氣享福呢？\\n\\n簡耽卻說：“不想去就不去，我以前生病，我外婆也是這樣對我的。”\\n\\n她伸手指了指那個薑糖水：“這是我外婆教我的薑糖水，你試試吧，比藥好吃。”\\n\\n我看著那一碗黑乎乎的薑糖水，那股濃烈的薑味兒讓我噁心想吐，可是一想到如果不吃這個，我就需要吃藥。我鼓起勇氣，喝了半碗，由於那股薑味兒太大，我實在喝不下去，隻能硬著頭皮塞了一個小籠包在嘴裡，企圖用小籠包的香氣壓住薑味兒。\\n\\n吃掉小籠包，我感覺味覺似乎恢複了一些。\\n\\n重感冒讓我失去了味覺和嗅覺，整個腦子都很麻木。\\n\\n薑糖水和小籠包居然讓我感受到了氣味。\\n\\n簡耽嘿嘿一笑：“果然很管用，我生病的時候我外婆就是這樣對我的。”\\n\\n“她會給我準備很多好吃的，當然前提是我必須把藥或者薑糖水吃完，剩下的都是獎勵。”\\n\\n不知道是不是太餓，那一天的白粥鹹菜我全都吃完了，小籠包也一個不剩。\\n\\n“你小時候跟外婆在一起嗎？”\\n\\n那是我有史以來第一次想知道簡耽過去的生活。\\n\\n“嗯。”簡耽回憶道，“我在九歲之前，我都和外婆生活在一起。我爸媽在外地打工，九歲那年外婆病重，他們就回來了，那是我人生裡第一次麵對死亡。”\\n\\n“你害怕嗎？”我問。\\n\\n她點點頭：“害怕，我怕我以後再也看不見她。她安慰我，每一個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隻是離開的方式有所不同，她說她冇有遺憾，離開之前的唯一心願是希望我能夠笑。於是那天，我笑了一整天。”\\n\\n我似乎能夠想象到，九歲的小蘑菇麵對葬禮上來的每一位親朋好友微笑，那些所謂的親朋好友一定會竊竊私語說這個小女孩不懂悲歡離合，打心眼裡認為她是個白眼狼。\\n\\n治療我的心理醫生曾說過，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童年時期父母所做出的任何事情，都能在孩子心裡埋下一麵鏡子，等到將來孩子長大了，這麵鏡子就會發揮作用，將他在童年時對映出來的那些瞬間一一展示出來。\\n\\n簡耽能夠變成這樣，或許全靠她的外婆一手帶大，外婆教會她成長和愛，她也學會瞭如何照顧彆人。\\n\\n而這些東西是我學不會的，因為鄢靜蘭和尹龍安從未給予過這樣的童年。\\n\\n那個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在鄢靜蘭和尹龍安身上得不到這些東西，那我能不能自己去選一麵鏡子。\\n\\n我努力靠近溫暖的太陽，有朝一日，我是不是同樣具備溫暖？\\n\\n“班長，你能不能幫我補課？”我請求道，“我已經幾天冇有上課，下個周就要考試，我怕考砸了，我媽媽會不開心。”\\n\\n簡耽是個助人為樂的熱心腸，她冇有拒絕我。\\n\\n我主動提出，我會給她補課費。她拒絕了。\\n\\n“幫助朋友是應該的。”\\n\\n從那天以後，簡耽每天放學都會到我家裡，幫我補課。\\n\\n那段時間，鄢靜蘭一直在外務工，時不時的打電話問我家裡的狀況。我跟她說，我正在和班長一起學習，鄢靜蘭十分欣慰，她終於看見了希望，我冇有朝著尹龍安的方向發展，這是她最想看見的場景。\\n\\n放學後，我和簡耽一起學習，是我最開心的時間。\\n\\n那一次考試結果，我從吊車尾一躍而上班級前十五。\\n\\n成績榜單出來的時候，簡耽笑得比我還開心。\\n\\n“尹清同學，我果然冇有看錯你，前途不可限量。”\\n\\n簡耽拍著我的肩膀，無意間才發現，我竟然已經比她高了半個腦袋。\\n\\n初中時代，男生髮育比女生遲緩，才入學的那段時間，我個子跟簡耽一樣高，如今已經高出她許多。\\n\\n周圍的男生見到我和她這麼熟絡的樣子，忍不住譏笑道：“原來簡班長喜歡這一款啊。”\\n\\n我以為簡耽會迴避，誰知道她膽子特彆大的說：“誰不喜歡聰明好學的人呢，你看人家尹清同學多努力。”\\n\\n那句話讓我羞紅了臉。\\n\\n有好事者，將這話傳到班主任耳朵裡，曲解成我和簡耽在早戀。\\n\\n班主任李老師把我叫進辦公室。\\n\\n“尹清，你最近和簡班長走得很近？”\\n\\n“你應該明白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學生，不要早戀。”\\n\\n我低頭看著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n\\n李老師接下來的話，就像是一桶燒熱的水，把我從裡到外都燙傷了。\\n\\n“簡耽跟你就不是一路人，將來你們走的道路也不一樣，你啊，好好讀書，不要想著這些情情愛愛。老師呢，非常信任簡耽，我知道她不是這樣的孩子，倒是對你很擔心。你本來就不怎麼聰明，現在又早戀暗戀彆人……”\\n\\n我的耳鳴又發作了，嗡嗡一陣響，完全聽不清李老師後麵說了什麼。\\n\\n我隻知道，即使是教書育人的老師，他們也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人。在她眼裡，簡耽就是個熱心助人的好班長，而我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和簡耽成為同一路人。她不會擔心簡耽早戀，她隻擔心我這種人將來冇有前途可言。\\n\\n“尹清同學，你怎麼了？不舒服嗎？”\\n\\n我捂住耳朵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隱約間，又看見尹龍安渾身是血出現在我麵前，我用力一推。\\n\\n“滾開！”\\n\\n李老師冇想到我會突然發狂，一個趔趄摔倒在旁邊的椅子上。\\n\\n我是從辦公室裡逃出來的，尹龍安的影子一直在背後跟著我，他不斷地對我重複：殺了這些看不起你的人，你就不會這麼痛苦了。解決痛苦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他們消失。\\n\\n當我跑到學校門外，剛好撞見放學的簡耽，她看見我的慌張的樣子，把我攔住。\\n\\n“尹清，你怎麼了？後麵有人在追你嗎？”\\n\\n她往我身後看了看，一個可疑人員都冇有。\\n\\n我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的上了公交車。\\n\\n晚上八點，鄢靜蘭從外地回來了，她順著血跡走到衛生間，看見我坐在血泊裡懷裡抱著一隻被我殺死的流浪貓。\\n\\n“你的病又發作了……”\\n\\n鄢靜蘭趕緊打開抽屜把藥取出來讓我吃，我揮手打掉了她掌心裡的藥丸，絕望的躺在衛生間的地板上，對她的話充耳不聞。\\n\\n“尹清，你如果再這樣，我就把你送進精神病院。”\\n\\n鄢靜蘭哭著對我吼出這句話。\\n\\n我知道這麼多年，鄢靜蘭時時刻刻都在想把我送進精神病院，這是她最壞的打算，把我這個有病的兒子丟進醫院，從此以後不管不問，她就可以開啟新的人生。畢竟，她本該擁有燦爛的人生，在遇見尹龍安之後，我們兩父子徹底把她毀了。\\n\\n如果不是她念在母子之情，她早就把我送進精神病院。\\n\\n我閉著眼睛，心如死灰。\\n\\n“好啊。”\\n\\n鄢靜蘭從來都不會開玩笑，她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就給我聯絡了一家精神病院。第二天一早就把我送進去。\\n\\n我躺在病床上，任由他們對我進行檢查，塞一大把藥在我嘴裡。\\n\\n我在那裡麵待了一個星期，除了不吃飯，我什麼都吃。\\n\\n一個星期過去，我體重下降瘦了十五斤，鄢靜蘭扛不住了，她哭著把我接回家。\\n\\n我實在是好奇，這個女人為什麼這麼多眼淚。是她親手把我送進去的，那讓我死在裡麵不是更好嗎？為什麼又要在我麵前哭？\\n\\n“阿清，媽媽知道錯了，你們班主任那天把她說的那些話，全都告訴我了。”\\n\\n我坐在沙發上，麵無表情的盯著漆黑的電視機，那裡麵反射出來的人影，看起來瘦弱得像病癆鬼，與之前的小胖子判若兩人。\\n\\n鄢靜蘭像是一隻聒噪的蒼蠅在我耳邊飛舞。\\n\\n“媽媽知道李老師那天的話刺激到你了，不然你也不可能突然發病。我跟她說過了，你比普通人要脆弱，讓她以後彆再說這種話刺激你，她答應了，學校領導也批評她了，你吃點飯好嗎？”\\n\\n我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飯菜，那些菜看起來美味可口，偏偏冇有一樣是我最想吃的。\\n\\n“我不想看見她。”\\n\\n沉默這麼多天，鄢靜蘭差點以為我變成啞巴。\\n\\n“你說什麼？”\\n\\n“不想看見她，讓她消失。”\\n\\n我不知道鄢靜蘭到底做了什麼，三天後我返回學校，李依書老師真的消失了。\\n\\n聽同學們說，是校長把她調去了另一所學校。\\n\\n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著這半個月發生的事情，全都覺得不可思議，有人看見我推開李依書老師，之後我的母親就來學校拜訪李依書，再之後李依書老師就消失了。\\n\\n一連串的猜想，讓他們對我充滿了畏懼。\\n\\n“這胖子身後絕對有秘密，不然學校能為他把李老師調走？”\\n\\n我冇有去迴應這些流言蜚語，彷彿一切都不曾存在，隻認真的上課學習。\\n\\n簡耽幾次想詢問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卻始終找不到理由靠近我，她和那群人一樣，也開始害怕我。\\n\\n一直到元旦晚會前夕，班裡要抓鬮組隊，表演節目。\\n\\n我和簡耽抓鬮正好在一組，她找我商量節目是詩歌朗誦。\\n\\n我們選定朗誦詩《致橡樹》。\\n\\n在彩排的休息時間，簡耽問我：“尹清，你能告訴我那天你和李老師究竟發生了什麼嗎？”\\n\\n我本來不想搭理她。\\n\\n誰知道，她又補充了一句話：“她傷害了你嗎？”\\n\\n這句話讓我有些震驚，所有人都在關注我和李老師的吵架，但卻冇有一個人詢問我，在這一次爭吵中是不是受害者。\\n\\n簡耽看見我的反應，她知道自己猜對了。\\n\\n“你消失的半個月，我很擔心……”\\n\\n“看見你現在冇事，那就再好不過。”簡耽低聲說，“如果你不想說那天的事情，我就不問了。”\\n\\n我喃喃念道：“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n\\n簡耽以為我在背詩，歎了口氣準備接下一句。\\n\\n我忽然問：“我是不是冇有辦法變得跟你一樣？”\\n\\n“嗯？”簡耽側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為什麼要變得跟我一樣？”\\n\\n“因為天氣冷，想曬太陽。”\\n\\n說完我打了一個噴嚏。\\n\\n簡耽忍不住笑了：“可我從來冇有想過成為太陽。”\\n\\n我好奇：“那你想成為什麼？”\\n\\n她指著黑板上寫的《致橡樹》。\\n\\n“想變成樹。”\\n\\n很久以後，我和簡耽在相親會上再次重逢，我問她愛情觀是什麼樣的。\\n\\n她說：“我不想成為彆人的太陽或者月亮，我隻想成為一棵樹，找到另一棵樹，我們並肩而站，一同經曆風雨，不必彼此仰望，始終保持平等。”\\n\\n她果然從未騙我，從始至終，她都隻想變成樹。\\n\\n而我卻渴望，她能做我獨一無二的太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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