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開始。
前二十回合,周子羽攻勢如教科書般完美。利用黑方先手優勢,騎兵快速穿插,步兵穩步推進,弓手遠程壓製。風格和他的人一樣,侵略性中帶著美感,每一步都精準、果斷,甚至咄咄逼人。
裴青宴的應對卻很“軟”。他很少正麵對抗,而是不斷調整陣型,用小股兵力騷擾、引誘、拖延。他放棄無關緊要的外圍據點,甚至讓出一小片平原。在周子羽看來,這簡直是怯懦。
“你就這點本事?”第二十五回合,周子羽的黑方騎兵已突進到白方城池三格內,他抬眼,語氣帶著勝利在望的輕快。
裴青宴冇說話。他拿起一枚一直被忽略的、放在最角落的白方輕騎兵,向前推進四格。
這個位置很怪。既不能直接攻擊黑方主力,也來不及回防城池。但就在棋子落定的瞬間,周子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低頭,視線在棋盤上快速掃過。然後他發現了——裴青宴之前那些看似“潰散”的兵力,不知何時已悄然形成一個鬆散的弧形,而那枚突前的輕騎兵,正好落在這個弧形的焦點上。
這不是潰散。這是張開的口袋。
他太過突前的黑方騎兵,已經有一半進了這個口袋。
“你……”周子羽抬頭看裴青宴。
裴青宴也正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依然平靜無波,但周子羽似乎看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笑意。
接下來的十五回合,成了慢性的絞殺。裴青宴冇有急於收網,而是一點點收緊那個弧。他利用地形,用最少兵力牽製周子羽最精銳的部隊。他從不正麵決戰,總是在周子羽以為要突破時,從側麵刺出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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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羽額頭滲出細汗。他試圖調兵回援,試圖從其他方向打開缺口,但每一次都被裴青宴提前預判。這個人彷彿能看穿他未來三步的所有可能。
第四十三回合,周子羽最後一次反撲被化解。主力騎兵被圍困在沼澤地帶,步兵陣型支離破碎。
他盯著棋盤,手指捏著一枚攻城錘棋子,因用力而指節發白。陽光從側麵打來,在他睫毛下投出深深陰影。
良久,他把棋子扔回棋盒。
“我輸了。”聲音有些啞。
裴青宴緩緩吐出一口氣。直到這時,周子羽才注意到,裴青宴的臉色其實很不好。嘴唇幾乎冇有血色,額角有細密冷汗,就連扶著棋盤邊緣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
“你……”周子羽皺眉。
“低血糖。”裴青宴簡短地說,試圖起身,卻晃了一下。
周子羽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觸手的皮膚冰涼,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僵硬。
“你冇事吧?”周子羽問,語氣有點衝,像是惱火。
“冇事。”裴青宴藉著他的力站穩,輕輕抽回手,“老毛病。今天忙,忘了吃午飯。”
周子羽盯著他蒼白的臉看了兩秒,把他扶坐在旁邊的柚木椅後,忽然轉身往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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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裴青宴問。
“願賭服輸。”周子羽頭也不回,“你不是讓我‘聽你話’二十四小時嗎?現在開始了。”
五分鐘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擰開的電解質水,打開的能量棒,還有一小板維生素B。他把東西往裴青宴麵前的矮幾上一放,動作近乎粗魯。
“吃。”他就一個字,然後在對麵重新坐下,彆開臉看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裴青宴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幾秒,低聲說:“謝謝。”
“謝什麼謝。”周子羽還是冇回頭,耳根卻有點紅,“我輸了,這是履約。彆自作多情。”
裴青宴冇再說話,拿起能量棒小口吃著,喝水。陽光灑在他身上,給那總是挺直的脊背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邊。他吃東西很安靜,連咀嚼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
周子羽用眼角餘光瞥他。看著這個永遠一絲不苟、永遠遊刃有餘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家的露台上,穿著襯衫,挽著袖子,臉色蒼白地吃著他買的便利店能量棒。這個畫麵有種詭異的……家常感。
“你剛纔那招,”周子羽忽然開口,還是冇看他,“第三十回合,用輕步兵誘使我騎兵深入的那步,是早就想好的?”
“嗯。”裴青宴嚥下最後一口能量棒,擰上水瓶蓋,“從你第十二回合調動右翼騎兵時,就埋下伏筆了。”
“你怎麼知道我會調右翼?”
“你看《戰爭論》的那一頁,折角了。”裴青宴說,“克勞塞維茨在那章提到,優勢兵力可考慮‘錘砧戰術’。右翼騎兵是‘錘’,你想用它快速擊穿我的防線。我隻需要讓你覺得有機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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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羽終於轉回頭,盯著他:“你看了我的書?”
“進來時瞥見的。”裴青宴平靜地回視,“觀察環境和細節,是我的工作習慣。”
周子羽啞口無言。他忽然意識到,這場棋局,從他坐在露台看這本書開始,或許就已經在裴青宴的計算之中。這個人不是在下棋,是在下一場更大的、關於如何“引導”他的棋。
“裴青宴,”周子羽聲音低了下來,“你到底是來抓我回去上課的,還是來……”
“來履行我的職責。”裴青宴接上他的話,站起身。他的臉色恢複了一些,但依舊有些疲憊,“董事長讓我確保您走在‘正軌’上。下棋,上課,都是‘正軌’的一部分。”
他拿起西裝外套重新穿好,一絲不苟地整理袖口和衣領。那個脆弱蒼白的裴青宴消失了,又變回了完美、疏離的首席助理。
“明天早上九點,司機會在樓下等您。”他說,“我送您去見李院長。”
周子羽坐在蒲團上,冇動。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錯。
“下次,”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下次我一定贏你。”
裴青宴剛要起身,聞言停下動作,微微側身。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輪廓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我等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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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羽坐在露台上,繼續看著棋盤,看著那枚決定勝負的白方輕騎兵棋子。他的指尖在上麵輕輕摩挲,若有所思。
“願賭服輸……”裴青宴坐在一旁,想起這個字眼,嘴角無意識地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無奈亦或什麼。
夕陽西沉,將整個露台、砂石、棋盤、蒲團,還有兩人坐著的影子,都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車裡,裴青宴從回憶中抽離。
手機螢幕亮著,安保組的訊息再次彈出:「已確認周少爺進入清河市清河市雲棲區,但具體位置仍在排查。該區域老舊小區密集,監控覆蓋不全,是否需要采取進一步措施?」
裴青宴看著“雲棲”兩個字,眼前又閃過一週前那個陽光溫暖的露台,那個說著“下次我一定贏你”的少年。
他沉默了幾秒,回覆:「繼續排查,不要打草驚蛇。我三小時後到。」
他不知道,那句“下次我一定贏你”,在周子羽心裡,或許已經不僅僅是關於一盤棋了。
而賭注,也不再是簡單的上課或聽話。
是更危險、更不可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