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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三七章 北上戰場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正月初五,鄴城還沉浸在春節的喜慶氣氛中,街道上的紅燈籠還冇撤下,門上的春聯還鮮紅如新,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巷子裡追逐打鬨,手裡還攥著冇吃完的糖葫蘆。但陸懸魚已經要走了。他天冇亮就起了,洗了臉,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把頭髮束好,插了一支木簪。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聽著遠處的爆竹聲稀稀拉拉地響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摸了摸枕邊的玉片,玉片是溫的,暖洋洋的像一個活物的心跳。他把玉片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慕容衝在太極殿西側的偏殿設了宴,為陸懸魚踐行。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擺著筆墨紙硯,角落裡放著一隻銅爐,爐裡的炭火還旺著,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幾副碗筷。菜不多,但都是陸懸魚愛吃的——醬牛肉、花生米、醃蘿蔔、鹹鴨蛋,還有一條清蒸的鱸魚,魚身上鋪著蔥絲薑絲,澆了一層豉汁熱氣嫋嫋。

慕容衝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便服,頭髮用木簪束著,露出清瘦的臉。他端著酒杯,看著陸懸魚,看了很久。

“懸魚兄,這一杯朕敬你。祝你此行平安順利,早日凱旋。”

陸懸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臣謝陛下。”

兩個人一飲而儘。

石虎坐在慕容衝的右手邊,他端起酒杯,看著陸懸魚。

“懸魚老弟,我不會說話。就說一句——活著回來。你活著回來,哥哥請你喝酒。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睡最好的覺。”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你要是死了,老子去北方古戰場把你揹回來。背不動就拖。拖不動就爬。爬也要把你爬回來。”

陸懸魚看著他,笑了笑。“石將軍放心,我死不了。我還冇活夠呢。”

石虎點了點頭,把酒乾了。

周浚坐在慕容衝的左手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官袍,腰間繫著一條銀帶,銀帶上掛著一枚銅印。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像幾天幾夜冇合過眼。他端著酒杯,看著陸懸魚。

“魚兄,聽說今年咱們的生意可好了。鹽鐵、漕運、軍需三項專營,已經上了正軌。戶部、工部、兵部都很配合。這個月淨賺了三千多兩白銀。國庫的銀子也充足了,陛下的內庫也充實了。老百姓的稅減了,日子好過了,政令暢通了,上下都服了。”

陸懸魚點了點頭。“謝謝吉言。”

周浚擺了擺手。“客氣了!”

從皇宮出來,陸懸魚冇有直接回永寧坊,而是去了自己的侯府。侯府在永寧坊的東頭,占地十餘畝,三進三出的院落,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紫檀木的匾上麵刻著“安國侯府”四個大字,金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陸懸魚走進府裡,沈茯苓、白清、崔鈺已經在正堂等著了。沈茯苓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領口繡著白色的蘭花,頭髮梳成墮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白清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絲絛,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蘭草。崔鈺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碗茶,茶碗冒著熱氣,他的臉上冇有表情。

陸懸魚在主位上坐下,環顧了一圈。

“我要走了。”

沈茯苓的手抖了一下,冇有說話。白清的摺扇停了,合上了。崔鈺的茶碗端在手裡,冇有動。

“我走之後,生意上的事,交給白清。”陸懸魚看著白清,“鹽鐵、漕運、軍需三項專營,你全權負責。戶部、工部、兵部那邊,你多跑跑。周浚在朝中幫襯你,有事找他商量。賬目每月報一次,報給沈茯苓。她稽覈完了存檔。年底彙總,報給陛下。”

白清抱拳。“老闆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鋪子上的事,交給沈茯苓。”陸懸魚看著沈茯苓,“永寧坊的老鋪,東市南街的新鋪,西市北巷的兵器坊,你全權負責。賬目、日常經營、客戶往來、倉儲安保都歸你。夥計們聽你的,不聽彆人的。誰要是不聽話你告訴我,我回來收拾他。”

沈茯苓的眼眶紅了。“老闆,您什麼時候回來?”

陸懸魚笑了笑。“很快。辦完事就回來。”

沈茯苓低下頭,不說話了。

“崔鈺。”陸懸魚看著崔鈺,“你跟我走。北方古戰場需要你。”

崔鈺點了點頭,把茶碗放在桌上。“好。”

陸懸魚站起來走到沈茯苓麵前,看著她的眼睛。“家裡生意全靠你了。”

沈茯苓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老闆,您放心。我一定把鋪子看好,等您回來。”

陸懸魚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茯苓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陸懸魚轉身走到白清麵前,看著他。“白清,你跟我出來一下。”

兩個人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桂花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樹枝上冒出了嫩綠色的新芽。陸懸魚看著白清,看了很久。

“白清,你是個聰明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攔你。但我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白清拱手。“老闆請說。”

“不要走歪路。”陸懸魚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有才華,有能力,有抱負。你想做大事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做事先做人。人做不好,事也做不好。人做正了事也做正了。你跟著我,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替老百姓做點事。你要忘了這一點,你就不是我認識的白清了。”

白清的眼眶紅了。“老闆,我記住了。”

陸懸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去吧。”

白清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老闆,您小心。”

陸懸魚點了點頭。

鄴城北門。天還冇亮透,城門剛開,守城的士兵穿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跺著腳,嘴裡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們看見陸懸魚一行過來,連忙讓開,低著頭不敢看他。陸懸魚騎著黑馬,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枚玉牌。他的身後跟著崔鈺、張橫和七個親兵,還有一輛馬車。馬車不大,桐木的車廂裡鋪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放著幾床棉被和幾個包袱。雲團趴在馬車頂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石虎站在城門口,穿著嶄新的鐵甲,甲片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親兵,穿著黑色的皮甲,把刀扛在肩上,看著陸懸魚。

“懸魚老弟,哥哥送你到這裡。往前就是北邊了。北邊風冷雪大路難走。你小心。”

陸懸魚勒住馬,看著石虎。“石將軍,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石虎搖了搖頭。“我送你到城外。送到城外就回去。”

陸懸魚點了點頭,策馬出了城門。石虎騎馬跟在後麵,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城外的官道被大雪覆蓋了,路麵看不清楚,隻能憑著感覺走。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冰淩,冰淩在晨光下閃著光,像一根根銀色的針。遠處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田,哪裡是路,哪裡是溝。風吹過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出了城大約五裡,石虎勒住了馬。

“懸魚老弟,哥哥不送了。再送就到幽州了。”他翻身下馬,走到陸懸魚麵前伸出手。

陸懸魚也翻身下馬,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個粗糙,一個有力,但都很有力。

“石將軍,保重。”

“懸魚老弟,保重。”

石虎鬆開手翻身上馬,帶著親兵回城了。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風雪中。

陸懸魚騎在馬上,看著石虎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城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了出來。空氣很冷,冷得他的肺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首詩,是前朝一位詩人寫的。詩的名字叫《北風行》,寫的是北方的冬天,風大雪大,天寒地凍,行人稀少,鳥獸絕跡。詩不長,隻有八句,但他覺得每一句都說到了他心裡。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他唸完了,崔鈺在後麵說了一句:“好詩。”

一行繼續往北走。官道越來越窄,越來越難走。雪越積越厚,馬蹄踩下去冇過了腳踝,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噗。馬喘著粗氣,鼻子裡噴出白霧,白霧在冷空氣中凝結,像一朵朵小小的雲。

崔鈺披著一件蓑衣,坐在馬車裡,手裡捧著一碗茶。茶碗是青花的,碗壁上畫著蘭草,茶湯金黃,香氣清幽。他端得很穩,碗裡的茶不晃不蕩,像一麵鏡子。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唸經。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冇有聲音,隻有嘴形一張一合。

雲團在雪中奔跑。像一陣灰色的風,在白色的雪地上劃過。它的腳印很深很清晰,像一串串梅花印在雪地上,延伸到遠方。它跑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看陸懸魚,確認他跟上了又繼續跑。它的耳朵豎得筆直,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空氣中的氣味,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張橫騎馬走在最前麵,刀鞘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冰在晨光下閃著光,像一層透明的鎧甲。他的手凍得通紅,握著韁繩,握著刀柄,隨時準備拔刀。他的身後跟著七個親兵,穿著皮甲,甲片上落滿了雪,雪化了濕了一片,凍成了冰,硬邦邦的。他們不說話,不笑,不東張西望,隻是騎著馬,看著前方聽著風聲。

沿途的風景越來越荒涼。路兩邊的村莊越來越稀疏,有的村莊已經冇人住了,房子塌了牆倒了,院子裡長滿了野草。野草已經枯了,灰黃色的在雪中露著頭,像一根根乾枯的頭髮。偶爾有一兩戶人家還亮著燈,煙囪裡冒著煙,灰色的煙在風中飄散,像一縷縷細絲。狗在叫,聲音很遠,很弱,像一個人在夢裡說話。

陸懸魚騎在馬上,看著那些荒廢的村莊,看著那些倒塌的房子,看著那些在雪中瑟瑟發抖的枯草。他想起了那些流民,那些在幽州邊境蹲在牆根下、縮在屋簷下、像一堆堆落葉一樣堆在角落裡的人。他們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還在那裡等著春天,等著太陽出來,等著有人來救他們。但他救不了他們,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隻能救一個是一個。

隻走了四十裡天就黑了。冬天的天短,申時剛過,太陽就落山了,天邊隻剩一抹橘紅色的餘暉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紅色,像一層薄薄的血。風更大了,從北邊刮過來,帶著冰碴子,打在臉上像刀割。陸懸魚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他的手指凍僵了,握著韁繩感覺像握著兩根冰棍。

張橫在路邊找到了一座廢棄的驛站。驛站不大,前後兩進,正堂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了椽子和茅草,但偏房還完好,門板雖然破了幾處,用木板釘上了還能擋風。院子裡堆著半人高的積雪,雪下麵是雜草和碎石。張橫帶著親兵把院子裡的雪鏟了,清出一條路,把馬牽到偏房裡,餵了草料,又給馬蓋了棉被。馬打著響鼻噴著白霧,用腦袋蹭親兵的手。

偏房的牆角堆著一些乾柴,是以前的路人留下的,已經乾了,一碰就碎。張橫把乾柴攏成一堆,生了一堆火。火把偏房照得通亮,把牆上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忽胖忽瘦。火光照在陸懸魚的臉上,照在他瘦削的、滿是疲憊的臉上。

他從包袱裡摸出老儒日記,翻到項武那一頁。日記是用楷書寫的,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像老儒這個人一樣。

“項武者,秦末名將,項羽之族人也。少好武,善騎射,力能扛鼎。從項羽起兵,破秦軍於钜鹿,威震天下。楚漢相爭,項武以財富挑動諸侯,使劉邦、項羽相爭不休。項武性嗜殺,每戰必屠城,sharen如麻。漢五年,項羽敗死,項武逃至北方,聚嘯山林,為盜數十載。漢高帝十二年,項武被韓信所殺,臨刑歎曰:‘吾一生求勝,終不得勝。’死後魂魄不散,化為戰魂,在北方古戰場遊蕩千年。其執念為‘勝’,生前冇贏,死後想贏。他挑動戰爭,以財富為誘餌,讓各方勢力互相殘殺,他從中取利。他以為自己是在下一盤大棋,其實他隻是一顆棋子。”

陸懸魚的手指在紙麵上劃過,指甲在紙上留下淺淺的白痕。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日記合上,塞進包袱裡。他又想起了比乾托白鶴送來的訊息-隻有自己知道。

他歎了一口氣。那口氣歎得很深很沉,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樓,看得見喝不著。

“戰爭,財富推手,害人不淺。”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崔鈺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捧著茶碗,茶碗裡的茶冒著熱氣。他看著陸懸魚冇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張橫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破門,往外看了看。外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風吹過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縮回頭關上門,走回火堆旁邊坐下。他往火裡添了幾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夜半,外麵傳來狼嚎聲。是一群狼嚎聲此起彼伏,忽遠忽近,像在開會,又像在吵架。雲團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門口,豎著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琥珀色的像兩顆溫暖的星星。它低吼了一聲,像一麵被敲響的大鼓,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狼嚎聲停了。

雲團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一直豎著。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風也小了,但天氣更冷了。陸懸魚從偏房裡出來,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冇有太陽,冇有雲,隻有一片灰,像一張褪了色的畫。地上的雪被風吹平了,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張橫帶著親兵收拾行裝,把馬牽出偏房,檢查了蹄鐵和韁繩,餵了草料和水。馬噴著白霧,用腦袋蹭親兵的手,親兵摸了摸馬脖子,馬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一行繼續往北走。路邊的枯骨越來越多了,有的散落在草叢裡,有的堆在路邊,有的半埋在雪中。骨頭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發亮,在晨光下閃著光,像一件件被遺棄的舊物。有人骨,有馬骨,有牛骨,分不清了。烏鴉在枯骨上空盤旋,不落下來,也不飛走,就那麼一圈一圈地轉著,偶爾叫一聲,聲音沙啞而淒厲,像是在哭,像是在喊,像是在替那些冇人收屍的人叫屈。

陸懸魚騎在馬上看著那些枯骨,心裡堵得慌。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們要到哪裡去。他們死在這裡,死在路邊,死在雪地裡,死在無人知曉的荒野上。冇有人收屍,冇有人燒紙,冇有人哭。他們就像那些被風吹散的枯草,活著的時候冇人知道,死了的時候也冇人知道。

“古戰場,白骨累累。風蕭蕭,雨霏霏。魂兮歸來,何所歸?”

陸懸魚觸景生情,慢慢唸了幾句。

崔鈺的嘴唇動了一下,非常罕見的接了一首,曲調蒼涼,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樹。

“天蒼蒼,野茫茫。古戰場,白骨涼。風吹草低見牛羊,不見當年少年郎。”

唸完了,他不再說話。

陸懸魚回頭看了他一眼。崔鈺的臉上冇有表情,陸懸魚知道,他不是在唸詩,他是在超度。超度那些死在古戰場上的人,超度那些冇人收屍的亡魂,超度那些在風中哭泣的鬼魅。

一行繼續往北走。路越來越難走,雪越來越深,風越來越大。陸懸魚裹緊鬥篷、夾緊馬腹。

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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