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誰玫瑰,就找誰一起。”
說實話,陸戈被池朝這個眼神給唬住了。
那一瞬間,他彷彿是重新看到了當初那一條滿身戾氣的小野狗。
隻是這次他沒再不要命地往外跑,而是安靜地坐在陸戈麵前,把剛才的驚心動魄用另一個角度、不急不慢地說出來。
像是另一種瘋。
「啪」的一聲,陸戈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捅不到你?!非得真捅進去了才承認自己牛皮吹大了是嗎?!熱血漫看多了吧還以為自己是個主角?你是刀槍不入還是多長顆心臟?哪來的資本跟我說這種話?”
陸戈很少這樣明晃晃地發怒,用吼的方式同池朝說話。
他不喜歡跟人吵架,所以即便真的生了氣,也不會這麼毫無遮攔地發泄出來。
而能讓陸戈眼下如此反常的,就隻可能是太生氣了。
他生氣到控製不了自己,乾脆直接原地爆發。
池朝咬肌緊繃,重新垂下目光。
“在家好好反省!”
陸戈說完直接起身,把書房的房門猛地關上。
池朝低著頭,就這麼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陸戈處理完傷口後去了趟派出所,被通知當事人已經做完筆錄去現場指證後又重新掉頭回到燒烤一條街。
警車停在路邊,不僅厲強梁飛在場,就連秦鑠都過來了。
“老陸你沒事吧?”準新郎明顯有點焦頭爛額。
“你來幹什麼?”陸戈皺了皺眉,“不是什麼大事,你去忙你的。”
明天就結婚的人,現在還出來亂跑,新娘子指不定要生氣。
秦鑠直接無視掉陸戈的話,隻問自己想問的:“我聽說你弟弟摔了一跤,他也沒事吧?”
“沒事,”陸戈和秦鑠一起走向事發地,“活蹦亂跳的,被我關家裏了。”
“在這倒下的,”厲強指了指路邊,“從街裡跑出來後上了他同夥的車,想跑結果被我弟弟給掄下來了。”
“用水桶嗎?”警察原地轉了一圈,看見了散落在地上零碎的玫瑰花瓣,“哪來的水桶。”
“我家的!”花店老闆早就在人群裡觀望多時,聽到自己店鋪後趕緊擠了出來,“昨天剩了點玫瑰,裝花的桶就擱在店門口特價處理。”
“店裏有攝像頭嗎?”警察問道。
“有有有,”花店老闆連忙應答,“我老婆剛才還看呢!”
攝像頭正對著馬路,不僅把搶匪竄出街口的時間拍了下來,更是把池朝飛奔而出拎起水桶直接掄上去這套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拍得淋漓盡致。
“跟看電影似的,”花店老闆娘說,“這小孩身手真好。”
陸戈把那半盆玫瑰花的錢給賠了,甚至還多給了不少,花店老闆不是很好意思拿,就包了幾束玫瑰送給他們幾人。
梁飛厲強直接轉手交給自己老婆,陸戈孤家寡人一個,把自己那束往秦鑠手裏一塞:“都給嫂子吧。”
秦鑠眉梢一挑:“你給我老婆玫瑰花是什麼意思?”
陸戈頓了頓,把那束玫瑰從秦鑠手裏奪回來:“什麼毛病。”
秦鑠登時笑了:“拿回去送給阿姨也成啊,給我多浪費。”
陸戈沖他一擺手:“你趕緊回去吧。”
跑來跑去把事情處理好,天已經黑了下來。
陸戈回到車上準備回家時,發現手剎邊還擺了枝玫瑰。
有些晚了,懶得再去一趟齊箐那。
他直接回了家,把那枝玫瑰擱在了玄關的鞋櫃上,家裏燈都關著,黑漆漆的一片,不像有人。
這小崽子不會跑出去了吧?!
陸戈心裏打鼓,客廳臥室看了一圈,最後在書房裏看見池朝還在那個凳子上坐著。
桌上還放著陸戈臨走前收拾好的藥箱,桌邊的人像個雕塑一般,似乎從幾個小時前就沒動過。
陸戈把書房的燈開啟,池朝停了幾秒,這才緩緩抬起頭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你在幹什麼?”
池朝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陸戈覺得池朝就跟個定時炸/彈似的,帶在身邊稍微蹭點火星都能炸他一身血。
但是這小崽子要是遠離那些易燃易爆的東西後,頂多就一硬邦邦的小鐵塊,除了有點硌手基本沒其他問題。
“思考人生呢?”陸戈走到池朝身邊,抬手呼嚕了一把他的腦袋。
池朝隨便他摸,目光垂下來盯著陸戈的腿,問道:“哥,你腿還疼嗎?”
陸戈手上一頓,從池朝那掛了大毛領的帽子裏摘下來一片玫瑰花瓣:“還知道惦記我?”
他不僅擦破了手,還被摩托車撞著了腿,不過好在冬天穿得厚,沒傷著骨頭陸戈就懶得扒褲子再去檢視。
晚上來來回回跑了一通沒人問他,就連陸戈自己回家之後都忙著繼續教訓池朝而把這茬事給忘了,現在冷不丁被提起來,還真覺得有點疼。
池朝看著陸戈把一片鮮紅的玫瑰花瓣輕輕放在了桌邊,那隻乾淨的手上纏了一層薄薄的紗布。
陸戈的麵板和紗布一樣白,幾乎是印在了一起,分不清邊緣。
“哥,”池朝抬眸看向陸戈,“對不起。”
陸戈手掌還蓋著池朝的半個腦袋,被對方掀起睫毛這麼可憐兮兮地往上一看,隻覺得喉間一哽,那些教訓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他不是沒被人撒嬌過。
陸戈身邊就有一個撒嬌的鼻祖、耍賴的祖宗,他那個小了十一歲的妹妹自打會說話起就黏著陸戈「哥哥哥」地叫個沒完。
陸戈小的時候一點都抵抗不了自己妹妹的軟磨硬泡,長大之後雖然依舊慣著陸晨,但是稍微有了點抵抗力,不至於讓對方叫幾聲哥哥就認輸妥協。
可到池朝又不一樣。
池朝甚至都不用喊兩個字,他單一個「哥」就能把陸戈的心給叫軟了。
不管犯了什麼錯,莽了什麼禍,耷拉著腦袋乖乖叫一聲「哥」,陸戈就忍不住想“怎麼辦呢?誰讓給我是他哥?”
“少撒嬌。”陸戈麵無表情地把手收回來,自己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客廳的燈被關掉了,緊接著主臥的燈又被開啟。
池朝垂眸去看桌邊放著的那片玫瑰花瓣,然後把它撿起來握進手心。
陸戈拿了睡衣先洗了個澡,趁著身上還蒸著水汽,從藥箱裏翻出了一瓶紅花油準備去沙發上坐著抹。
路過玄關時他看見鞋櫃上擺著一個細長的玻璃花瓶,他帶回來的那枝玫瑰去了包裝,正斜插在其中。
“哪來的花瓶?”陸戈問道。
池朝拎著水壺,從陽台探出了個腦袋:“阿姨買的。”
“又是我媽買的?”陸戈覺得好笑,“她什麼東西都開始給你了嗎?”
“會讓陸晨告訴我。”池朝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從陽台走進客廳。
“你怎麼就知道那束花我是買回家的?”陸戈往沙發上一坐,擰開紅花油放在一邊。
池朝頓了頓,視線掃過玄關的玫瑰:“你是…送人的嗎?”
“是啊。”陸戈隨口說道。
他抬起右腿踩上沙發,屈膝挽起睡褲褲腳,再把肩上毛巾墊在自己的右腿下方。
陸戈小腿修長、肌肉勻稱,隻是靠近膝蓋下方青了一片,上麵甚至還有輕微淤血。
他的體毛不旺,麵板又白,所以這片傷痕就像是美玉上的一塊瑕疵,格外引人注目。
“還好穿得厚,”陸戈無奈地嘆了口氣,“換成夏天早破皮。”
他右手拿過紅花油,往自己左手手心裏倒了一些,下意識地想用兩隻手去搓熱,但是卻突然發現自己右手上還裹了層紗布。
“哎…”陸戈心裏多少有點著鬱悶。
他看著一邊站著池朝,於是衝著對方伸了伸手:“幫我把紗布去了。”
池朝走到陸戈的身邊,屈膝坐在沙發旁的地毯上。
他把那隻伸過來的右手捧住,卻沒有去動上麵的紗布。
“不會感染嗎?”池朝問。
“我這破層皮,感染什麼感染?”陸戈左手手心裏還兜著那點紅花油,忍不住催促道,“拆了我抹點紅花油,一會兒都要灑了!”
“我幫你抹。”池朝不由分說拉過陸戈的左手,掌心貼著掌心把那點紅花油都給接了過來。
“我還沒殘廢呢,要你抹什麼?”陸戈簡直哭笑不得,“再說你洗手了嗎?”
“洗了,”池朝抽了張紙給陸戈,“我剛才澆完花洗的。”
他雙手使勁搓了搓,等到搓熱了之後就覆在那一片淤青上。
一開始沒控製好力道,按得陸戈輕輕「嘶」了一聲,池朝立刻撤了力,蹲著調整了一下高度,最後乾脆跪在地毯上繼續給陸戈揉腿。
“你就不能坐著?”陸戈用腳點點沙發,“咱家有攝像頭的,萬一被你阿姨看到了還以為我虐待你。”
池朝站起身,坐在了陸戈的腳後麵:“坐著不好揉。”
“你往前坐坐。”陸戈把腿抬了起來,“毛巾拿起來擱你腿上。”
池朝垂眸停頓幾秒,把原本墊在陸戈腿下的毛巾拿起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往前挪了挪屁股,陸戈的就這麼重新壓在了那條毛巾上。
同樣的,也壓在了池朝的腿上。
“這地主的待遇,”陸戈往沙發上一靠,拿起遙控器開啟了電視,“啥時候陸晨能有你一半懂事?”
池朝又往掌心裏倒了點紅花油,手掌覆在陸戈的腿上輕輕揉著。
對方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沐浴液淡淡的香。
略高於體溫的柔軟,還有男人麵板下堅硬的骨骼。
陸晨最好一輩子都別這麼懂事,池朝不合時宜地想。
她隻要做被哥哥寵著的小妹妹就好了,不需要懂事。
“明天你秦鑠哥哥結婚,你跟我一起嗎?”陸戈問。
池朝想了想:“因為要帶「家屬」嗎?”
陸戈笑了:“你怎麼這麼會記仇?”
池朝頭也不抬,繼續幫他揉著腿。
“問你呢?”陸戈用另一隻腳踹了踹池朝的屁股,“去不去?”
“你買玫瑰送誰的?”池朝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陸戈把頭一歪,話中帶笑:“怎麼突然問這個?”
池朝沉默片刻,繼續道:“你送誰玫瑰,就找誰一起。”
作者有話說:
小狗:我不僅記仇,還會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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