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躋?”赤鬆子溫潤的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可是那上古應龍騰挪九天、瞬息萬裡的神通殘篇演化而來?此術雖無攻伐之威,卻需引動一絲天地風元真意,對肉身協調與神念感應要求頗高,非尋常修士可習。”
“正是!”寧封子點頭,帶著幾分自矜,“此術雖非驚天動地,卻貴在根基紮實,正合曉峰此刻所需。習得此術,可聚雲氣為階,禦風元為力,雖不能瞬息萬裡,但日行數千裡,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省卻無數腳力奔波之苦。更妙的是,此術施展,動靜皆宜,既可低調潛行,亦可稍顯神異,不惹俗世過分注目。且……”他眼中狡黠之色更濃,“此術運轉,本身便是一點一滴錘鍊肉身、感應天地元氣的上佳法門,於他日後修行,大有裨益!”
眾仙聞言,皆是莞爾。廣成子撫掌大笑:“哈哈哈!妙!妙啊!寧封子,你這老兒,倒是想得周全!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更授人以錘鍊己身之‘漁’!此術甚好!”
“善。”赤鬆子含笑點頭。
“合乎自然,循序漸進,甚妙。”岐伯也難得地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
容成公捋須笑道:“省腳力好,省腳力好啊!免得我那分水珠還冇用上,他倒先累趴在水邊了。”
九天玄女清冷的眸光中,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同。此術不悖天和,不壞根基,又切實解決凡俗行走之難,更隱含錘鍊之效,確屬用心良苦。
寧封子見眾仙認可,心中暢快,對著四方團團一揖:“如此,寧封代我那不成器的徒兒林曉峰,拜謝諸位道兄厚愛!此情此恩,永銘五內!”他直起身,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滿足笑容,“今日相聚,心願已了。諸位道兄,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眾仙齊聲迴應。
廣成子率先化作一道威嚴凜冽的金光,撕裂長空,直射崑崙方向。赤鬆子身化一道迷濛水汽,融入漫天雲霞,倏忽不見。岐伯對著寧封子微微頷首,身形連同那尊紫金小爐一起,化作一縷嫋嫋藥香,隨風散去。容成公長笑一聲,寬大的袍袖一展,彷彿有龍影閃過,整個人如融入水波般盪漾消失。九天玄女最為縹緲,她端坐的星光蒲團連同她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星屑,點點光華明滅間,已歸於無垠蒼穹。
轉瞬之間,丈人峰頂,磐石之上,隻剩寧封子一人獨立。喧囂散儘,唯餘亙古的鬆濤與流雲。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再次望向腳下蒼茫的蜀地山川,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落在那座同樣承載著太多黃帝傳說的青城山腳。
“曉峰……”他低聲輕喚,那名字裡飽含了萬載的思念與沉甸甸的期許,“為師能做的,僅止於此了。前路漫漫,劫波重重,終究……要靠你自己去闖。”一聲悠長的歎息,散入浩蕩山風之中。玄色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大地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丈人峰頂的流雲深處。
青城山,自古便是“青城天下幽”的洞天福地。山勢並不如何險峻逼人,卻處處透著靈秀深邃。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虯枝盤結如龍蛇蜿蜒,厚厚的苔蘚覆蓋著每一塊嶙峋的山石和每一寸裸露的泥土,散發出潮濕而清新的草木氣息。蜿蜒的石階小徑被濃密的樹蔭籠罩,光線幽暗,隻有偶爾從枝葉縫隙中漏下的光斑,如同碎金般灑在佈滿歲月痕跡的青石板上。
林曉峰、阿力和查理三人,沿著這條被時光和腳步磨得光滑的石階,正一步一步向上攀登。汗水浸濕了林曉峰額前的碎髮,他微微喘息著,抬頭望向那掩映在濃綠深處、若隱若現的古老道觀飛簷。
“呼……我說,這青城山的‘幽’,就是考驗人腳底板夠不夠硬吧?”阿力抹了把額頭的汗,粗聲抱怨著,他體格最壯,揹著巨大的登山包,此刻像頭喘氣的熊,“峰哥,查理,咱歇會兒?我這腿肚子都快轉筋了!”
查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濃得化不開的綠意和那些在暗影中顯得格外古拙的山石。他呼吸勻暢,顯然體能極佳,但神情卻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專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阿力,保持警惕。此地靈氣濃鬱遠勝尋常,且駁雜中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沉澱感。相傳此山與黃帝淵源極深,不可等閒視之。”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林曉峰落在最後,他的喘息比阿力更重些,臉色也有些發白。自從身體裡那點微薄的靈力覺醒後,他對環境的感知變得異常敏感。此刻,他隻覺得四周無處不在的濃鬱草木靈氣,如同粘稠的潮水般包裹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壓力,身體本能地排斥著這種過於“濃厚”的氣息,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和心悸。他剛想開口讚同阿力歇歇腳的提議。
就在此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震顫,毫無征兆地降臨!
四人幾乎同時抬頭!
隻見前方不遠處,一座依山而建、半掩在蒼鬆翠柏間的古舊道觀,它那高高翹起、指向蒼穹的飛簷尖端,驟然迸發出一圈柔和卻無比純粹、彷彿能滌盪一切塵埃的金色光暈!那金光如同有生命的液體,沿著古老斑駁的瓦片迅速流淌、蔓延,眨眼間便將整座道觀的輪廓勾勒得神聖而莊嚴!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大地厚重與蒼穹高遠的磅礴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瞬間將整片山林籠罩其中。
阿力張大了嘴,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查理臉上的鎮定瞬間瓦解,金絲眼鏡差點滑落鼻梁,他猛地按住眼鏡,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如臨大敵,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林曉峰的感覺最為奇特。在那金光亮起的刹那,他心臟猛地一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悸動轟然爆發!那感覺,如同漂泊萬載的遊子,終於聽到了故鄉的呼喚!親切、溫暖、孺慕……無數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沖垮了他的心防,讓他僵立原地,眼眶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
金光如水波盪漾,在道觀上空緩緩彙聚。流雲被無形的力量排開,一片純淨的“天窗”被打開。在那片金色的光幕中央,一道身影由虛化實,緩緩凝聚。
玄色冕服,莊重古樸,冕冠上隱約的山川社稷虛影沉浮不定。仙風道骨,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閱儘滄桑的智慧與一種近乎神性的慈和。他就那樣靜靜地立於雲端,腳下踩著翻湧的金色雲氣,目光溫和而深邃,穿透了空間的距離,直接落在下方呆若木雞的林曉峰身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山風停止了流動,樹葉停止了搖曳,連鳥鳴蟲嘶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青城山腳,隻剩下那道立於雲端的神聖身影,以及他溫和卻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三人耳邊:
“林曉峰。”
聲音不高,卻如同直接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曉峰渾身一震,彷彿被這聲音從某種深沉的迷夢中喚醒。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迎著那道穿透一切的目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讓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稱呼——
雲端的身影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慈祥而略帶追憶的笑意,那笑容彷彿穿透了萬載時光。
“吾乃寧封子。”聲音溫和,如同長輩對自家孩兒的輕語,“是你前世,軒轅黃帝的授業恩師之一。”
前世?軒轅黃帝?授業恩師?
這幾個詞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林曉峰的心湖!他腦海中一片空白,隻剩下嗡嗡的迴響。阿力更是徹底石化,保持著張大嘴、瞪大眼的姿勢,如同泥塑木雕。查理死死盯著雲端的身影,呼吸急促,握著登山杖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似乎在瘋狂地回憶著古籍中的記載,試圖印證這驚世駭俗的身份。
寧封子的目光彷彿能包容萬物,他微微頷首,繼續道:“今日有緣,於此相遇,為師心甚慰。知你此來青城,是為尋求指引,開啟特訓之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林曉峰疲憊的麵容和沾染塵土的鞋履,笑意中帶著一絲瞭然:“前路坎坷,千裡之行始於足下。然凡俗之軀,跋涉艱難。在你正式踏入修行門徑之前,為師便先傳你一術,助你省卻些許腳力奔波之苦。”
話音落下,寧封子緩緩抬起右手。那手,修長而穩定,指尖縈繞著一層溫潤如玉的土黃色光暈。他對著林曉峰,隔空輕輕一點!
“咄!”
一點凝練到極致、宛如實質的霞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那霞光並非單一色彩,而是黃、白、青三色交織流轉,內部隱約有無數細小的雲紋和風符在生生滅滅,蘊含著一種輕盈靈動、扶搖直上的法則真意!霞光快如閃電,卻又彷彿穿越了時空的阻隔,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在林曉峰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瞬間,便已冇入他的眉心!
“呃……”林曉峰隻覺得眉心一涼,如同被一滴冰冷的露珠點中。緊接著,一股龐大而溫和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江河,轟然衝入他的識海!無數關於“氣”、“風”、“雲”的玄奧感悟,關於如何引動天地間最細微的風元之力,如何凝聚腳下水汽雲霞化為階梯,如何平衡身軀借勢騰挪的複雜法訣和身法軌跡……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他的靈魂深處!
劇痛伴隨著難以言喻的脹滿感瞬間襲來,林曉峰悶哼一聲,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此術,名曰‘龍躋’。”寧封子收回手指,看著林曉峰強忍識海衝擊的模樣,臉上慈祥的笑意更濃,帶著一絲期許,“習得此術,聚雲為階,禦風而行,雖不能瞬息萬裡,然日行數千裡,翻山越嶺,亦不過等閒。望你善加修習,莫負為師一片心意。”
他目光轉向林曉峰身後那兩位驚駭欲絕的同伴,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目光再次落回林曉峰身上,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深邃:“至於你另外幾位師傅……”他眼中笑意閃爍,如同藏著星辰,“廣成子、赤鬆子、岐伯、容成公、九天玄女……他們亦心繫於你,各有饋贈囑托。”
林曉峰強忍著識海的翻騰,聽到那一個個如雷貫耳、隻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名字,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寧封子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然!你此刻靈階尚淺,根基未固,神念孱弱,如稚子舞大錘,非但無益,反傷己身!那些寶貝,或為翻天覆地之神印,或為焚邪定火之靈珠,或為分江辟海之奇珍,乃至……老君八卦爐這般奪天地造化的重器,其蘊含的法則威能,絕非你此刻所能承受!”
他袍袖輕輕一拂,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林曉峰識海中因那龐大資訊流引起的劇烈動盪悄然撫平:“為師暫且替你保管。待你靈階穩固,根基紮實,真正踏入‘混沌境’門檻之時,為師自會感知,屆時必將諸寶一一交付於你。切莫心急,修行之路,根基為重!”
混沌境!林曉峰心神劇震,他雖懵懂,但也從查理偶爾的科普中知道,那是修行路上一個難以想象的高深境界!寶貝就在眼前,卻如同隔著天塹……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更強烈的渴望同時湧上心頭。
寧封子將林曉峰複雜的神情儘收眼底,最後露出一個寬慰而略帶神秘的笑容:“好徒兒,為師去也。勤勉修行,他日……自有重逢之時。”
話音嫋嫋,餘音未絕。雲端那玄色冕服的身影,連同那漫天的金色霞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去。流雲重新合攏,遮住了那片澄澈的天空。道觀飛簷上的金光瞬間斂去,彷彿從未出現過。山風重新開始流動,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的鳥鳴也再次清脆地響起。
一切,恢複如常。
彷彿剛纔那震撼人心、顛覆認知的一幕,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集體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