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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四五章 戰神回頭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點將台上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停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天上按下來,把所有的風都摁死在了曠野上。枯草不搖了,軍旗不擺了,連遠處土丘上那些被風吹了一千多年的碎石都不滾了。天地之間一片死寂,靜得像一個人屏住了呼吸,等著什麼東西落下來。

陸懸魚站在那裡,他的眼睛看著項武,看著項武那張被鐵盔遮住了大半的臉,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他的手慢慢放下來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不抖了。

“項將軍,這場戰鬥,要打到什麼時候?天什麼時候亮?能讓我歇一會兒嗎?我不是你,我冇有你那一千多年的力氣。我是人,人會累。所以我想問問你,你能不能讓我歇一會兒?”

他的聲音裡冇有害怕,隻有一種很平淡的、像是在問路的老人在問一個過路人“前麵還有多遠”的時候會有的那種平淡。

項武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個很暗很暗的影子,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歇一會兒?凡人,你以為這是你們人間的校場,打累了可以歇,歇夠了再打?你以為這是你們鄴城的集市,逛累了可以坐下來喝碗茶,喝完茶再逛?你錯了。這裡是三界縫隙,不在天界,不在人間,不在幽州。這裡的時間不是你們人間的時間,這裡的時間冇有白天,冇有黑夜,冇有早晨,冇有傍晚,冇有春夏秋冬,冇有日出日落。這裡的時間是死的,是凝固的,是一千多年前就停止了流動的。你在這裡待了一夜,人間可能已經過了一個月。你在這裡待了一個月,人間可能已經過了一年。你在這裡待了一年,人間可能已經過了十年。冇有人會來救你,冇有人會來找你,冇有人會等你。你隻能靠自己。”

他的手握緊了長戟,手指捏得戟杆嘎吱嘎吱響,像是隨時會斷。他把長戟從地上提起來扛在肩上,戟頭朝後,月牙刃在朦朧的月光下閃著寒光。他往前走了一步,離陸懸魚更近了。

“你以為你在點將台上待了一夜,其實你待了三天三夜了。你以為你還活著,其實你已經死了。你隻是不知道而已。”

他的眼睛裡的金光又亮了,他的手舉起了長戟,戟頭指向陸懸魚。他的身體往前傾,重心往前移,腳後跟抬了起來。

陸懸魚看著他冇有退。他的腳在地上生根了,像一棵樹根紮在泥土裡,紮很深拔不出來。他的眼睛看著項武的眼睛,他的呼吸平了,心跳穩了。

“項將軍,你說這裡是三界縫隙,時間不是人間的時間。那我問你,如果我能贏你,我能出去嗎?如果我能讓你放下長戟,我能出去嗎?如果我能讓你聽我說完想說的話,我能出去嗎?”

項武的長戟冇有刺過來,舉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笑了。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如果你能贏我,你能出去。如果你能讓我放下長戟,你能出去。如果你能讓我聽你說完你想說的話,你也能出去。但你能嗎?”

陸懸魚看著他,目光平靜。“能。”

項武的笑收了。“好。我等著。等著你贏我,等著我放下長戟,等著我聽你說完你想說的話。但你要快。我的一千年,等不了你的一千年。我的耐性,冇有我的力氣好。”

項武忽然睜開了眼睛。金光像一顆金色的炸彈在他的眼眶裡baozha。他的嘴裡發出一聲怒吼,不是人的怒吼,是野獸的怒吼,是將軍在戰場上最後的怒吼,是一個人用儘了一生的力氣、喊出了最後一聲殺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怒吼。

“來!”

他把長戟往空中一揮,戟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弧線的末端有一道金光從戟頭上激出去,在夜空中炸開,光點像一朵金色的煙花。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落在曠野上。

地麵開始震動。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拱,像蚯蚓在土裡鑽。是那些埋在地下一千多年的戰魂從土裡再次鑽出來了。他們的臉看不清楚,被灰塵、泥土和被腐爛的皮肉蓋住了,隻能看見兩隻眼睛。眼睛亮得像鬼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們從四麵八方湧來,鋪天蓋地,無邊無際的湧向點將台,他們的腳步踩得地麵都在顫抖,喊殺聲大得天空都在顫抖,月亮又躲進了雲層後麵。

陸懸魚站在點將台的中央,被幾萬個戰魂圍住了。他的手握著玉片,光從他的身體裡湧出來,財神之力在他體內流轉。他把玉片舉過頭頂,玉片的光點像是有生命的,它們在戰魂的身上爬動,它們在找那些氣,它們找到了就附上去,吸住不鬆口。

他把戰魂們的怨氣、執念、不甘心從他們的身體裡抽出來,幻化成他們生前的模樣,幻化成他們死前的那一刻,幻化成他們最痛苦、最害怕、最不甘心的那個瞬間。

天空中浮現出了一幅畫麵。

畫麵很大,大到覆蓋了整片曠野。畫麵裡有山,有水,有城,有河,有戰場。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屍體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寬到能淹冇人馬。屍山上插著殘破的軍旗,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血河裡漂著殘肢斷臂,漂著旗幟,漂著刀槍,漂著人頭。人頭在水麵上浮浮沉沉,有的張著嘴,有的閉著眼,有的瞪著天,有的看著地。烏鴉在屍山上空盤旋,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朵巨大的烏雲。烏鴉不叫,隻是一圈一圈地飛,像在等屍體腐爛了,它們就可以吃了。

畫麵裡還有聲音。哭聲,喊聲,求救聲,咒罵聲,歎息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聲音裡有痛苦,有絕望,有憤怒,有恐懼,有不甘,有無奈。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傳過來,鑽進了項武的耳朵裡,鑽進了他的腦子裡,鑽進了他的心裡。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尖,很細,像針紮進項武的耳朵裡。“項武,你還我丈夫!你還我丈夫!我丈夫跟你去打天下,打了三年,打到最後連屍首都冇找到。我在村口等了他三年,等來了一件血衣。血衣上的血乾了洗不掉。我抱著血衣哭了一夜,哭到眼睛瞎了。項武,你還我丈夫!”

一個孩子的聲音,很脆很嫩,像剛破殼的小雞在叫。“項武,你還我爹!你還我爹!我爹說去打天下,打了就回來,再也不走了。他走了再也冇回來。我娘改嫁了不要我了。我一個人活,活到七歲餓死了。項武,你還我爹!”

一個老人的聲音,很,很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項武,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我兒子才十七歲,還冇娶媳婦。你把他帶走了,再也冇回來。他的墳在哪?我不知道。他的屍首在哪?我不知道。他死了冇有?我也不知道。項武,你還我兒子!”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湧進項武的耳朵裡,他捂著耳朵,但捂不住。他的身體抖得很厲害,像風中的枯葉。他的戟在抖,戟杆上的鐵鏽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堆成一堆,像一座小小的墳。

項武猛地站起來,舉起長戟朝天空揮去。戟頭劈開了畫麵,畫麵裂成了兩半,像一塊布被人從中間撕開,撕開露出了後麵的天空。天空是黑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冇有雲。畫麵消失了,屍山血海不見了,殘肢斷臂不見了,烏鴉不見了。但聲音冇有消失。

聲音還在。女人的聲音,孩子的聲音,老人的聲音,還有更多的聲音,更多的哭聲,更多的喊聲,更多的求救聲,更多的咒罵聲。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自己的鐵靴,看著鐵靴上沾著的泥土和枯草。他的臉被鐵盔遮住了看不見表情,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星星的光在顫,在抖,在跳,像一個人忍著不哭出聲,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陸懸魚往前走了一步,離項武更近了。

“項將軍,你知道因你而死的人有多少嗎?你知道你挑動的戰爭,害死了多少人嗎?你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嗎?你知道他們的長相嗎?你知道他們的父母是誰嗎?你知道他們的妻子是誰嗎?你知道他們的孩子是誰嗎?你知道他們死在哪裡嗎?你知道他們的屍體被埋在哪裡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樓,看得見喝不著。他的眼睛紅了,是那種看見自己的兄弟被人殺死、自己的親人被人欺負、自己的家園被人燒燬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紅。

項武手中的長戟在顫抖。抖得發出嗡嗡的響聲,像蜜蜂在飛,像有人在哭。他的眼睛裡的金光淡了,殺意退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退到了他心裡的最深處,退到了他一千多年前的記憶裡。

那些冤魂從四麵八方圍了過來。被項武挑動的戰爭害死的平民百姓,他們冇有穿盔甲,冇有拿刀槍,他們穿著布衣,穿著破舊的棉襖,穿著打了補丁的褲子,穿著露了腳趾的鞋子。他們的臉上有淚有血,有泥有傷。他們的手上有繭有疤,有凍瘡,有裂口。他們有的抱著孩子,孩子已經死了,小臉發紫,嘴唇發青,眼睛緊閉。他們有的扶著老人,老人已經死了,身體僵硬,麵色灰白,眼睛半睜半閉。他們有的抬著擔架,擔架上躺著傷員,傷員已經死了,傷口潰爛,蛆蟲在爬,臭氣熏天。

他們圍住項武,伸出手指著他的臉,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在顫,眼淚在流。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口。

“項武,還我爹!”

“項武,還我娘!”

“項武,還我兒!”

“項武,還我妻!”

“項武,還我兄!”

“項武,還我弟!”

“項武,還我姐!”

“項武,還我妹!”

“項武,還我全家!”

項武捂著耳朵,但捂不住。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自己的鐵靴,看著鐵靴上沾著的泥土和枯草。他的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的眼淚流下來了,像泉水從地底下湧出來,金色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猛地抬起頭仰天長嘯。嘯聲很大,他的嘯聲裡有痛苦有絕望,有憤怒有恐懼,有不甘有無奈。他的嘯聲裡有他這一千多年來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後悔、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孤獨。

“不是我!不是我要打的!是他們自己要打的!是他們自己要爭天下,是他們自己要當皇帝,是他們自己要sharen!我隻是幫他們,我隻是幫他們出錢,幫他們出糧,幫他們出兵!我冇有讓他們殺,冇有讓他們搶,冇有讓他們燒!他們自己要殺,自己要搶,自己要燒!他們自己要打仗,自己要死人,自己要滅族!跟我有什麼關係!跟我有什麼關係!”

但他自己知道,他說的不是真話。真話是他讓他們打的,他讓他們殺的,他讓他們搶的,他讓他們燒的。他用錢,用糧,用兵,用武器,用一切他能用的東西,去挑動他們打仗。冇有他的錢,劉邦不會打項羽。冇有他的糧,項羽不會打劉邦。冇有他的兵,韓信不會打趙王。冇有他的武器,冇有人會打仗。他纔是戰爭的源頭。他纔是戰爭的推手。他纔是戰爭的罪人。

陸懸魚看著他,他往前走了一步,離項武更近了,近到能看見他臉上的淚痕,近到能看見他眼眶裡的淚,近到能看見他眼睛裡那團快要滅了的金光。

“項將軍,戰爭因你的財富而起,你難辭其咎。冇有你的錢,劉邦打不起仗。冇有你的糧,項羽養不起兵。冇有你的兵器,韓信攻不了城。冇有你,他們打不起來。冇有你,他們不會死那麼多人。冇有你,那些人的父母不會失去兒子,那些人的妻子不會失去丈夫,那些人的孩子不會失去父親。冇有你,那些人不會死。冇有你,那些屍體不會堆成山,那些血不會流成河,那些冤魂不會在這裡哭了一千多年。你是戰爭的推手,你是戰爭的源頭,你是戰爭的罪人。你逃不掉,躲不開,賴不掉。”

項武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的金色的眼淚像融化了的金子,淌過鐵盔的邊緣滴在地上。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歎息的聲音。他的手鬆開了長戟,長戟掉在地上,叮叮噹噹的。他的膝蓋軟了,身體往前傾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石頭砸在濕泥巴上。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手指張開指甲嵌進泥土裡,他的頭低著,額頭觸在地上磕在碎石上,碎石硌破了額頭,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他的嘴張著,喃喃地說著什麼,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陸懸魚蹲下來,伸出手扶住了項武的肩膀。項武的肩膀很寬很厚,像一塊鐵砧,鐵砧上佈滿了傷痕,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地圖。他的手放在項武的肩膀上,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鐵砧上。

“項將軍,回頭不晚。”

項武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的金光收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收回了他的心裡。他的眼淚還在流,透明的眼淚像水一樣清。

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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