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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六零章 天龍八部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天界,天樞院。

太白金星在正殿裡踱步,已經踱了整整一個時辰。殿中的銅鶴香爐燒完了三炷沉香,青煙在殿柱間繚繞不去,把穹頂上那幅三界星圖熏得微微泛黃。星圖上鑲嵌的無數顆碎星石在煙霧中忽明忽暗,像是一隻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冷冷地俯瞰著殿中這位天樞院首座的背影。

天機盤靜靜地懸浮在大殿中央,盤麵上的星辰仍在緩緩流轉,偶爾有一兩顆星子偏離了軌道,便自動被盤麵的引力拉回原位,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像是在不斷地自我糾正。

太白金星的腳步踏在冰冷的玉磚上,每一步都穩而沉,步幅不大不小,節奏不快不慢,但他的雙手始終負在身後,十指在袖中不自覺地相互摩挲著右手食指上那枚天樞令戒,戒麵上的銀芒隨著他的步伐一明一暗,像是他此刻翻騰不止的思緒。

自從那天在大殿中被那道來路不明的目光掃過之後,他便一直心神不寧。那感覺極其微妙,不像是被攻擊,不像是被警告,甚至不像是有任何具體的資訊傳遞給他,但它確實在那裡,像一根極細極軟的刺紮在他的神識深處,不疼不癢,卻無論如何也拔不掉。

太白金星活了數千年,經曆過封神之戰,見證過三界初分,在玉帝駕前參過不知多少回議事,從來冇有任何存在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穿透天樞院的結界、直接觸碰到他本人的神識。那道目光背後的存在,遠比他一直以來所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測。

“陸懸魚。”他停下腳步,麵朝雲屏,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雲屏中映出鄴城永寧坊的俯瞰圖,陸懸魚的侯府在屏中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方塊,隱在成片的青磚院落之間,但太白金星的目光卻準確地釘在了那個方塊上。一個雜貨鋪出身的人間小商人,覺醒財神之力不過三年,便獵殺了六位墮落財神,收服了人間的皇帝和將軍,在幽州和鬼市結下了盟約,如今又即將靈魂出竅踏入天界。

三年,對於天庭來說遠遠不到一次蟠桃會的間隙,對於太白金星來說不過是三盤棋的功夫,但陸懸魚就在這短短三年裡,把一個延續了三千年的財神代理人製度攪得天翻地覆。更讓太白金星不安的是,那道來自大羅天的目光偏偏在陸懸魚準備入天界的前夕降臨在天樞院,偏偏落在他身上,偏偏在他下令加派監視人手之後。

他不信巧合——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老神仙,早就不信巧合了。

他重新開始踱步,腳步比方纔更快了幾分,玉磚上倒映著他清瘦修長的身影,隨著燭火的搖曳而微微變形。他在雲屏前停住,抬手在天機盤上撥了一下,盤麵上的星辰便重新排列,將天界典籍庫的位置放大了數倍。

典籍庫深處,孔固的魂影依舊盤膝坐在那捲攤開的竹簡前,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時光凝固了的石像。太白金星盯著孔固的魂影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收回手指,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尖在符麵上輕輕一劃。玉符亮了一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不需要出現在殿中的人說話:“天羅陣的佈置進度加一倍。典籍庫外增設三道暗哨。孔固若有異動,不必請示,直接封庫。”

玉符暗了下去。太白金星將玉符收入袖中,繼續踱步,麵色陰沉如殿外那片永遠不散的雲海。

人間,鄴城,謝道蘊的小院。

老槐樹下的石桌上攤滿了紙,每一張紙都寫得密密麻麻,邊角用鎮紙和茶碗壓住,以防被夜風吹散。謝道蘊坐在石桌旁,麵前攤開著一本新裝訂的空白冊頁,封麵是素白的桑皮紙,她親手用淡青色的絲線在書脊上縫了三道,針腳細密而均勻,和她在洛陽謝府藏書樓裡修補古籍時練出來的手藝一模一樣。

冊頁的扉頁上用工楷寫著四個字——“新世說”——墨跡已經乾透了,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烏光。

她的筆尖正懸在第三篇的空白頁上方,微微顫動。已經寫好的前兩篇攤在她左手邊,墨跡還帶著微微的潮氣。第一篇題為《懸魚篇》,開篇第一句便是:“陸懸魚者,鄴城平安巷人也。以雜貨為業,不知詩書,而能明大義。”她寫他在鬼市誅厲淵,筆觸簡潔有力,不事鋪陳,隻以乾淨利落的短句描摹那場地宮深處的生死搏殺。寫他在輪迴司除錢通,她特意花了大段筆墨描摹崔鈺播放記錄石時廣場上眾鬼魂從驚愕到憤怒再到泣不成聲的表情變化,最後落筆在鐘馗的鐵鏈聲上,用一句“鐵鏈聲如冰裂”收了尾。

第二篇題為《道蘊篇》,她寫的是自己,但用的是第三人稱,筆調比第一篇更加冷靜剋製,彷彿是在寫一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她寫自己在洛陽謝府花園中讀《離騷》的少女時代,寫金穀園清談會上麵對滿座名士高談闊論時心中湧起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寫陸懸魚在謝府夜談時說出那句讓她靈魂為之一顫的話——“小卒過河能頂車”。她冇有在文章裡寫自己對陸懸魚是什麼感情,隻是在篇末淡淡地加了一句:“道蘊聞此語,如聞春雷,始知天地之廣,不在深閨,不在書卷,而在足下所行之大道。”

現在她正在寫第三篇,標題已經擬好了,叫《財神篇》,但正文隻寫了開頭兩行便停住了。她要寫的是她親眼見過的那些墮落財神——在洛陽金穀園裡彈《酒狂》的阮籍,在金穀園地下宮殿裡和陸懸魚鬥富三局的石崇,還有那個她冇有見過麵、但從陸懸魚口中聽說了無數次的慧明。

她想了很久,該如何落筆寫阮籍。那個曾經在洛陽街頭醉得不省人事、在清談會上大放厥詞、最終在荒山上飲儘最後一杯酒的老狂生,他的罪業是清談誤國,他的悔改是率真自然,這篇文章該怎麼寫,才能不讓後人誤解他隻是一個酒鬼,又不至於把他的罪業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夜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吹得石桌上的燭火晃了兩晃。謝道蘊抬起頭,望瞭望頭頂的槐樹。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綠色光澤,樹影投在她麵前的冊頁上,碎碎的,像是無數隻小小的手指在輕輕撫摸那些未乾的墨跡。

她重新蘸了墨,落筆下去,寫下了第三篇的第一段。她寫道:“或問財神何以有善惡,道蘊曰:神者,人之所祈也。祈之以公,則為善神;祈之以私,則為惡神。故曰:善惡不在神,在人心。”寫完之後她停了一下,把這段話默讀了兩遍,微微點頭,然後繼續往下寫。

蠟燭又燒短了一截,燭淚沿著燭台淌下來,在石桌上凝成一朵半透明的花。

幽州,鬼市深處,無麵的私人茶室。

這間茶室藏在一扇看起來像是廢棄雜貨鋪倉庫的舊木門後麵,門上冇有匾額,冇有標記,隻有一把從來不鎖的黃銅掛鎖虛虛地掛在門鼻上。推門進去,迎麵便是一張老榆木矮桌,桌麵上擺著一方竹製棋盤,棋盤用得久了,十九條經緯線的交叉處都磨出了淺淺的凹痕,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

棋盒是兩隻剖開的葫蘆,一青一黃,青葫蘆裡裝著白色魂石磨成的棋子,黃葫蘆裡裝著黑色陰石磨成的棋子,棋子落在棋盤上時發出清越的叮噹聲,像是玉磬輕鳴。

地藏王盤膝坐在棋盤一側的蒲團上,依舊是那身灰布僧袍,手持錫杖斜靠在肩頭。他的麵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安詳,眉宇間冇有絲毫煙火氣,嘴角永遠掛著一抹淡淡的、慈悲的笑意,讓人看不出他下一刻是要提子殺棋,還是要放你一馬。

無麵坐在他對麵,臉上的黑色麵具在燭火下反射著幽幽的光澤,麵具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他執棋的手卻透露了他此刻的狀態——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枚黑子,在棋盤上方懸了許久也不曾落下,顯然是被地藏王方纔那一步棋逼入了兩難的抉擇。

棋局已至中盤。白子占了三隻角,黑子隻占了一隻半,但中腹的廝殺纔剛剛開始。無麵的黑子在地藏王的白子包圍圈中左衝右突,眼看著就要做出一隻眼來,卻被地藏王輕輕一子點在了眼位上,瞬間又變回了死棋。無麵沉默了片刻,將手中那枚遲遲冇有落下的黑子放回葫蘆棋盒裡。他抬起頭來,黑色麵具上兩個黑洞洞的眼孔對著地藏王,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又輸一局。”

地藏王輕輕笑了笑,將手中錫杖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手來開始往棋盤上撿白子,一顆一顆地放回青葫蘆棋盒裡,棋子相撞發出細密而清脆的聲響。“鬼王殿下今日心不在棋上。”他說,語氣平淡如水,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輸贏無關的事實,“心裡想的是那小子入天界的事吧。”無麵冇有否認,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麵具上的黑漆在燭火下閃過一道極淡的反光。

地藏王將最後一顆白子收入葫蘆,蓋上盒蓋,抬眼看向無麵,那雙慈目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讚許。“不必為他擔心。比乾已經接引他靈魂出竅,孔固雖是老頑固,但畢竟曾是儒家的人。儒家的人,最怕的不是武力,是道理。”

無麵默然片刻,低下頭繼續收棋盤上的黑子,一顆一顆地往黃葫蘆裡放,動作比方纔慢了許多。收完之後他蓋上盒蓋,將兩隻葫蘆並排放在棋盤旁邊,然後抬頭對地藏王說了句“這局不算,改日再弈”。地藏王微笑點頭,從蒲團上站起身來,錫杖輕輕一頓,杖頭的錫環便發出一陣清脆悠揚的響聲。

他的身影在茶室裡漸漸變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散去時隻留下一句極輕的話,飄在茶室靜謐的空氣裡:“這小傢夥若能在天界也鬨出點名堂來,老僧這盤棋,便冇白下。”無麵獨自坐在茶室裡,麵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一隻粗陶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苦茶,慢慢喝著。

鄴城,禦書房。

建武三年的春天已經接近尾聲,禦書房窗外的海棠花正在凋謝,花瓣落了滿階,被夜風一吹便簌簌地打著旋兒飄進廊下的排水溝裡,在水麵上漂成一層淡粉色的花毯。窗欞上掛著的湘妃竹簾半卷著,月光從簾縫間漏進來,在書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細密的光影。

慕容衝伏在書案上,麵前攤著一份冀州刺史周浚呈上來的新政推行報告。報告寫在工整的竹紙上,洋洋灑灑二十餘頁,從度量衡統一令的推行進度寫到商路疏通令在各縣遇到的阻力,從謝道蘊新商法草案的修訂意見寫到太原方向流民回遷的最新數據,每一頁的頁邊都有周浚用蠅頭小楷加的注,詳細得不能再詳細。

慕容衝一手握著硃筆,一手按在紙麵上,逐字逐句地看,看到關鍵處便在行間批上幾行小字——他的批註和周浚的正文一樣工整,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絲毫冇有因為夜深疲倦而潦草敷衍。

批到關於雁門關以北柔然商隊活動頻率增加的那一段時,他停住了筆,眉頭微微蹙起。周浚在報告中提到,據雁門關守軍回報,近兩個月來柔然商隊頻繁出入關隘,數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倍不止,商隊攜帶的貨物多為皮草和馬匹,但有幾個商隊的隨行人員數量異常之多,且個個身強體壯,不像是普通商販。

周浚在報告裡委婉地表達了擔憂,但措辭極為謹慎,隻說“恐有隱情,當密切關注”。慕容衝將這一段反覆讀了三遍,然後在旁邊批了八個字——“加派哨探,暗中監視”。

批完之後他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今晚是第幾次揉眉心了——從酉時到此刻子時將儘,他批完了整整三摞奏章,看了兩份密報,和幾位大臣議完了春耕貸種的調配方案,又在禦書房獨自坐了半個時辰研讀周浚的新政報告。禦案上的燭台已經換過兩茬蠟燭,燭淚在銅盤裡積了厚厚一層,邊緣處已經開始往外溢。

茶碗裡的茶早已涼透了,他也顧不得叫人換,隻是偶爾端起來抿一口,潤一潤乾澀的喉嚨。禦書房門外守著的太監已經打了好幾個哈欠,又不敢出聲,隻能捂著嘴無聲地張合下巴。

慕容衝放下硃筆,從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封已經拆開的密信。信是陸懸魚親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和他侯府門楣上那塊匾上的字如出一轍。

信很短,隻有幾句話:陛下,臣近日將出門一趟,此去時日恐不短,望陛下善自珍重。朝中諸事,有周浚在,有石虎在,陛下不必過憂。另,太原方向的風聲不太對,陛下多留意。

信的落款處蓋著陸懸魚那枚歪歪扭扭的私印——那是他剛封侯時沈茯苓找刻字匠給他刻的,刻的是“懸魚”二字,刻字匠刻完之後委婉地說這印刻得不好,要不要重刻,陸懸魚說不用,這個就挺好。慕容衝每次看到這枚印都想笑,但今夜他冇有笑。

他當然知道太原方向的風聲不太對——從雁門關傳回的密報在禦案上已經堆了三封,每一封都在說同一件事:柔然人不對勁。如果太原王家真的和柔然人勾結,那就是比崔清玄叛亂更加凶險的局麵。

崔清玄叛軍再凶,畢竟是大燕內部的事;柔然鐵騎一旦入關,那就不是內亂,是外寇了。他需要陸懸魚,但陸懸魚要去天界,歸期不定。他需要石虎,但石虎的鎮北營隻有一萬多人,一旦柔然三萬鐵騎大舉南下,一萬多人守雁門關或許勉強夠用,但太原方向的防線就會出現缺口。他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權衡,而他今年隻有十九歲,做皇帝不過三年。

慕容衝將陸懸魚的信重新摺好放進信封,端起涼透的茶碗又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便滑入喉嚨。他抬頭望向窗外,海棠花瓣還在簌簌地落,月光把滿階落花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他伸手拈起一片被風吹到書案上的花瓣,在指間輕輕撚了撚,花瓣薄得幾乎透明,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顫抖,像是春天在做最後一次掙紮。他撚碎花瓣,重新提起硃筆,翻開下一份奏摺。禦書房裡的燭火一直亮到了四更天。

洛陽,白馬寺。

道安站在大雄寶殿東側的鐘樓頂層,手中握著那根被磨得光滑如鏡的撞鐘木。他的麵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安詳,僧袍被夜風輕輕拂動,袍角在腳踝處微微起伏。洛陽城在他腳下沉睡著——銅駝街的燈火早已熄滅,洛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銀光,遠遠望去像是一條鋪在大地上的素練。金穀園廢墟隱在城西的黑暗中,那根刻滿文章的漢白玉石柱在夜色裡看不清輪廓,但道安知道它在那裡,知道石柱上的墨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滲入石質深處,成為洛陽城永恒的印記。

今夜是阮籍百歲冥誕。旁人或許不記得這個日子,但道安記得。他當年在洛陽清談會上和阮籍有過一麵之緣,彼時阮籍還是那個醉眼朦朧的狂生,在金穀園裡彈著《酒狂》,滿座皆醉。道安當時以“風動幡動”之辯名震清談會,但真正讓他記住的,卻是阮籍在清談會結束後私下對他說的一句話——“和尚,你說風動幡動都是空,那人心動了,算不算空?”道安當時冇有回答,現在他有了答案。人心動了,當然算空。但人心能動,便不算空。

他雙手推動撞鐘木,渾厚的鐘聲從鐘樓頂層緩緩擴散開來,穿過白馬寺層層疊疊的殿宇,穿過寺門外那片古老的鬆林,穿過洛陽城沉睡的街巷和城牆,一直飄向更遠的地方。鐘聲悠揚而深沉,每一記都像是大地的呼吸,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帶著佛門特有的慈悲和定力。

第一聲鐘響是為阮籍送行——那個在金穀園廢墟上仰天大笑、在石柱上刻下“率真自然”四個大字的狂生,如今早已化作清風融入了山林,但他的文章還在,他留下的那架古琴還在,琴絃在風大的時候還會自己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在替他迴應所有冇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第二聲鐘響是為慧明祈福——那個在邊境古寺裡自囚了百年、最終被陸懸魚叩開寺門的老僧,此刻正在江南的深山裡結茅而居,在石壁上刻下最後幾行藥方。道安冇見過慧明,但他知道那個老和尚散儘神力之後成了一個比任何凡僧都更普通的遊方醫僧,在瘟疫之地晝夜不眠地救人。

第三聲鐘響是為陸懸魚——那個即將踏上前往天界之路的年輕人,此刻大概正站在鄴城永寧坊的院子裡望著頭頂的同一輪月亮。道安知道,這個人就是阮籍那篇文章裡提到的“眼睛乾淨得不像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是把阮籍、石崇、慧明、項武一個個從執念中拉出來的人,是即將踏入天界去麵對更古老、更頑固的對手的人。

鐘聲在白馬寺上空迴盪了良久方纔漸漸收歇。道安鬆開撞鐘木,雙手合十,對著月光低聲唸了句佛號。那聲佛號很輕,和方纔渾厚的鐘聲完全不同,更像是一聲極私人極溫柔的低語,落在鐘樓的木地板上,落在洛陽城沉睡的夜色裡,落在洛水無聲東流的波濤中。

江南,吳郡西部的深山裡,慧明的茅棚還亮著一星微弱的燈火。

說是燈火,其實不過是一盞用粗陶碟子盛著桐油、用草繩做燈芯的土燈,燈焰隻有黃豆大小,在山風中搖搖欲墜,卻始終不滅。慧明坐在茅棚外那塊天然石壁前,左手舉著土燈,右手握著鑿子,正在刻最後一個藥方。他的背比幾個月前更彎了,握鑿子的手也比從前更加顫抖,每刻一個字都要歇上好一會兒才能繼續。石壁上已經密密麻麻刻滿了方子,每一個方子的藥材都便宜得不能再便宜——馬齒莧、魚腥草、車前子、蒲公英,都是田邊地頭隨處可采的尋常草藥。他在方子下麵刻了說明,字跡極小,卻一筆一劃都清晰可辨。

刻完最後一行字,慧明放下鑿子和錘子,用顫抖的手指撫過石壁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指尖從第一個方子一直摸到最後一個方子,摸得很慢,像是在撫摸一個孩子的額頭。然後他吹滅土燈,拄著竹杖緩緩起身,走回茅棚。

茅棚裡,那口跟了他百年的藥箱已經蓋好了蓋子,捆好了麻繩,放在草鋪旁邊。草鋪上鋪著乾爽的稻草,稻草上扔著那條打了十幾個補丁的舊僧袍。慧明在草鋪上盤膝坐下,將竹杖橫放在膝上,閉上眼睛,麵容安詳如入定。

山下的村子裡,阿福的母親剛剛給阿福掖好了被角。阿福已經退了燒,睡得很沉,臉頰紅撲撲的,嘴唇不再乾裂,呼吸均勻而平穩。母親坐在床邊,手裡還攥著那張慧明留下的藥方抄本,抄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她不識字,是托村裡的塾師照著石壁上的方子抄的。她雖然不識字,但每次看到這張紙,就覺得老和尚還在山上,還在守著那麵石壁,還在亮著那盞黃豆大的燈火。

村口那口架在曬穀場上的大鐵鍋裡,藥湯還在翻滾著,藥香飄滿了整個村子。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井台邊,有的在熬藥,有的在洗碗,有的隻是坐在那裡聊天,聊的內容從今年的秋收到明年的春耕,從誰家新添了男丁到誰家閨女要出嫁,偶爾有人提到老和尚,話題便會安靜下來片刻,然後就有人歎了口氣,說但願老和尚在山上好好歇一歇,彆再那麼累了。

夜風從山脊上吹下來,吹過石壁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吹過茅棚外那盞已經熄滅的土燈,吹過山下村子裡大鐵鍋上翻滾的白汽,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向遠方。

太原,王家彆院地下密室。

王導坐在長桌儘頭,麵前攤著那張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羊皮地圖。地圖上鄴城的位置被硃砂圈了好幾道,每一道圈都用力極深,幾乎要把羊皮戳破。柔然方向標註的箭頭密密麻麻,從雁門關以北一路指向太原,又從太原折向鄴城,形成一把鋒利的彎刀形狀。桌上還攤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信是溫峻手下的細作從鄴城發回的,內容很短——“陸懸魚近日將離鄴,去向不明。石虎鎮北營仍在城東,暫無調動跡象。”

王導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在他清瘦的臉上刻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陰冷。溫峻站在他身側,手裡捧著幾份剛謄好的文書,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依舊是那副不聲不響的老仆模樣,但那雙小眼睛裡精光閃爍,和三十年前跟著王導父親謀劃兼併崔氏田產時一模一樣。

“陸懸魚要走了。”王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寒風,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興奮,“他不在,石虎便少了一個智囊,慕容衝便少了一根支柱。鄴城隻要出現一個缺口——謠言、外寇、內亂,隨便哪一個缺口——這盤棋就活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敲,敲在鄴城的位置上,然後手指移向柔然,又移回太原,最後落在密室石牆上掛著的那幅汾河遠眺圖上。畫裡的汾河在月光下靜靜流淌,水麵泛著蒼白的波光,和王導眼中閃爍的寒光交相輝映。

溫峻低聲應了句“是”,將手中那幾份文書放在地圖旁邊——一份是柔然可汗的回信,一份是雁門關守軍佈防的細作抄本,一份是鄴城天牢附近的暗樁密報。

王導拿起柔然可汗的回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紙,重新望向地圖。陸懸魚要去的地方在哪,他不在乎。他隻在乎一件事:陸懸魚不在鄴城的時候,就是他動手的最佳時機。

“傳令下去。柔然方向,讓暗樁放開關隘的眼線,讓鬱久閭賀蘭的騎兵能看得更清楚些。鄴城方向,三道謠言繼續散佈,加一倍的人手。天牢方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關於崔清玄的暗樁密報,密報上說崔清玄近日情緒不穩,夜半常有嗚咽聲傳出,“繼續監視,暫不動手。”

陸懸魚站在永寧坊侯府後院的石榴樹下,仰頭望著頭頂那輪即將圓滿的月亮。

石榴樹的新葉已經完全舒展開來了,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把月光切成無數細碎的銀片灑在他身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玄色腰帶,那是沈茯苓在他臨行前逼著他換上的——她嫌他平時穿的那件舊袍子太寒酸,說要去天界了,總得穿得體麵些。

雲團趴在他腳邊,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主人,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陸懸魚彎下腰,摸了摸雲團的腦袋,手指陷進它蓬鬆柔軟的皮毛裡。“我要去天界一趟。”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你留在家裡,替我看好鋪子。”

雲團蹭了蹭他的手心,又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膝蓋,喉嚨裡的呼嚕聲比平時更沉更慢,像是在說“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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