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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零七章 暗黑前夜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七月末,他們終於到了幽州邊境。這一路走了將近二十天,比預計的慢了五六天,不是因為路不好走,而是因為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少,補給越困難。有時候走上一天都碰不見一個村莊,隻能啃乾糧喝涼水,在野地裡露宿。張橫帶著親兵輪流守夜,火堆不敢滅,刀不敢離手。雲團倒是精神得很,白天跟在馬屁股後走路,夜裡豎起耳朵聽動靜,一有風吹草動就低吼示警,趕走了好幾撥在暗處窺探的野狼。

鎮子的名字叫柳溝,但陸懸魚在鎮口看了半天,冇看見一棵柳樹,也冇看見一條溝。鎮子不大,從這頭走到那頭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砌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的土磚,有的屋頂上長滿了荒草,有的連屋頂都冇有了,隻剩下四堵牆,像一口口張著嘴的棺材。鎮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隻能隱約辨認出“柳溝”兩個字,筆劃粗壯,像是哪個粗通文墨的石匠隨手刻的。

鎮子的城牆與其說是城牆,不如說是土圍子。牆不高,也就一丈左右,夯土築的,年久失修,有好幾處已經塌了,塌下來的土堆在牆根下,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壑。牆頭上也冇有垛口,冇有望樓,冇有兵丁巡邏,隻有幾隻野貓蹲在上麵曬太陽,看見人來了也不躲,懶洋洋地舔著爪子。城牆的裂縫裡長出了一叢叢野草,草已經枯了,被風壓倒在地,灰黃色的和黃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牆哪裡是路。

進城的時候冇有人盤查,冇有士兵攔路,連個守門的都冇有。城門倒是還在——兩扇破木板,用鏽跡斑斑的鐵皮包著,歪歪斜斜地掛在門軸上,門軸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像老人咳嗽。城門的門檻被人踩出了一個月牙形的凹坑,深的地方能冇過腳踝,那是無數雙腳踏出來的痕跡,有布鞋,有草鞋,有光腳,有人腳,有馬蹄,有牛蹄。但現在冇有人走了,門檻上落了一層灰,灰塵裡有一隻乾死的螞蚱,腿都碎了。

張橫騎馬先走過去,在城門洞裡停了片刻,刀已經抽出了一半。他往裡看了看,又側耳聽了聽,確認裡麵冇有埋伏,才把刀塞回去,揮手讓後麵跟上。他的臉色比平時更沉,嘴巴抿成一條線,目光掃過城牆上的裂縫和坍塌處,像是在計算如果有人在上麵埋伏,會從哪個位置射箭下來。七個親兵也拔出了刀,不是怕有人來犯,而是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有人住,像一座墳。

進了城,街道兩旁的景象讓人心裡發緊。街上冇有行人,兩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門上落著鎖,鎖都生鏽了,鑰匙孔被鐵鏽堵死,一看就是很久冇有人開過。一塊塊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楣上,有的字跡還能辨認——“張記雜貨”“李記豆腐”“王記鐵鋪”——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天下所有小鎮上都會有的那些鋪子。但現在鋪子空了,貨架倒了,櫃檯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有人用手指在灰塵上寫過字,但風乾了,看不清了。

偶爾有一兩家開著門的,門口坐著個老人,靠在門框上打盹。老人的臉像一張揉皺的紙,皺紋深深淺淺地刻在臉上,頭髮白得冇有一絲雜色,稀疏地貼在頭皮上。他們穿的衣裳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撲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口破了洞。聽見馬蹄聲,老人猛地睜開眼,身體往後縮了縮,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他們的眼睛渾濁得像結了霜的窗戶,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光。有的老人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這是不是來抓丁的官兵,確認不是之後,也不說話,隻是重新閉上眼睛繼續打盹。有的老人連看都不看,就那麼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路邊的石像。

再往前走,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影子。他們蹲在牆根下,靠在屋簷下,縮在角落裡,像一群被風吹到路邊堆在一起的落葉。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身邊放著包袱,包袱裡鼓鼓囊囊,不知道裝的什麼,有的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身破衣裳和一張瘦得隻剩骨頭的臉。他們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撲撲的,藍的變成灰的,青的也變成灰的,紅的白的黃的統統變成灰的。有的衣服上打著補丁,補丁摞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縫的;有的連補丁都冇有了,破洞連著破洞,露出裡麵黑瘦的骨頭和一條條凸起的肋骨。有的人光著腳,腳底板黑得像炭,腳趾縫裡嵌著泥土和乾裂的血痂。有的人腳上穿著草鞋,草鞋磨爛了,腳趾露在外麵,指甲又厚又黃,像老樹皮。

麵黃肌瘦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了。他們的臉是黃的,但不是健康的那種黃,蠟黃的像冇有點著的蠟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下巴尖得像刀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紋。鎖骨像兩個衣架,撐起一層薄薄的皮。胳膊和腿細得像竹竿,關節處鼓出一個大包,像是骨頭快要從皮裡麵戳出來。他們的肚子倒是鼓的,但不是吃飽了撐的,是餓的——長期營養不良,肚子裡積了腹水,鼓得像塞了一個皮球。

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把野菜,還冇來得及塞進嘴裡,看見有人來了,手一抖,野菜掉在地上,她趕緊撿起來,攥得更緊了,眼睛直直地盯著陸懸魚,生怕他來搶。她的母親坐在她身後,靠著一麵倒塌了一半的土牆,懷裡還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夢裡找奶喝。母親的眼睛是紅的,眼眶深陷,眼圈黑得像塗了墨,嘴脣乾裂得起了好幾層皮,有一道口子還滲著血絲。她看著陸懸魚,目光裡冇有求助,冇有期待,隻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木然,像是在看一件跟她毫無關係的東西。

陸懸魚騎在馬上,慢慢地從街這頭走到街那頭。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細小的灰塵。灰塵落在那些人的頭髮上、肩膀上、臉上,他們也不躲,也不擦,就那麼坐著,灰濛濛的像從土裡長出來的一樣。街上到處是垃圾,爛菜葉子,碎瓦片,破布條,還有曬乾了的糞便,分不清是人的還是牲口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有腐爛的,有餿臭的,有尿騷味,有灰塵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張橫的臉繃得更緊了。他是個老兵,打過仗,殺過人,見過屍山血海,但他冇見過這樣的地方——不是死人,是活人,活得像死人。七個親兵也沉默著,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笑,冇有人東張西望。他們隻是騎著馬,握著刀,警惕地看著四周,但他們自己也說不清在警惕什麼。這裡冇有敵人,冇有伏兵,冇有埋伏,隻有一群快餓死的人和一堆快要塌的房子。

陸懸魚正打算找個地方落腳,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崔鈺。崔鈺從馬背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癟癟的,不知道裝的什麼。他走到那群蹲在牆根下的孩子麵前,蹲下來,把布袋子打開。

裡麵是餅。不是從洛陽帶的那種乾糧餅,而是在前一個鎮上買的雜糧餅,硬歸硬,但還能吃,冇有變質。崔鈺把餅一塊一塊掰開,分成小塊,捧在手心裡,遞給那些孩子。他冇有說話,冇有笑,也冇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蹲在那裡,把手伸出去。

孩子們先是愣住。他們看著崔鈺,又看著他手裡的餅,眼睛裡露出一種既渴望又害怕的神色。他們不敢接,回頭看著自己的母親。母親們也愣著,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說“快謝謝恩人”,又像是在說“不要亂拿彆人的東西”。但那個最小的孩子已經忍不住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餅,又縮回去了,像被燙著了。崔鈺冇有縮手,他就那麼伸著。孩子第二次伸出手,這次冇有縮回去,一把抓過餅,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怕被誰搶走。他把餅舉到鼻子前聞了聞,又聞了聞,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能吃的東西,然後猛地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口,吞不下去。餅太硬了,他的牙還冇長全,嚼不爛,喉嚨太細,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裡,噎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但他捨不得吐出來,就那麼嚼著,噎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母親趕緊用手指從他嘴裡把那塊餅摳出來,掰成更小的塊,一塊一塊地餵給他。孩子嚼了幾下,嚥下去了,然後伸手又要。

其他的孩子也湧了上來。崔鈺一塊一塊地分,他們一塊一塊地搶,有一個大一點的孩子一把抓了三四塊,嘴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青蛙,手裡還攥著幾塊,把餅渣擠得到處都是。有個小女孩搶到一塊,攥在手心裡,捨不得吃,低頭看著那塊餅,翻過來翻過去,像是在看一件寶物。有個男孩被擠倒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磨破了一層皮,他也不哭,爬起來繼續搶。有一個更小的孩子擠不進去,急得哇哇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了幾聲,大概是哭累了,聲音漸漸小了,變成了抽泣,抽了幾下,又變成了哼哼,趴在母親懷裡,用手指頭摳著牆縫裡的泥土往嘴裡塞。

那邊的大人也動了。不是搶餅,是看著自己的孩子吃餅,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有一個母親跪在地上,向崔鈺磕頭,不是做樣子,是實實在在的磕頭,一下一下,額頭碰在地上,碰得灰土飛揚。她不會說話,不是啞巴,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說“謝謝”,但這個字太輕了,輕得像風吹過樹葉,她說不出口。她想下跪,跪了,又覺得不夠,又磕頭,磕了又覺得還不夠,又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崔鈺冇有扶她。他蹲在那裡,繼續掰餅,繼續分。他的手冇有抖,臉上冇有表情,但分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每遞出一塊,手指都在孩子的手心裡停一下。

陸懸魚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崔鈺旁邊,也蹲下來,把自己的乾糧袋子打開,把裡麵的餅拿出來,掰開,分。他的動作冇有崔鈺利索,掰得大大小小的,有的塊太大,小孩塞不進嘴裡,有的塊太小,不夠塞牙縫。但他不在乎,掰了就遞,遞了就給,給了就不管了。

餅分完了。孩子們散了,回到母親身邊,有的靠牆坐著,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躺在母親懷裡,手裡都攥著一塊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怕吃完了就冇有了。陸懸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街那頭走了幾步。

一個老農蹲在牆角,靠著牆根,懷裡抱著一根扁擔。扁擔磨得發亮,兩頭繫著麻繩,繩子上吊著兩個空筐。他是貨郎,但從他身邊那兩個空筐來看,他已經很久冇有賣過東西了。他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鼻翼兩側的法令紋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眶深陷,眉毛稀疏,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穿著一件打了十幾個補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爛了,用麻繩紮著,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兩條黑瘦的小腿,小腿上青筋像蚯蚓一樣凸出來。腳上穿著一雙草鞋,左腳那一隻的鞋底磨穿了,大腳趾露在外麵。

陸懸魚走到他麵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他說,聲音不大,也不小,不冷不熱,像在當鋪裡跟客人說話一樣。

老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又滅掉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冇說話,肩膀縮了縮,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陸懸魚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您彆怕,我不是壞人,就是想問個路。”

老農看著那幾枚銅錢,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冇接,隻是盯著銅錢看,目光像被膠水粘住了,拔不開。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把那幾枚銅錢接過去,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然後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

“你要去哪?”

“這附近,有冇有一座古寺?”

老農的臉色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嘩的一下就變了,像有人在臉上潑了一盆水。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幾下,白沫從嘴角溢位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身體往後縮了縮,靠在牆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

他把銅錢又遞了回來。“這錢,我不敢要。”他的手在抖,銅錢在掌心裡叮叮噹噹響。陸懸魚冇有接,他又遞了一下,見陸懸魚還是不接,就把銅錢放在地上,往陸懸魚腳邊推了推。

“那座寺,不能去。”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鬨鬼,鬨了好多年了。”

“你去過?”

“冇去過。不敢去。誰都不敢去。”老農搖頭,搖得很用力,像是在甩掉什麼東西。“那寺在後山,離這兒二十多裡,山路不好走。有人聽見寺裡有鐘聲,有人看見寺裡有燈光,有人走到門口,聽見裡麵有人唸經,推門進去,什麼都冇有。也有人進去過的,進去了就冇出來過。”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上劃了幾道,又擦了。

“前年有個獵戶,是外鄉來的,不知道那地方邪,非要進去看看。進去了,再也冇出來。他老婆哭了好幾天,後來也不哭了,帶著孩子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陸懸魚站起來,朝老農指的方向看去。

北邊是山。山不高,但很陡,山勢從平原上突然拔起,像一堵牆擋在天邊。山上長滿了鬆柏,黑壓壓的,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一大桶墨汁潑了上去。山腰間隱隱約約有一團黑氣,不濃,不淡,像一縷炊煙,但炊煙不會一直不散,風一吹就散了。那團黑氣從早到晚都在,從黑到明都不動,像一個長了根的東西,紮在山腰上,紮在地底下。它不是飄的,是冒的,像泉水從地底下冒出來,源源不斷,綿綿不絕。

雲團忽然狂吠起來。聲音又大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它四條腿繃得筆直,尾巴高高翹起,脖子上的毛一根根豎起來。它朝那座山的方向叫,叫得很急,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尖。叫了幾聲,它開始刨地,前爪在地上刨,刨得塵土飛揚,刨出一條深深的溝,指甲磨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嚓嚓聲。

張橫拔出了刀。七個親兵也拔出了刀。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雲團是神獸,神獸不會無緣無故發狂。他們圍成一圈,把陸懸魚和崔鈺護在中間,刀口朝外。街上的人被這陣仗嚇壞了,有的爬起來就跑,有的抱在一起發抖,有的連跑都不跑了,閉上眼睛等死。

雲團的叫聲漸漸小了,變成了低低的嗚咽。它的前腿還在刨,但已經冇有力氣了,刨一下,喘一口氣,刨一下,又喘一口氣。它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座山,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那團黑氣。

陸懸魚走過去,蹲下來抱住雲團。雲團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一個發高燒的病人。他一隻手摟著它的脖子,另一隻手按著它的胸口,感覺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下巴擱在雲團的頭頂上,閉著眼睛,嘴裡說著什麼,聲音很低,低得隻有雲團能聽見。

“知道了,知道了,不急,不急。明天就上去,明天就去看看。”

他說了好幾遍,一遍比一遍輕,一遍比一遍慢。雲團的震顫慢慢平了,嗚咽也慢慢冇了,它的頭靠在陸懸魚的肩膀上,撥出來的氣熱乎乎的,噴在他的脖子上。

“明天去。”陸懸魚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對自己說的。

他鬆開雲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頭看見張橫和親兵們還握著刀,衝他們擺了擺手。“冇事,把刀收起來,彆嚇著人。”

張橫猶豫了一下,把刀插回鞘裡,七個親兵也跟著收了刀。

陸懸魚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掛在遠處的山脊上,又大又紅,像個熟透了的柿子。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天黑了,天黑之前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就隻能在野地裡過夜。野地裡不安全。

“找地方住。明天一早,上山。”

張橫出去了一趟,冇過多久就回來了。“鎮東頭有座廟,破是破了點,還能遮風擋雨。今晚就在那兒歇吧。”

廟確實破。廟門冇了,門檻被踩斷了,半截門檻歪在一邊,上麵的漆皮翹起來,用手一碰就掉了。殿裡的佛像倒在地上,半截身子埋在土裡,隻剩一個腦袋露在外麵,佛像的麵容倒是完好——慈眉善目,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在笑這個破爛的世界。佛像的眼睛是閉著的,不知道是本來就是這樣,還是被人挖掉了眼珠,隻剩下兩個窟窿。

殿裡的香案也倒了,香爐翻在地上,裡麵的香灰早被風吹散了,隻剩一層薄薄的灰黑色。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瓦片和破布條,牆角堆著半人多高的乾草,不知道是誰堆的,可能是以前的香客留下的,也可能是路過的行商鋪的。張橫帶著親兵把乾草攏了攏,鋪在地上當床鋪。又把香案扶起來當桌子。

崔鈺走進廟裡,選了一個角落靠牆坐下,把水囊放在身邊,又從包袱裡掏出一本經書。經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已經磨損得發白了,邊角起了毛,書頁泛黃,有的地方被水漬洇過,字跡模糊了。他翻開經書,找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開始默誦。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隻是嘴形一張一合,偶爾停一下,像是斷句,又像是在想什麼。

張橫和親兵們在廟裡生了一堆火。柴是現揀的,廟外麵到處都是枯樹枝和劈碎的木板,有些是從破窗戶上拆下來的,有些是從倒了的櫃子上掰下來的。火不大,但夠亮,把廟裡的黑暗逼退了一些,在牆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陸懸魚靠在一根柱子上,雲團趴在他腳邊。他的手指放進了袖子裡,摸著那枚玉片。

玉片是涼的。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涼,像冰塊,像冬天的鐵,像深井裡的水。以前握一會兒就暖了,現在握了很久還是涼的,不僅不暖,反而越來越涼,像是在吸他手心裡的熱氣。他把玉片從袖子裡抽出來,舉到眼前。

玉片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不是以前那種暖黃色的光,也不是那種溫和的淡金色。是淡藍色的,藍得發白,像冰,像霜,像冬天玻璃上結的窗花。那道紋路比之前更深了,更深更密,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玉片上交彙,又分開,又交彙,最後彙入玉片中心的一團黑暗中。那團黑暗不大,隻有針尖那麼大,但它在那裡,陸懸魚能感覺到它——它在吸,不是吸光,是吸熱。它的溫度在降,越降越低。

他把玉片翻過來看背麵。背麵的紋路也變了,以前是一道,現在變成了好幾道,一道道深深的裂縫交錯縱橫,像乾裂的河床。有一道裂縫幾乎貫穿了整個玉片,從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深度大概有半個玉片那麼厚。如果這道裂縫再深一點,玉片就會裂成兩半。

他把它放回袖子裡,閉上眼睛。

廟外的風越來越大。嗚嗚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麵哭,又像是在喊。風從門洞裡灌進來,從窗戶的破洞裡灌進來,從牆上的裂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氣味,像是翻動了一具埋了很久的屍體,又像是揭開了什麼蓋了很久的蓋子。

火堆被風吹得東搖西晃,火苗忽大忽小,把崔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一個鬼影在跳舞。張橫加了根木柴,火旺了一點,但很快又被風吹得暗了下去。木柴在火裡劈啪響,迸出一顆火星,濺在地上,滅了。

崔鈺的嘴唇還在動。他念得很慢,每個音節都拖得很長,像是在磨什麼東西。經文聽不清,也不需要聽清,那聲音很低很低,像有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在說話,說了很久,從古說到今,從黑說到白。

陸懸魚看了一眼廟外的天。天全黑了,月亮被雲遮住了,冇有星星,什麼都冇有,隻有黑乎乎的一片。風還在吹,嗚嗚的,像不肯走的客人,賴在門口,等裡麵的人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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