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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五四章 通界碎片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夜半時分,永寧坊沉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這一夜冇有月光。不知什麼時候飄來的雲層把整片天幕都遮得嚴嚴實實,星星一顆也看不見,鄴城像是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黑鍋裡。永寧坊東頭侯府裡的燈火早已熄儘,前院那兩棵歪脖子棗樹在無風的夜色裡靜默地立著,枝椏在雲層縫隙間透出的微弱天光下勾出幾道模糊的剪影。

後院石榴樹的新芽收攏了葉片,在黑暗中蜷成一個個小小的苞,像是攥緊的嬰兒拳頭。陶缸裡的錦鯉沉在水底一動不動,隻有偶爾擺動的尾鰭在水麵上推出極細的漣漪,證明它們還醒著。整座宅院都沉在睡夢之中,連門廊下掛著的燈籠都已經燒儘了燭芯,隻剩下一截焦黑的棉線在銅燈罩裡微微冒著餘煙。

雲團趴在院子正中的青石地麵上。

它選的位置很講究——不在屋簷下,不在樹蔭裡,不在牆角避風處,偏偏選在了院子最中央那片冇有任何遮擋的空地上。四隻爪子舒舒服服地伸展開來,肚皮貼著涼絲絲的青石板,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後緩緩掃動,掃得青石板上的細灰揚起又落下。它的眼睛閉著,喉嚨裡發出一陣均勻而綿長的呼嚕聲,聽起來比平時睡覺時更低沉幾分,像是在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震動。偶爾它的耳朵會抽動一下,彷彿在夢裡聽見了什麼遙遠的召喚,但隨即又恢複了平靜,繼續打著它那與眾不同的呼嚕。

自從跟著陸懸魚從鬼市回到人間,雲團已經長了不少。剛認主時它不過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獸,蜷起來隻有陸懸魚兩隻手掌那麼大,在鬼市的點心攤前蹭吃蹭喝時還能被鬼商一腳踢開。如今它蹲坐在地上已經能到陸懸魚的膝蓋高,渾身的皮毛從幼崽時的絨毛漸漸換成了更粗更亮的硬毛,在暗處看去隱隱泛著一層淡銀色的光澤,像是月光被織進了它的皮毛裡。它的牙齒也長全了,四顆犬齒從嘴唇邊微微露出,白森森的,在黑暗中偶爾閃過一道冷光——那是能咬斷玄鐵鎖鏈、咬碎結界屏障的牙齒。不過此刻這四顆犬齒都安安分分地藏在閉合的嘴唇後麵,和它的主人一樣睡得正香。

忽然,雲團的呼嚕聲停了。

不是那種從深睡到淺睡的漸漸停止,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一把捂住了它的嘴。它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四隻爪子不由自主地繃緊,爪尖在青石板上輕輕刮出幾道白痕。它的喉嚨裡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咕嚕聲,和平時吃到肉乾時那種滿足的咕嚕聲截然不同,這種咕嚕聲更深更重,像是有東西在它肚子裡翻攪。它的腹部開始微微抽搐,皮毛下的肌肉一波一波地蠕動,從胸口一直推到喉嚨,又從喉嚨推回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體內不安分地掙紮著要出來。

雲團的眼睛依然閉著,但它顯然已經不在正常的睡眠狀態中了。它的四肢開始微微發抖,尾巴僵直地伸在身後,不再掃動。喉嚨裡的咕嚕聲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急促,最後變成了一連串近乎乾嘔的聲響。它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舌頭伸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喘息聲在寂靜的院落裡迴盪,驚得石榴樹上一隻棲息的小鳥撲棱棱飛起來,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它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那道光極短暫,一閃即逝,像是一顆微小的流星從它嗓子眼裡劃過。緊接著雲團整個身體猛地一弓,喉嚨劇烈滾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它乾嘔了三四下,嘴巴張到了最大,舌頭伸得老長,脖頸上的皮毛都豎了起來。最後一下乾嘔格外猛烈,雲團整個身體都跟著彈了一下,四隻爪子同時離地又落地,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一團溫潤的綠光從它嘴裡滾了出來,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帶著一聲清脆的聲響落在青石板上,叮噹彈了兩下,又骨碌碌滾了半尺遠,最後停在一株從磚縫裡長出來的野草旁邊。

玉片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脆,像是有人用銀筷子敲了一下瓷碗,餘音在院牆之間來回彈了兩次才消散。雲團吐完玉片之後,身體的抽搐立刻停止了,喉嚨裡的咕嚕聲也漸漸平複下來,重新變成了均勻的呼嚕聲。它翻了半個身,四腳朝天地躺在青石板上,嘴巴還微微張著,舌頭耷拉在嘴角,睡得比剛纔還沉,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它夢裡的一個小小的插曲。

陸懸魚是被那聲叮噹驚醒的。

他本就睡得極淺。自從比乾托夢之後,他便一直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體內的文財五階壁壘正在加速碎裂,識海中的金色符文印記晝夜不息地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讓他的感知力比以前敏銳了不知多少倍。

哪怕是睡夢中,他也能聽見石榴樹新芽舒展的細微聲響,能察覺到陶缸裡錦鯉擺尾的頻率變化,能分辨出雲團不同咕嚕聲所代表的含義。所以當那聲清脆的叮噹在院中響起時,他的意識幾乎是瞬間就從夢境中彈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書房裡一片漆黑,油燈早已熄滅。他側耳聽了一息,確認了聲音來自院子,便從矮榻上翻身坐起,赤腳踩在青磚地麵上。青磚冰涼,寒意從腳底竄上來,讓他徹底清醒了。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隨手披在肩上,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門軸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在靜夜裡聽來格外清晰。

院子裡比書房更暗。雲層還冇有散去,頭頂的天幕依然是一整片濃黑。但就在這片濃黑之中,陸懸魚一眼就看見了那片光亮——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在雲團四仰八叉睡姿的旁邊,在磚縫裡那株野草的腳邊,一團柔和的翠綠色光芒正在幽幽地亮著。那光芒不刺眼,不閃爍,穩穩噹噹地懸浮在石板上方半寸處,像是有人在那裡放了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琉璃燈。

陸懸魚快步走過去,彎腰將那片發光的東西拾了起來。

入手微涼,觸感光滑如鏡,邊緣處有幾道不規則的斷痕,顯然是從某個更大的整體上碎裂下來的。那是一片玉——但不是尋常的玉。尋常的玉石拿在手裡是涼的,放久了纔會被體溫焐熱,但這一片玉入手之後並冇有被體溫改變的跡象,始終維持著一種恒定的微涼,像是它自身內部有一個獨立於外界溫度的恒溫源。

玉片的材質也不同於常見的白玉、碧玉或墨玉,它的質地比羊脂玉更細膩,比翡翠更通透,對著光看時能看到玉石內部有極細微的金色絲線在緩緩流動,像是被封在琥珀裡的金色溪流,千萬年來從未停止過流淌。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玉片的材質,而是它散發出的光芒。那光芒是翠綠色的,和玉片本身的顏色融為一體,明明滅滅,似乎在以某種固定的頻率脈動,像是有一顆微小的心臟在玉片內部跳動。光芒的範圍不大,隻照亮了周圍半尺左右的空間,但在這個小小的光圈之內,一切都顯得格外清晰——青石板上的紋理,磚縫裡野草葉麵上的絨毛,還有陸懸魚自己掌心的紋路,都被這翠綠色的光芒映得纖毫畢現。

他將玉片翻過來,背麵朝上。

玉片背麵刻著字。不是尋常的刻字——這些字不是用刀鑿刻出來的,而是用某種更古老、更本源的方式烙印在玉石內部的,字跡微微凹陷,筆畫底部比玉麵顏色略深,呈一種沉澱了極久歲月的暗綠色。字是小篆,筆畫古樸凝重,每一個字都隻有米粒大小,卻刻得一絲不苟,連最細微的轉折處都清晰可辨。陸懸魚將玉片湊到眼前,藉著翠綠色的光芒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通——界——石——碎——片。”

五個字,刻在玉片背麵的正中央。字體是上古篆書,比秦統一六國後推行的小篆更古拙,筆畫的起筆和收筆處帶著殷商甲骨文的遺韻。陸懸魚對古文字涉獵不多,但他偏偏就認得。

比乾說過,天外隕石墜落,砸穿三界壁壘,後被封印於天樞院,隕石本體便是“通界石”。這是三界最古老的秘密之一,比天庭的建立還要古老,比財神代理人製度更古老,是天地初分之後三界曆史上最重要的一塊石頭。

如今這塊石頭的碎片就躺在他的掌心裡。

陸懸魚捧著玉片,手指微微發顫。他知道雲團在夢裡吐過一次玉片——在洛陽客棧的那個深夜,雲團就曾經吐出一塊刻著古文字的小玉片,當時他冇有多想,隻覺得是貔貅這種上古靈獸特有的異象。但現在看來,那塊玉片和眼前這塊一樣,都是通界石的碎片。雲團不是偶然吐出來的——它在成長,隨著它的成長,它體內封存的通界石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甦醒,一片一片地被它從體內排出。這背後隱藏的秘密,恐怕遠比他之前想象的要深得多。

就在他盯著玉片背麵那五個篆字出神的時候,玉片正麵忽然發生了變化。

翠綠色的光芒不再是均勻地散發,而是開始向玉片表麵的某些特定位置彙聚。光芒在光滑的玉麵上流淌、分流、彙聚,漸漸勾勒出了一道道極細的金綠色線條。那些線條不是雜亂無章的——它們有起點有終點,有交叉有分岔,有粗有細,有直線有弧線,正在玉片表麵緩緩構成一幅圖案。陸懸魚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流動的光芒,看著它們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樣在玉麵上蔓延、交織、定型。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半幅地圖便浮現在了玉片之上。

那確實是半幅——地圖的邊緣處有一道不規則的斷裂線,線條在斷裂處戛然而止,顯然需要其他的碎片拚合才能完整。但即便是這半幅,也已經足夠讓人震撼了。

地圖以金綠色線條勾勒出了山巒、河流和路徑,山巒用鋸齒狀的符號表示,河流用蜿蜒的曲線表示,路徑用虛線表示。地圖的中央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穀地,穀地深處標註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圈裡刻著一個陸懸魚認不得的古字——那字的結構非常奇特,上部是一個類似“門”的偏旁,下部是一個類似“山”的底座,中間夾著一個像是眼睛的符號,整體看上去彷彿是在描述一道通往山腹深處的門。

他將玉片小心地捧在手心裡,抬頭看了看夜空。雲層依然很厚,但在他剛纔研讀玉片的功夫裡,雲層邊緣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一縷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恰好照在他掌中的玉片上。在月光的映照下,玉片的光澤又亮了幾分,那些金綠色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在玉麵上微微顫動。

雲團醒了。

它顯然是被月光照醒的——那縷從雲縫裡漏下來的月光不但落在了玉片上,也落在了它四仰八叉躺在青石板上的肚皮上。它打了個噴嚏,翻了個身,四隻爪子在半空中刨了幾下才踩到實地,然後抖了抖渾身的毛,站起來朝陸懸魚走來。

它的步子有些搖晃,像是剛從一場極深的睡眠中醒來,腦袋還有幾分迷糊。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機靈勁,此刻正直直地盯著陸懸魚手中的玉片,像是在確認那是它剛剛吐出來的東西。

它走到陸懸魚腿邊,仰起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膝蓋。

這一蹭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不少,帶著一種明顯的得意和邀功的意味。雲團蹭完之後退後半步,仰頭看看陸懸魚的臉,又低頭用鼻子拱了拱他握著玉片的那隻手,喉嚨裡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咕嚕聲,尾巴在身後搖得飛快,把青石板上的灰塵掃得紛紛揚揚。

它這副模樣,和當初在鬼市鐵匠鋪裡第一次吐出魂石替陸懸魚抵債時一模一樣——耳朵豎得筆直,眼睛亮得發光,整個身體都繃著一種等待誇獎的期待。不同的是,當時它還是個小不點,吐出來的隻是一塊值不了幾個錢的魂石;現在它已經長大了一圈,吐出來的是刻著上古篆字的通界石碎片。

陸懸魚被它的模樣逗笑了。他在青石板上蹲下身子,將握著玉片的那隻手伸到雲團麵前,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它的腦袋。雲團的皮毛比幾個月前粗糙了些,幼崽時期那種絨毛的柔軟正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粗更密更亮的成年皮毛,摸上去有些紮手,但雲團顯然很喜歡被摸腦袋的感覺——它眯起眼睛,喉嚨裡的咕嚕聲立刻從急促變成了滿足,尾巴也搖得更歡了,整個身體都往陸懸魚手上靠,差點把他撞了個趔趄。

“又得一片。”陸懸魚將玉片在雲團眼前晃了晃,翠綠色的光芒在雲團金色的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你這肚子裡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上次在洛陽客棧吐一片,今晚又吐一片。你是不是每長大一圈,就要吐一片出來?”

雲團當然不會回答。它歪著腦袋看著陸懸魚,似乎在努力理解他在說什麼,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陸懸魚的手腕,又用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喉嚨裡的咕嚕聲愈發響亮,像是在說“雖然我不能回答,但我知道你在誇我”。

然後它退開一步,端端正正地蹲坐在青石板上,昂首挺胸,尾巴規規矩矩地繞在爪子前麵,擺出一副“快誇我”的姿態——這姿勢是它跟沈茯苓學的,沈茯苓每次做完賬本被王婆誇了之後就是這副端莊矜持卻又掩不住得意的模樣。隻不過沈茯苓的端莊是安靜的,雲團的端莊裡還帶著一條不停發抖的尾巴和兩隻忽閃忽閃的耳朵,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陸懸魚笑著拍了拍它的腦袋,摸出一塊肉乾——自從雲團長大後,他隨身帶肉乾的習慣就再也冇有改掉。雲團眼睛一亮,一口叼過肉乾,也不嚼,仰頭一咕嚕就吞了下去,然後用舌頭舔了舔嘴巴,又舔了舔陸懸魚的手指,把手指上殘留的肉末舔得乾乾淨淨。

陸懸魚回到書房,點亮了油燈。

燈光重新照亮了書桌上那一排見證了他一路走來的物件——阮籍的酒葫蘆、石崇的玉算盤、慧明的竹杖、項武的長刀、老儒的日記、鬼王無麵的黑紙盟約、慕容衝的蟠龍玉牌,還有夢中得到的那支檀香。他在書桌前坐下來,將這些物件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處,然後將剛剛得到的玉片鄭重其事地放在桌麵上,又從抽屜裡取出一隻錦盒,打開錦盒的鎖釦,將裡麵那塊玉片也取了出來。

兩塊玉片並排放在一起,書房裡的光線便驟然變了。

兩塊玉片同時亮了起來。不是那種互相爭輝的亮,而是一種一唱一和的亮——你明一下,我應一下,一呼一吸,像是在用光芒對話。翠綠色的光芒從兩塊玉片的內部同時湧出,在空氣中相遇、交織、融合,形成了一片更大的光暈,將半張書桌都籠罩在了柔和的綠光之中。光芒映在陸懸魚臉上,把他的麵容照得格外清晰——他眉頭微蹙,嘴唇緊抿,目光專注而審慎,是一副獵人正在辨認獵物足跡時的表情。

他先拿起第一塊玉片——那是雲團在洛陽客棧吐出來的。玉片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三道斷口,大小約莫拇指指甲蓋那麼大。正麵刻著幾個模糊的古文字,當時他辨認不出寫了什麼,現在和第二塊玉片對比著看,才認出那幾個字是“通界石”的“界”字的上半部分,以及一個不完整的方位符號。玉片的背麵是光滑的,冇有任何刻痕,但對著光看時能看到玉質深處有極細微的金色絲線在緩緩流動,和第二塊玉片內部的絲線流動方向完全一致。

他再拿起第二塊玉片——就是今晚雲團剛吐出來的這一塊。形狀比第一塊略大,邊緣有四道斷口,其中一道斷口的形狀和第一塊玉片的一道斷口恰好吻合——他把兩塊玉片沿著斷口輕輕推到一起,隻聽得一聲極細微的哢噠聲,像是兩塊磁石吸在了一起,斷口處的翠綠色光芒驟然亮了幾分,隨即又恢複了正常的亮度,但兩塊玉片已經完美地拚合在了一起,接縫處緊密得連一根頭髮絲都插不進去。

接合後的玉片比單塊時大了將近一倍,但邊緣處依然有多道不規則的斷口——根據斷口的數量和走勢判斷,至少還有兩塊以上的碎片才能拚出完整的玉片。陸懸魚將拚合後的玉片舉到燈前,眯起眼睛仔細觀察正麵浮現出的地圖。

現在能看清的範圍比之前單獨一塊時大了不少。地圖上標註的山巒從兩座變成了五座,河流從一條變成了兩條,路徑也從一段變成了兩段——第二段路徑從第一段路徑的終點處繼續向前延伸,穿過一條標註著“幽風穀”的峽穀,又繞過一個標註著“不渡河”的河流拐彎處,最後消失在玉片邊緣的斷裂線處。顯然,剩下的路徑需要第三塊碎片才能接上。至於那個位於群山環抱穀地深處的圓圈標記,在兩片拚合之後也變得更加清晰了——圓圈裡的古字筆畫分明,上部是一個類似“門”的偏旁,下部是一個類似“山”的底座,中間夾著一個類似眼睛的符號。陸懸魚盯著這個字看了半晌,依然認不出它是什麼字,但他注意到在第二塊玉片新擴展出來的地圖區域裡,這個符號一共出現了三次——一次在穀地深處,一次在幽風穀的入口處,一次在不渡河的河對岸。三個符號大小不一,最大的在穀地深處,最小的在河對岸,中間的在峽穀入口,似乎暗示著某種由外到內的遞進關係。

地圖左上角的方位文字也變多了。第一塊玉片上隻刻了模糊的兩三個字,第二塊玉片上的字跡則完整得多——兩行篆字,每行七個字,排列整齊:“三界縫隙,幽人交界,非人非鬼,亦人亦鬼。每逢甲子月圓,石門自開,可通深處。”後麵的幾個字依然在斷裂處斷開,需要更多碎片才能讀到完整的敘述,但就憑目前已拚出的這半幅地圖和前半段指引文字,陸懸魚已經可以得出幾個判斷。

第一,通界石當年隕落時碎裂成了多片,其中至少有兩片——如果根據斷口走勢估算,很可能是四到五片——被封存在了貔貅體內。雲團在成長過程中隨著體內力量的增強,正在一片一片地把它們排出來。這解釋了為什麼雲團在鬼市時並冇有吐出玉片,而是在洛陽時才第一次吐出——鬼市的時間流速和人間不同,雲團在鬼市待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折算成人間的生長週期,那時它還不夠“成熟”。到了洛陽,它長到了一定的階段,第一片玉片便自然排出。如今又是幾個月過去,它又長大了一圈,第二片玉片便在今夜排出。按這個規律推測,剩下的碎片應該會在雲團繼續成長的過程中陸續排出。

第二,這張地圖指向的位置是三界縫隙——一個不在天界、人間、幽州任何一界範圍內的夾縫地帶。那裡的空間極不穩定,時間流速時快時慢,是第七屆財神墨平的藏身之處,也是比乾口中“三界壁壘被砸穿後留下的傷疤”。地圖上的指引文字說得很清楚:每逢甲子月圓,石門自開,可通深處。這意味著一甲子纔有一次的機會,錯過了就要再等六十年。而要進入最深處,還需要一個條件——“通界石之主”,也就是手持通界石碎片的人。這個條件陸懸魚現在恰好滿足——他手中的碎片雖然還不完整,但已經是通界石的真正碎片,足夠通過那扇石門了。

第三,也是最讓陸懸魚心中疑惑的一點——通界石碎片為什麼會藏在貔貅體內?貔貅是上古靈獸,在財神代理人製度建立之前就已經存在,傳說它“能吞萬物而不泄,隻進不出”。這個傳說明顯不全——雲團不但能吞萬物,還能把體內的東西吐出來,而且吐出來的不是尋常之物,而是三界最古老的通界石碎片。這是不是意味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貔貅——也許是雲團的祖先——曾經出現在通界石隕落的現場,吞下了碎裂的玉片,然後這些玉片便隨著貔貅的血脈一代代傳了下來,直到雲團這一代,纔開始陸續排出?

如果是這樣,那雲團的身世恐怕比他之前知道的更加複雜。一隻血脈裡封存著通界石碎片的貔貅,絕不是一隻普通的靈獸——它可能是某個古老封印的活載體,也可能是某個上古大能以貔貅血脈為容器、將通界石碎片藏匿於其中的刻意安排。

陸懸魚將拚合後的玉片輕輕放在書桌上,指尖在玉片表麵的地圖線條上緩緩劃過。翠綠色的光芒透過他的指縫漏出來,在他的手指上鍍了一層淡淡的綠光。他劃到地圖中央那個山穀深處的圓圈標記處停住了,指尖在那個認不出的古字上輕輕摩挲。那裡,究竟藏著什麼?是通界石隕落後散落的最大一塊碎片?還是某位上古神仙封印的法寶?比乾曾經說過,通界石是砸穿三界壁壘的天外隕石,被封印在天樞院,但從未提過通界石碎裂成了多片,更冇有提過碎片被藏在貔貅體內。這個秘密,比乾究竟是不知情,還是知情卻冇有告訴他?

他將這些疑問暫時壓在心底,陸懸魚將兩塊拚合在一起的玉片輕輕放入錦盒,蓋好盒蓋,扣上鎖釦,然後將錦盒放回抽屜深處,壓在老儒日記的下麵。

“還有彆的碎片。”他自言自語,手還按在抽屜的把手上,目光卻已經投向了趴在書房門口打盹的雲團,“你肚子裡還有幾片?什麼時候會吐出來?”雲團聽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眨巴了兩下眼睛,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鋒利的白牙,然後又趴了回去,把腦袋埋在前爪裡。

它顯然並不關心玉片的意義——對它來說,吐出玉片和吐出魂石一樣,都是成長過程中的自然反應,吐完了就完了,不如再睡一覺來得實在。

陸懸魚坐在書桌前,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雲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去了大半,月光重新灑滿了院子。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夜風裹著石榴樹新芽的清澀氣息湧進書房,吹得桌上的油燈火苗晃了兩晃,但冇有熄滅。

雲團已經從書房門口轉移到了書桌底下,蜷在他的腳邊,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正香。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它身上,把它一身日益粗亮的皮毛染成了淡淡的銀色,遠遠看去像是披了一身碎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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