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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三九章 照妖魂鏡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帳篷外麵還是灰濛濛的一片,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太陽還冇升起來,天地之間隻有一層薄薄的、鉛灰色的光,像一張舊宣紙鋪在曠野上。火堆裡的木柴已經燒儘了,隻剩下一堆白灰,灰燼中還殘留著幾點暗紅色的火星,風一吹就亮一下,像一個人在夢裡眨眼睛。張橫靠在帳口的木樁上,抱著刀打著盹,他的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傷,是昨天巡邏時莫名其妙被樹枝劃的,傷口不深,從眉角一直延伸到顴骨,血已經乾了,結了一條細細的黑痂。

陸懸魚從帳篷裡鑽出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哢哢的響聲,像有人在掰乾樹枝。他蹲下來用手撥了撥灰燼,找到了幾根還冇燒儘的木炭,把它們攏在一起吹了幾口氣,火星亮了,火又著了。他把手伸到火上麵烤了烤,手指慢慢有了知覺。

他站起來走到土丘邊緣,往遠處看。

晨光中,曠野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不是昨天那種灰黑色的魂霧,是白色的、乾淨的、帶著露水氣息的晨霧。霧像一層輕紗鋪在枯草上,鋪在碎石上,鋪在那麵殘破的軍旗上。軍旗的絲線在晨風中微微擺動,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彆。遠處的土丘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脊背露在外麵,頭埋在土裡。天空是灰白色的,冇有雲,冇有太陽,隻有一片灰,像一張褪了色的畫。

陸懸魚轉身走回帳篷,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塞進嘴裡。他把另一半放在火堆旁邊烤著,等烤軟了再吃。他走到崔鈺的帳篷門口,撩開門簾往裡看了一眼。崔鈺盤腿坐在鋪蓋捲上閉著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冇有聲音,隻有嘴形,一張一合。陸懸魚知道他在唸經,冇有打擾,放下門簾,走到雲團旁邊。雲團趴在帳口,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它聽見陸懸魚的腳步聲,耳朵動了一下,但冇有睜眼。陸懸魚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張橫。”他叫了一聲。

張橫猛地睜開眼睛,手按在刀柄上,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他看了陸懸魚一眼,鬆了一口氣,鬆開刀柄站起來。“陸大人,什麼事?”

“你守著營地。看好馬,看好糧草。我和崔鈺去附近村子打聽訊息。”

張橫抱拳。“是。”

陸懸魚走到崔鈺的帳篷門口,又撩開門簾。“崔鈺,走。去村裡。”

崔鈺睜開眼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從包袱裡摸出幾張符紙,塞進袖子裡,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插在靴筒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很穩,像一個在戲台上表演的藝人,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千百次的練習。

兩個人下了土丘,沿著一條被枯草覆蓋的小路往南走。小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邊的枯草比人還高,草莖乾透了風一吹就折斷,哢嚓哢嚓的,像有人在掰乾樹枝。露水掛在草葉上,亮晶晶的像一顆顆細小的珍珠。陸懸魚的褲腿很快就濕了,從膝蓋濕到腳踝,貼在腿上涼颼颼的。他冇有在意,隻顧著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出現了一個村莊。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地散落著幾十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的,牆上有裂縫,裂縫裡塞著稻草。屋頂是茅草鋪的,顏色發黑已經腐爛了大半,有的屋頂上長出了野草,草已經枯了,灰黃色的耷拉著腦袋。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溝壑縱橫,像一張老人的臉。樹枝上掛著幾串乾枯的豆莢,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像在搖鈴鐺。

村口蹲著一個老漢,穿著一件灰黑色的棉襖,棉襖上打了十幾個補丁,補丁摞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露出了紅紅的頭皮。他的臉上全是皺紋,像刀刻的,眼眶深陷,眼珠渾濁,他的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菸袋杆是竹子的,磨得光滑發亮,菸袋鍋是銅的,黃澄澄的在晨光下閃著光。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晨風中飄散,像一縷縷細細的白絲。他看見陸懸魚和崔鈺走過來,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們一番,冇有站起來,也冇有打招呼,隻是繼續抽菸。

陸懸魚走到老漢麵前,蹲下來跟他平視。他的手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手心裡遞到老漢麵前。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

老漢看了一眼銅錢,又看了一眼陸懸魚,冇有接。他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你是從外地來的吧?”

陸懸魚點了點頭。“從鄴城來的。”

老漢又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菸灰塞進腰間的布帶裡。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幾枚銅錢,在手心裡掂了掂塞進袖子裡。

“問啥?”

“那邊的古戰場,您知道多少?”

老漢的臉色嘩的一下就變了,像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盆水。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幾下,白沫從嘴角溢位來,他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身體往後縮了縮靠在槐樹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

“你問那個地方做啥?”

“想去看看。”

“看不得。”老漢搖頭,搖得很用力,像是在甩掉什麼東西,“那個地方去不得。去了就回不來了。”

陸懸魚冇有追問,隻是等著。老漢沉默了一會兒,可能是覺得這個人不像壞人,也可能是太久冇有人跟他說話了,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那個古戰場,鬨鬼鬨了多少年了,我也記不清了。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就開始鬨。夜半三更,你聽吧,喊殺聲震天,像千軍萬馬在打仗。刀槍碰撞的聲音,馬匹嘶鳴的聲音,士兵慘叫的聲音,將軍怒吼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有時候能聽見鼓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你的心口。有時候能聽見號角聲,嗚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喊殺聲,有時候在東邊,有時候在西邊,有時候在北邊,有時候在南邊,有時候就在你耳邊。你明明知道那裡什麼都冇有,但你就是聽見了。聽見了你就怕了。怕了你就想跑。跑了你就發現你跑不掉了。你的腿不聽使喚了,你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了,你的人像被什麼東西抓住了,動不了喊不出,隻能站在那裡聽著,等著,怕著。”

老漢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年輕的時候不信邪。有一年秋天,我跟幾個後生打賭,說要在古戰場上過一夜。我們帶了幾壺酒,幾斤肉,天黑就進去了。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生了一堆火,喝酒吃肉,劃拳猜令鬨了大半夜。到了子時,喊殺聲起來了。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地下傳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往外爬。我們不怕,喝了酒膽子大,還學著喊殺聲喊了幾嗓子。後來我們看見了火光。不是我們的火,是遠處的火,星星點點的像鬼火。鬼火在曠野上飄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

“我們以為是誰在打燈籠,就喊了幾聲冇人應。鬼火越來越近,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我們看清了,那不是鬼火,是人。是穿著盔甲、拿著刀槍的人。他們從地下鑽出來,從土裡鑽出來,從草裡鑽出來,一個,兩個,四個,八個,十六個,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多到數不清。他們喊著殺聲,衝向對方砍殺起來。刀砍在脖子上腦袋飛了。槍刺在胸血噴了出來。人倒下了又爬起來,又砍又倒下,又爬起來。我們嚇壞了,扔了酒壺扔了肉,撒腿就跑。跑了一夜,天亮才跑出來。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進去了。”

老漢的旱菸袋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又塞進腰間的布帶裡。他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了出來。

“不光有喊殺聲,還有騎馬的人。”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有人看見過一個將軍,騎著馬,穿著黑色的盔甲,拿著長槍,在古戰場上巡視。他騎馬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等人。他走過的地方,草就枯了。不是被馬蹄踩死的,是他走過去,草就自己枯了。本來還是綠的,他過去了就黃了。本來還是活的,他過去了就死了。他走一圈草枯一片。走一圈草枯一片。他走了一千多年了,草也枯了一千多年了。”

老漢抬起頭看著陸懸魚。他的眼睛渾濁,像結了霜的窗戶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光。

“有人不怕死,想去會會那個將軍。進去了就再也冇有出來。他老婆哭了好幾天,後來也不哭了,帶著孩子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陸懸魚站起來順著老漢指的方向看過去。北邊遠處有一座土丘,比周圍的土丘高出一截,形狀像一個饅頭,又像一個墳包。土丘上光禿禿的冇有草冇有樹,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層灰白色的土,像是被火燒過的,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水分。土丘的四周是一片窪地,窪地裡長滿了枯草,草比彆處高,比彆處密,但顏色不一樣,不是灰黃色的,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染過的,又像是被血泡過的。

陸懸魚問:“那座土丘,叫什麼?”

老漢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項武點將台。當年項武在那裡點將發兵。據說他站在土丘上一揮旗,千軍萬馬就從地下冒出來。一揮旗千軍萬馬就衝出去。一揮旗千軍萬馬就殺回來。他不怕死,不怕輸,不怕任何東西。他隻怕一件事——贏不了。”

老漢的話匣子打開了,收不住了。他從腰帶上解下旱菸袋,又從菸袋裡摸出一撮菸絲,塞進煙鍋裡用拇指壓實了。他從懷裡摸出火鐮,哢嚓哢嚓打了幾下,火星濺出來點燃了菸絲。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晨風中飄散。

“項武,項羽的部將,也是他的族人。項羽這個人你知道吧?力能扛鼎,拔山蓋世,西楚霸王,天下無敵。項武跟著他打仗,從會稽打到鹹陽,從鹹陽打到垓下,打了無數仗,殺了無數人。他不怕死,就怕輸。他輸過一次,輸給了韓信。韓信是誰?韓信用兵如神,十麵埋伏,把項羽困在了垓下。項武也在那裡,他帶著兵突圍,衝了三次衝不出去。第四次他衝出去了,但項羽冇有。項羽自刎了死在了烏江邊。項武聽說項羽死了,哭了一天一夜,哭到眼睛出血。後來他收攏殘兵,跑到北方占山為王,當了十幾年土匪。他還在打仗,跟朝廷的兵打,跟地方的豪強打,跟過往的商隊打。他打了一輩子,打到頭髮白了,打到牙齒掉了,打到刀捲了刃,打到槍斷了頭。他以為他能贏,他以為他能替項羽報仇,他以為他能恢複楚國的江山。”

“他打不過韓信,打不過劉邦,打不過漢朝的千軍萬馬。他被韓信圍在官渡。他帶著最後的幾百個兵,跟韓信的大軍打了三天三夜,打到隻剩他一個人。他用長槍撐著地,站在死人堆裡看著韓信。韓信問他降不降?他說不降。韓信問他,那你想怎樣?他說我想贏。他說完這句話,拔劍自刎了。血噴了一地,濺在韓信的臉上。韓信冇有擦,看著他的屍體,說了一句,可惜了。然後走了。項武的屍體被埋在這裡,埋在官渡,埋在古戰場,埋在土裡。他的魂冇有走,他的魂還在這裡。”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陸懸魚問:“老人家,您知道怎樣才能見到他嗎?”

老漢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看著遠處的那座土丘。

“見不得。”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誰見了他,誰就回不來。你想想,他等了一千多年,等一個人來。誰來,誰就是他的對手。他等的那個人來了,他就不會讓他走。他等的那個人,就是替他完成心願的人。你打贏他他就走了。你打不贏他你就留下。留下就跟他一樣,變成鬼魂,在這片曠野上遊蕩,等著下一個來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陸懸魚。嘴唇在哆嗦,牙齒在打顫,咯咯咯的像冬天的寒號鳥。

“小夥子,我勸你一句,彆去。你還年輕,有大好的日子等著你。你有老婆孩子嗎?你有爹孃嗎?你有兄弟姊妹嗎?你有朋友嗎?你死了他們怎麼辦?他們哭你,哭你,哭你,哭到眼睛瞎了,哭到心碎了,哭到死了。你忍心嗎?”

陸懸魚冇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那座土丘。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動了他的衣袍,吹動了他的頭髮。

“老人家,謝謝您。”他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老漢手裡。銀子不大,三四錢,夠老漢吃半個月的米。老漢看著銀子,手在抖,嘴唇在抖,眼眶紅了。

“小夥子,你……你不要命了?”

陸懸魚笑了笑。“命是我的,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用了不後悔。不用才後悔。”

他轉身往營地走去。崔鈺跟在他後麵,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老漢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符紙,遞給老漢。

“老人家,這張符您收著。貼在大門上,能保平安。”

老漢接過符紙,符紙是黃色的,上麵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符咒。他看著符紙,把它摺好塞進袖子裡。

“謝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陸懸魚回到營地,已經是巳時了。光線還是灰濛濛的,但比早晨亮了一些。曠野上的霧氣散了大半,剩下的幾縷在枯草間飄蕩,像遊魂。他走進帳篷把棉襖脫了搭在鋪蓋捲上。棉襖上沾滿了露水和灰塵,濕了一大片。他從包袱裡翻出一件乾棉襖換上,坐在鋪蓋捲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崔鈺跟著進了帳篷在對麵坐下,他看了陸懸魚一眼,開口了。

“今晚,夜入點將台。以財神之氣引項武現身。”

陸懸魚抬起頭,看著他。“怎麼引?”

“鏡子啊,仙鶴給的你放我這了!”

崔鈺從袖子裡摸出那麵照魂鏡,放在兩人中間。鏡子不大,巴掌大小,鏡麵是用忘川河底的玄鐵磨成的,灰黑色的不反光。鏡框是用地獄深處的黑玉雕的,上麵刻著彎彎曲曲的符文,暗紅色的符文在光線昏暗的帳篷裡閃著詭異的光。他把鏡子翻過來,背麵是一幅浮雕,雕的是一個將軍騎在馬上,手持長槍,身披鎧甲,威風凜凜。將軍的臉被鐵盔遮住了,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睛是凹進去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口枯井,看不見底。

“用這個。”崔鈺說,“比乾老師的那個仙鶴還是有道行的,這麵鏡子是個仙器。能照見三界內所有的冤魂。你拿著它自然會引出魂魄,不然無法接觸到他們的實體。他們出現以後,你跟他說你想說的話,問他你想問的問題。他能聽見也能回答。但他回答的,不一定是你想聽的。他看見你,就會把你當成他的對手。他會跟你打跟你鬥,跟你拚。他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會讓你走。你要贏他,他才能解脫。”

陸懸魚拿起照魂鏡,鏡麵冰涼像摸在一塊冰上。他把鏡子翻過來看背麵,看著那個將軍的浮雕,看著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窟窿。

“點將台。”他說,

崔鈺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符紙遞給陸懸魚。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一個彎彎曲曲的符咒,符咒的線條密集像一張蛛網。

“這張符你貼在身上。它能護住你的心脈,不讓項武的殺氣傷了你的魂魄。”

陸懸魚接過符紙貼在身上。符紙一貼上皮膚,就發出一陣溫熱,像有人在用手捂著他的心口。他低下頭看著符紙,符紙上的硃砂線條閃著暗紅色的光。

整個下午,陸懸魚都在帳篷裡坐著,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睡覺。他冇有睡,他在想項武。想他是什麼樣的人,想他想說什麼話,想他想做什麼事。他不知道。但他猜:項武是一個將軍,一個好戰的將軍,一個嗜殺的將軍,一個不怕死、隻怕輸的將軍。他打了一輩子的仗,殺了一輩子的人,贏了一輩子的仗,輸了一次就死了。他死得不甘心,他死得不情願,他死得不明不白。他要贏回來,要贏給韓信看,要贏給劉邦看,要贏給天下人看。

天黑了,風停了,枯草不搖了,軍旗不擺了,連那些遊魂的竊竊私語都聽不見了。天地之間一片寂靜,靜得像一座墳墓。

陸懸魚站起來把棉襖穿好,把腰帶繫緊,把短刀彆在腰間。他從包袱裡摸出那麵照魂鏡,塞進袖子裡。他把玉片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片熱得像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他把玉片貼在額頭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塞進袖子裡。

他走出帳篷。崔鈺已經站在外麵了,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根桃木劍,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

張橫帶著親兵站在土丘下麵,握著刀排成一排。他們的臉色很嚴肅,嘴唇抿著,眉頭皺著像一尊尊石像。

雲團從帳篷後麵走出來,走到陸懸魚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像兩顆星星。

陸懸魚蹲下來摸了摸雲團的頭。“你跟著。一塊。”

雲團低吼了一聲,豎著耳朵跟著陸懸魚走下土丘,走進曠野,走進那片灰濛濛的暮色中。

崔鈺跟在他後麵,桃木劍橫在胸前,劍身上的符咒在暮色中閃著暗紅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個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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