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還知道自己有個哥。”
對於池朝不懷好意的誇讚,陸戈敬謝不敏。
他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後被甜得直皺眉。
“這也太…”他咂了咂嘴,“跟糖漿似的。”
“給我,”池朝伸手把奶茶拿過來,“我喝。”
陸戈都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就是一空,他「哎」了一聲:“我那喝過的。”
雖然就那麼一口,但是出於職業的那點強迫症,他還是想提醒池朝最起碼換根吸管。
可惜池朝明顯沒想那麼多,奶茶拿到手就直接叼嘴裏了。
陸戈看著那支剛才還在自己嘴裏的吸管現在跑去了池朝嘴裏,突然就有一種微妙的怪異感。
而且池朝喝就喝了,他喝完還逮著吸管咬一口,直接把陸戈的眉頭給咬皺了起來。
“這店怎麼還沒好?”陸戈轉身朝店門方向看過去,“我去問問到幾號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多少有點想逃避現實的感覺。
或許這種感覺從進電影院的時候就開始存在,又或許更遠,從他回國見到池朝的那一刻起,對於個頭與他齊平甚至更高一些的少年,陸戈就有一種與以前完全不同的感覺。
小孩長大真的是件很快的事,去年陸戈還在家的時候,就眼見著池朝往上竄著個頭。
而之後的這小半年裏,他也就在五月份回過家一次,上次加這次,每次看池朝都跟換了個人似的。
而且這種「換」不僅僅隻是身體上的換,更多的是一些心理上的換。
比如肉眼可見的,池朝早已脫離當初的野人狀態,現在基本可以沒負擔的與他一起生活。
不僅如此,還有那份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沉穩,陸戈自己都不知道怎麼養的,能把當初那麼一條叛逆的小野狗養得這麼乖。
想到這,陸戈的思緒頓了頓。
可能也不是真乖。
“您現在是小桌59號,前麵還有三桌就到了。”
店門外的迎賓姑娘熱情地推薦陸戈去他們安排的休息區吃些水果,陸戈笑著謝下,點開手機看了眼時間。
都七點多快八點了,前麵還有三桌,吃個飯等到天荒地老,還不如直接換一家。
“不如買點菜回家吃,”池朝拿著陸戈的那杯奶茶和他並肩走在商城內。
“現在買菜,等做好都幾點了?”陸戈說,“隨便找家吃吃吧。”
店鋪外的走道上人依舊很多,有些餐館裏的店員會拿著選單分發給路過的人群。
陸戈基本都會擺手拒絕,反倒是池朝接了一路,跟來做檢查似的,每一張都仔細看看。
“拿這麼多還要扔,”陸戈幫池朝拿過來幾張選單,“你又不進他們店裏,拿這麼多幹什麼?”
“想吃就進去,”池朝又喝了口奶茶,“哥,你想吃甜的還是辣的?”
那杯奶茶池朝還真就一口一口喝下去了,陸戈光看著就覺得膩。
“其實還可以,”池朝把奶茶往陸戈麵前一遞,“要不要再來一口?”
陸戈往後仰了仰:“我還是算了。”
“兩位先生,要不要嘗嘗我們家的新款雙人套餐,有葷有素自助飲料和水果並且還有優惠哦——”
池朝照例接過選單,看到上麵的主打新品後腳步一頓。
“這是個套餐嗎?”他這次不僅看,他還指著問了。
陸戈看池朝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也跟著停了下來。
“這是我們店主打的情侶雙人套餐,兩位帥哥刻意試一試呀,牛排意麵加蔬菜濃湯,您還可以選擇海鮮款等其他口味…”
池朝都還沒聽對方說完,一扭頭髮現陸戈已經走出了好幾步遠。
就走這麼急。
他微一低頭和店員道謝後連忙追上去。
“哥,你走什麼?”池朝話裏帶著的笑意都還沒消。
“天天在國外吃那些東西,回國還吃?”陸戈看都沒看他,“要吃你吃去。”
陸戈不知道池朝這小崽子是不故意臊他,剛才「情侶套餐」這四個字一進他耳朵他整個人就麻得不行。
即使他知道那個店員可能隻是單純的招攬客人,介紹給池朝的雙人套餐也不一定就情侶的。
可是他心裏的那點微妙就像是順著這個由頭被引出來,不管池朝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覺得帶了一種別樣的意味。
彆扭、尷尬,還有些不知所措。
陸戈繞了商場一圈,最後心煩氣躁地回到了原來的那家餐館。
好在他們到的時候剛好走了三桌客人,卡著八點整的時間終於算是坐了下來。
四人坐的桌子,哥倆坐在對麵。
池朝率先掃碼點餐,把手機一轉遞到陸戈的麵前:“哥,你點。”
陸戈慢了一步,手機一角抵在桌上,沒開啟。
他看著那款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手機,也沒拿過來:“你看著點。”
池朝一點頭,又把手機收了回去:“你想吃點什麼?”
陸戈掃了眼桌上的紙巾盒:“隨便。”
池朝翻著選單,每點一個菜都會問一下陸戈。
陸戈心思明顯不在這上麵,問什麼都點頭。
有一種特別說不出的感覺,池朝現在乾的都是陸戈以前乾的事。
大概是性格原因,在一大圈子人裏麵陸戈總是習慣充當那個照顧別人、或者掌控大局的人。
聚會前一般是他安排,飯桌上是他點餐,一群人喝醉了還得他一個個給送回家。
照顧池朝也是,他總是習慣性把自己往對方長輩的身份上代,骨子裏就有一種要對對方負責的使命感。
可也就幾個月沒見的功夫,池朝就直接把陸戈預設的這種關係給直接翻過來。
是對方決定來看電影、看什麼電影,看完後選擇餐廳,甚至提議回家做飯。
以至於人坐在桌子邊了,池朝也要先他一步掃碼點餐,問陸戈的喜好,最後還要和服務員打聲招呼說別放蔥花。
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特別奇妙,因為陸戈活這麼大好像還真是第一次。
他的心情有些混亂,開啟手機看到陸晨跟資訊轟炸似的甩了他十幾條短訊。
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被中途叫停,陸戈皺著眉把短訊一條一條地看下來。
陸晨想表達的內容大概就是和媽媽吵架了,晚上氣得沒吃晚飯,現在餓得迎風流淚。
這時間趕得巧,時機趕得也巧。
陸戈直接就把陸晨給喊過來一起吃飯。
小姑娘跑得快,到店裏時菜剛上來。
池朝看著風風火火趕過來的陸晨頓了兩秒,目光轉去了陸戈臉上。
陸戈就當沒看見,拉開了自己身邊的凳子:“跑這麼快?”
陸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巴一撅就抱住了陸戈的胳膊:“哥哥!媽媽翻我手機!”
陸戈給陸晨燙了餐具,笑著問:“怎麼了?小秘密被發現了?”
“我哪有小秘密!”陸晨哭喪著臉,“她都沒經過我的同意就翻我手機!”
有陸晨的加入,陸戈整個都輕鬆了許多,吃飯時的話題也成功地圍繞著陸晨展開。
“哦,所以就是媽媽發現你和男同學發資訊了?”陸戈似乎是懂了矛盾所在。
“就隻是發資訊而已,”陸晨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著,“她汙衊我。”
陸戈一手托著腮,看著他氣得跳腳的小妹妹:“汙衊你早戀?”
陸晨瞪著眼睛:“我沒早戀。”
陸戈點點頭,心裏大概也清楚了這位「男同學」具體是誰。
他抽空瞥了眼坐在桌對麵的池朝,對方專心乾飯,跟聽不見聲音似的,完全遊離在兄妹倆的對話外。
其實他也沒什麼能說的。
母女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壓根不需要別人插手,一頓飯的功夫就能恢復和平。
陸戈也就暫時做陸晨的吐槽垃圾桶,安靜聽對方劈裡啪啦一頓說完,吃飽飯也就沒那麼生氣了。
一頓飯吃完九點剛出頭,陸晨手裏拎著烘培店的小點心,蹦躂著出了商場。
夏夜依舊熱鬧,廣場上還有很多人在風口乘涼。
陸晨不想回家,就拉著陸戈在街上亂逛。
陸戈也慣著她,從商場一路溜到了夜市。
這邊更為熱鬧,巨大的顯示屏把周遭照亮宛如白晝。
街邊的小攤小販數不勝數,說笑的、吆喝的,哪哪都是。
池朝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當初發兼職認識的「同事」,對方手裏抱著一遝傳單,就堵在人流必經之路上分發。
這麼明晃晃走過去,絕對會被認出來。
池朝有點心虛。
雖然他之前因為丟手機的事被齊箐抓到過偷偷兼職,但當時陸戈遠在天邊,口頭警告一下也就過去了。
而現在依舊心虛,是因為在七月末陸戈回來之前,池朝又重新找到人又開始弄這些小兼職。
幹了不到一個星期,陸戈回來後他就有所收斂。
可是那邊卻因為人手不夠總是聯絡他過去,池朝拒絕了幾次之後就乾脆不接電話。
所以一會兒要是被他的那些「同事」看見了,肯定得過來問他怎麼回事。
當著陸戈的麵,總不好說。
他把臉偏去一邊,隻是這邊剛躲過一個,結果過了個路口,那邊又遇見一個。
要命。
而另一邊,陸戈給陸晨買了根冰棍,他轉身想問池朝要不要,結果卻看見對方皺著個眉,一副略微煩躁的樣子。
他想大概是覺得無聊所以著急了。
“吃冰棍嗎?”陸戈把一根老冰棍在對方的胳膊上貼了一下,“要不你先回家?”
池朝垂眸把冰棍拿過來,接著也就點頭應下了,這個回答其實挺出乎陸戈的意料的,因為他覺得池朝就算不想也會跟著一起。
他甚至都準備如果池朝說沒事就再勸一勸,可對方就這麼直接給應下來了。
還真稀奇。
池朝說完轉身就走,陸戈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廣場上正發著傳單的一個年輕小夥直接喊出了池朝的名字。
喊還沒把人給喊住,那小夥逆著人流跨越人山人海,硬是追著池朝喊了好幾聲,都把陸戈都給喊過來了。
“我喊你呢!”那小夥終於抓住了池朝,大喘著氣問他,“你這幾天跑哪去了,老闆說最近缺人。”
池朝下意識往陸戈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對方已經走了過來。
他心裏一個「咯噔」,知道這次怕是躲不掉。
“最近?”陸戈走過來問道,“他最近又去發傳單了?”
小夥上下審視了陸戈一眼,警惕道:“你誰啊?”
“我是他哥,”陸戈指指池朝,“他這個月又找你了嗎?”
那年輕小夥大概也看出點不好的苗頭,什麼話都不說直接就跟池朝「拜拜」了。
跟他媽攪屎棍一樣,壞完事兒就溜。
池朝沒那麼好心情還和對方道別,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自己麵前的一尊大佛,開始想要怎麼辦。
“最好給我說實話,”陸戈耐著性子道,“你之前兼職的那些人我都能找得到。”
陸晨從陸戈身後冒出個腦袋,笑了笑企圖緩和氣氛:“哥哥,你別這麼嚴肅嘛!”
“還有你,”陸戈在她的腦袋上直接蓋了一巴掌,“趕緊給我回家去!”
——
晚間活動提前中止,陸戈把陸晨送回家後開始處理池朝。
話也不去多說,就那一張臉板在那裏,池朝在車裏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你缺錢?”陸戈有些不解,“這能掙多少?”
池朝抿了抿唇,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不吭聲。
“原因呢?”陸戈又問,“說清楚。”
之前就有過先例,現在又明知故犯。
不從根源上把問題解決乾淨了,這小崽子永遠都不安生。
“習慣了,”池朝回答得有點文不對題,“閑不下來。”
陸戈瞥他一眼:“你暑假很閑?”
“嗯,”池朝依舊垂著眸,“上完補習班就沒什麼事做了。”
“你作業不能寫?書不能看?你成績已經很好了嗎?”陸戈問。
池朝自知理虧,沒有回嘴。
陸戈說完這話,繼續目視前方開他的車。
剛才他那話說得多少有點帶情緒,畢竟當年他自己學習都還沒池朝認真,而人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學習。
暑假的時間相對來說本就寬裕,加上池朝小時候可能被窮怕了,所以腦子裏還殘留著「掙錢」的念頭。
畢竟十五六歲就敢跑工地上搬磚,現在隻是去發發傳單都可以說是收斂不少。
可陸戈不需要他有這個念頭。
他不需要池朝還和以前一樣掙紮在溫飽線上,去擔心自己的生存問題。
他隻想池朝能好好念書,然後像陸晨那樣無憂無慮地長大。
“哥,”池朝抬起頭,看向陸戈的目光中有些躲閃,“我知道錯了。”
陸戈沒搭理他,一轉方向盤把車駛進小區的地下車庫。
兩人之間的冷空氣一直持續到回家,陸戈等池朝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扔給他一個抱枕。
“過來。”
池朝的頭髮半乾不幹,一揉鼻子坐在了陸戈身邊:“哥。”
“哦,”陸戈看著電視螢幕,不鹹不淡道,“原來還知道自己有個哥。”
池朝捏捏手裏的抱枕,又看看身邊的陸戈:“哥,我不去了。”
“不是你去不去的問題,”陸戈摁著遙控器,在一堆影片裡挑挑揀揀,“再說,你說的話還有可信度嗎?”
池朝沒有吭聲,低頭挨訓。
“人的確不能一直不停地學習,你也有權利處理自己的空閑時間。但是你要懂得選擇,選擇那些讓你放鬆,或者對自己有益的事情。”
“你可以去睡覺、看電影、甚至打遊戲,這是娛樂放鬆。你還可以去打籃球、學一門興趣愛好,這是提升自我。”
“你這個年紀是壓力最單一也是最小的時候,應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甚至可以像陸晨那樣,去…去跟異性聊聊天,都可以。”
“但是你選擇了價效比最低,也最不值得的事。就算真想去兼職,也要放大自己的長處,找個正規的地方當個小學家教,也比在街上發傳單要強。”
陸戈覺得自己上次用這麼嚴肅的語氣和池朝說話還是很久很久之前。
那時候的池朝什麼都不懂,睜著一雙瘦脫相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可是現在池朝像是已經想成了一個大人,陸戈甚至有一種對方其實什麼都懂的感覺。
那為什麼池朝還要這麼做呢?
銀行卡裡的錢他不動,生活費也不動,偏偏要自己出去掙錢。
避開了所有人,歸根結底,到底是不信任。
因為不信任,所以才會瞞著這一大家子偷偷地攢錢。
雖然陸戈安慰自己這是正常的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但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點不好受。
“小狗,”陸戈歪在沙發上,“你其實什麼事都懂吧?”
池朝看著陸戈,眼睛飛快地眨了幾下,也沒應答。
“想幹什麼別偷偷摸摸了的,說一聲,又不是不許。”
陸戈的目光從池朝的臉上轉向電視。
選來選去沒選出想看的,乾脆直接關了。
“睡覺吧。”
作者有話說:
可以猜猜小狗攢錢的原因,猜對了發紅包。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