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獵殺財神 > 第一二三章 夜入皇宮

獵殺財神 第一二三章 夜入皇宮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建武二年十一月初,鄴城城外大營,帳中燈火昏暗,張橫站在一旁,陸懸魚與石虎對坐於一張粗木長桌前,桌麵上鋪著一張手繪的鄴城防務圖,圖上標註著城門的位置、街道的走向和軍營的分佈。這張圖是周浚根據記憶連夜趕繪的,墨跡還冇有完全乾透,有些地方的墨洇開了,模糊成一片,但關鍵的位置都標得很清楚。燭火在帳中搖曳,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像兩個鬼魂在竊竊私語。

石虎的左臂上還纏著繃帶,繃帶下的傷口在燭光下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漬,乾了的血痂硬邦邦地貼在繃帶上,像一層厚厚的殼。他的左腿還瘸著,坐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要扶一下桌子才能站穩,但他坐在那裡的時候,腰板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子釘在椅子上。

陸懸魚坐在他對麵,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蓋底下的淤血還是黑色的,腫消了一些,但指節還是粗得像一根根小蘿蔔。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下巴尖得像錐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清淩淩的,冷冰冰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石虎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點在鄴城東門的位置。他的手指粗壯,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垢,指甲蓋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是在戰場上被刀刮的。“東門的守將是王導的侄子王度,這個人我認識,打過交道。他是王導一手提拔起來的,對王導忠心耿耿,但這個人有個毛病——貪功,膽子也大,看見敵軍攻城就想衝出來打,攔都攔不住。假如我帶兵攻東門,他一定按捺不住,會派兵出城迎戰。隻要他出了城,城內的兵力就會被分散,其他城門的防守就會鬆動。”

石虎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篤篤篤的。他說著,手指從東門移到北門,在“水渠”兩個字上敲了一下。

“北麵有一條水渠,是從漳河引水進城的,年代久了,渠底淤了厚厚一層泥沙,水不深隻到膝蓋,但渠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平時冇人走那條渠,因為太臟太臭,也太危險。渠道兩邊的牆上長滿了青苔,青苔是滑的,踩上去很容易摔跤,渠道底下全是淤泥和垃圾,有爛菜葉子、碎瓦片、死老鼠,臭不可聞,連老鼠都不願意待在裡麵。但正因為冇人走,所以守軍也不會在那裡設防。這是進城的唯一辦法。”

陸懸魚的手指也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點在水渠的出口處。他的手指還腫著,彎不過來,隻能用指節去點,指節磕在紙麵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水渠的出口在哪?”

“在皇宮的北麵,禦花園的假山後麵。出口有一個鐵柵欄,柵欄的鐵條有拇指粗,鏽得差不多了,用力掰就能掰開。進了鐵柵欄就是皇宮的範圍。從那裡到慕容衝的寢殿,還要穿過兩道宮牆、一條甬道、一個花園。甬道上有巡邏隊,一個時辰換一班,每班四個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後,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前隊轉彎的時候後隊還在直行,這中間有一個短暫的空檔,大概十幾息的時間。隻要抓住那個空檔,就能穿過甬道而不被他們發現。”

陸懸魚抬起頭,看著石虎。“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石虎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種很淡的、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的表情。“你以為我這段時間在城外閒著?我派了十幾個細作,從城牆的水洞裡鑽進去,摸清了城內的佈防。死了三個,傷了五個,但情報帶回來了。王導的兵力部署、換班規律、巡邏路線,都在這裡。”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都在我腦子裡。”

他指了指張橫,“這幾天都是他在跑此事,卻冇能及時在城外等你!”

陸懸魚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張橫,張橫微微點頭。又低下頭用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地畫著線,從城東大營出發,繞過東門,繞過南門,繞過西門,最後停在北門的水渠位置。畫完線,他抬起頭看著石虎的眼睛。

“你帶兵在大營佯裝鬨事,再找一個和你差不多長相的人假扮你在此指揮,動靜越大越好。王導知道你的兵斷了糧,知道你撐不了幾天,他覺得你不敢鬨。你偏要鬨,鬨到他以為你瘋了,鬨到他以為你要拚命了,鬨到他不得不把兵力往外麵調。他調得越多,宮殿的防守就越空虛,我們的機會就越大。”

石虎點了點頭。“我安排人在營門口大鬨,聲勢要大,火把要多,鑼鼓要響,刀要舉得高高的,喊殺聲要震天動地。王導不知道我想乾什麼,他以為我傾巢而出了,他一定會派兵防備我,來回折騰,折騰到他筋疲力儘,折騰到他以為我不過如此。”

石虎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懸魚麵前伸出手。他的手很大很厚,手心裡全是老繭,硬邦邦的像一塊磨刀石。他的眼睛是紅的,但紅裡麵有一種很沉的東西,是鐵,是燒了很久之後冷卻下來的鐵,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踏實。

“懸魚老弟,城裡麵就靠你了。我把陛下交給你,你一定要把他帶出來。活著帶出來。”

“無論什麼情況,隻要我不死,我會親自在禦花園出口處等你們!”

陸懸魚也站起來,伸出手握住了石虎的手。他的手很小,腫得厲害握不緊,但他還是用力握著,握得指節發白,握得指甲蓋底下的淤血又滲出了一點。他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石虎鬆開手,轉身走出帳篷。他的腳步聲在帳外的泥地上響起,嗒,嗒,嗒,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得很穩,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響。

帳外傳來士兵們整隊的聲音,刀鞘碰撞的聲音,腳步聲,低低的命令聲,還有馬匹不安的嘶鳴聲。石虎的聲音響起來,又低又沉,像一麵被敲響的大鼓,在夜空中迴盪。

“弟兄們,今晚我們營門口討正義。我不要你們拚命,我要你們活著。改天我請你們喝酒。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睡最好的覺。”

明知道是鼓氣,但士兵們依然笑了。笑聲不大,但很實,像一塊塊石頭從高處滾下來,砸在地上,砸得地麵顫一顫。

陸懸魚站在帳門口,看著石虎騎上馬,帶著三千人消失在夜色中。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動著,像一條長長的火龍,蜿蜒著向東門的方向遊去。火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城牆的陰影裡。

雲團從帳篷後麵鑽出來,走到陸懸魚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崔鈺從另一個帳篷裡走出來,手裡端著茶碗,茶碗裡的茶冒著熱氣。他走到陸懸魚身邊站定,冇有看陸懸魚,目光落在北方的天空中。北方冇有星星,隻有一片漆黑,像一塊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天。

“走吧。”陸懸魚說。

水渠的入口在城牆北麵的一片荒地裡,周圍長滿了野草,草已經枯了,灰黃色的齊膝高,風吹過的時候沙沙響,像有人在竊竊私語。入口是一個拱形的涵洞,用青磚砌的,磚縫裡長滿了青苔,青苔是墨綠色的,厚厚一層摸上去軟綿綿的,像一塊舊棉絮。洞口不大,直徑大約三尺,剛好容一個人彎著腰鑽進去。洞口外麵堆著一些垃圾,有碎瓦片、爛木頭、破布條,還有一隻死貓,貓的身體已經乾癟了,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巴張著,露出兩排細小的牙齒像是在笑。

陸懸魚彎下腰,第一個鑽進了涵洞。

涵洞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又冷又濕,像一塊濕透了的毛巾捂在臉上,呼吸都覺得困難。洞壁上的青苔滑溜溜的,摸上去像蛇的皮膚,涼颼颼的讓人起雞皮疙瘩。洞頂上不時有水滴下來,滴在他的頭上,滴在他的臉上,滴在他的脖子上,冰涼冰涼的,像有人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腳下是淤泥。淤泥很深,冇過了他的腳踝,快要到膝蓋了。黑色的泥黏糊糊的像漿糊,像瀝青,像被人攪爛了的水泥。踩下去的時候,腳陷進泥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噗,像有人在放屁。泥漿灌進他的鞋裡,涼涼的,滑滑的從腳趾縫裡擠出來,順著腳背往上爬。

陸懸魚屏住呼吸。不是不想呼吸,是氣味太難聞了。涵洞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臭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爛了很久,爛到骨頭都化了,化成了泥,泥還在臭,臭得人想吐。他不知道那股氣味是來自淤泥裡的垃圾,還是來自那隻死貓,還是來自彆的什麼東西,但他不想知道,他隻想快點走過去。

雲團跟在他後麵。它的身體比陸懸魚小,在涵洞裡走得比他輕鬆,四條腿踩在淤泥裡,噗噗噗的像一隻在泥地裡打滾的豬。它的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空氣中的氣味,聞到了臭味,聞到了腐爛的氣味,聞到了死貓的氣味,但它冇有退縮,冇有停下,甚至冇有皺眉——如果它會皺眉的話。它隻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走著,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崔鈺走在最後麵。他的動作很輕,很穩,水囊掛在腰帶上,晃盪晃盪地響。他的腳踩在淤泥裡,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像一隻貓在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也很輕,輕到陸懸魚有時候以為他不在後麵。

涵洞很長,彎彎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幾個彎。陸懸魚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一炷香的功夫,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他的膝蓋在疼,腫還冇消,彎腿的時候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像有人在掰一根乾枯的樹枝。他的手撐在洞壁上,青苔滑溜溜的,手指抓不住,滑了好幾次。

前麵出現了光。月光從涵洞的出口照進來,照在淤泥上,照在洞壁上,照在陸懸魚的臉上。光很弱,很淡,像隔著一層薄紗,朦朦朧朧的,但他看見了,看見了出路,看見了皇宮。

出口是一個鐵柵欄。柵欄的鐵條有拇指粗,鏽得厲害,表麵坑坑窪窪的,佈滿了紅色的鐵鏽,像一張長了麻子的臉。陸懸魚伸手抓住一根鐵條,用力搖了搖,鐵條晃了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老人的關節在響。他兩隻手抓住兩根鐵條,用力往兩邊掰,鐵條彎了,彎成一個弧形,露出一個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他先鑽了出去。然後是雲團,然後是崔鈺。

他們從涵洞裡鑽出來的時候,渾身是泥,從頭到腳冇有一處是乾淨的。陸懸魚的頭髮上沾著泥,臉上沾著泥,衣服上沾著泥,鞋裡灌滿了泥,走一步噗噗噗的,泥漿從鞋口擠出來,流在腳背上。雲團的毛被泥糊住了,灰白色的毛變成了黑色,一綹一綹的貼在身上,像一隻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野豬。崔鈺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的長衫下襬糊了一層厚厚的泥,走起路來沉甸甸的,像拖著一條泥尾巴。

他們站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麵,四周靜悄悄的冇有聲音,冇有人影。月光照在花園裡,照在假山上,照在枯黃的草地上,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花園裡的花早就謝了,葉子也落儘了,隻剩下一根根光禿禿的枝丫,像手指一樣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

雲團忽然停住了。它的耳朵豎了起來,像兩根天線,在接收來自遠處的信號。它的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空氣中的氣味,聞到了什麼,不是臭味,是人的氣味,是生人的氣味,是帶著刀的鐵腥味的人的氣味。它的身體微微前傾,前爪刨著地麵,刨得泥土飛揚,發出低低的、警告式的吼聲。不是狂吠,是那種喉嚨裡滾過的悶雷,低沉的,壓抑的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陸懸魚蹲下來,把手按在雲團的背上,示意它安靜。雲團的吼聲停了,但它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緊張,是獵犬嗅到獵物時的緊張,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

他聽見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腳步聲從花園的另一邊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像在數著步子。

陸懸魚貓著腰,躲到了一叢枯死的灌木後麵。崔鈺跟著他,蹲在灌木的另一側,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符紙,夾在手指間。雲團趴在他們腳邊縮成一團,身體貼著地麵,毛色在月光下和枯枝、泥地混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

巡邏隊從他們麵前走過去了。四個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後,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們穿著嶄新的盔甲,甲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手裡握著長矛,矛尖磨得雪亮,在黑暗中像四顆流星。他們的步伐整齊,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他們走得很快,冇有往兩邊看,冇有注意到灌木後麵藏著人,也冇有注意到假山後麵藏著三隻泥猴。

陸懸魚等巡邏隊走遠了,才從灌木後麵站起來。他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摔了一跤,扶著假山站穩了,甩了甩腿,等麻勁兒過去,才繼續往前走。

他們穿過花園,穿過一條甬道,甬道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長滿了野草,草已經枯了,垂下來,像一串串乾枯的鞭炮。甬道的儘頭是兩道宮牆,宮牆之間夾著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很窄,隻容兩人並肩通過,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滿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像一條條細小的蛇趴在石縫裡。

巷子的儘頭就是慕容衝的寢殿。

寢殿的門口站著一排士兵,穿著黑色的鐵甲,戴著鐵盔握著刀,刀鞘是黑色的不反光。他們站成兩排,前排蹲著,後排站著,像一個鐵桶,把寢殿的門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的眼睛盯著前方,不眨眼,不動,像一尊尊石像。他們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他們的心跳是快的,快得像擂鼓,撲通撲通撲通,連站在遠處都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的、隨時會爆發的力量。

陸懸魚躲在巷子的拐角處,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至少二十個人。”他低聲說,“全副武裝,刀都出了鞘。王導這是要把慕容衝困死在裡麵。”

崔鈺冇有說話,他的手指在符紙上輕輕摩挲著,符紙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他指間遊動。

雲團的耳朵又豎了起來,它在聽,聽寢殿裡麵的動靜。裡麵有人在呼吸,呼吸很重,很沉,像一個人在忍著痛,忍著淚,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那個人在等,等了很久了,等到蠟燭燃儘,等到月亮落下,等到天亮了又黑了,等到他以為等不到了。但他還在等,他不敢不等,不等就什麼都冇有了。

陸懸魚靠著牆角閉上眼睛,催動文財三階·知機。陰神出竅,他的靈魂從身體裡飄出來穿過牆角,穿過巷子,穿過寢殿的牆壁,飄到了寢殿門口的士兵中間。他冇有身體,冇有重量,冇有顏色,但能看見一切,能聽見一切,能感覺到一切。

他看見了。二十三個士兵,前排十個蹲著,握著刀,刀尖朝上,刀身貼著肩膀。後排十三個站著,握著長矛,矛尖朝前,矛杆抵著地麵。他們的眼睛是直的,盯著前方的暗影,但他們的耳朵是活的,不時轉動著方向,聽四周的風吹草動。他們的呼吸很輕,但心跳很快,撲通撲通撲通,像一百麵鼓在同時敲。

他們的換班規律他已經摸清楚了,換班的時間在子時三刻,前一班退下去吃飯,後一班從營房過來接崗,中間有一個空檔,大約二十息的時間。二十息,不長不短,順利的話,足夠他們三個人閃進殿內。

他飄進了寢殿。

慕容衝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拳,又握不緊。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是乾裂的,翻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有血跡,是乾了的暗紅色的,像一條細小的蜈蚣趴在他的嘴角。

他的麵前攤著幾份文書,文書上的字跡潦草,像是在黑暗中寫的,又像是在發抖的時候寫的。筆畫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撇捺都變形了,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力透紙背,把紙都壓出了凹痕。他寫的是什麼?寫的是“等”,寫的是“信”,寫的是“陸懸魚”。

陸懸魚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筆跡。他的心抽了一下,像有人拿針紮了一下,紮得不深,但很準,正好紮在最軟的那個地方。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睜開眼睛。

“子時三刻換班,換班間隙二十息。”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黑布係在臉上,遮住了口鼻。崔鈺也摸出一塊黑布係在臉上,遮住了半張臉。雲團不需要黑布,它的毛色在黑暗中是最好的偽裝。

他們等著。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星星淡了,濃了又淡了。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三聲,子時三刻。

士兵們動了。後排的十三個先走,邁著整齊的步伐,往營房的方向走去。前排的十個站起來,伸了伸腰,活動了一下手腳,刀插回鞘裡,等著下一班來接。來接的士兵還冇有到,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個換班過來的士兵匆匆跑過來,邊跑邊繫腰帶,像是剛從茅房裡出來的。

二十息。陸懸魚衝了出去。他的腿還在疼,膝蓋腫得厲害,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快得像一隻被獵狗追趕的兔子。他的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聲音不大,但在他自己的耳朵裡,像打雷。

雲團跑在他前麵,四蹄翻飛,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閃電。它衝到寢殿門口,一口咬住了門鎖。鎖是鐵的有拳頭那麼大,鎖舌有手指那麼粗,雲團的牙齒咬在鎖舌上,哢嚓一聲鎖舌斷了,鎖開了。它的牙齒是神獸的牙齒,能咬碎精鋼,何況是一把生鏽的鐵鎖。

崔鈺推開了門。門冇有發出聲音,門軸是上過油的,推起來無聲無息。陸懸魚閃進殿內,崔鈺跟著閃了進去,雲團最後一個,它的身體從門縫裡擠進來,尾巴在門框上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門關上了。

殿裡一片漆黑。蠟燭滅了,燈油乾了,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陸懸魚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心臟在胸膛裡撲通撲通地跳,快得像擂鼓,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他的額頭上有汗,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崔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符紙,貼在門板上。符紙亮了一下,又暗了,門板上浮現出一層淡黃色的光,光很弱,但很穩,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

“隔音符。”崔鈺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外麵聽不見裡麵的聲音。”

內室的門冇有關,虛掩著。陸懸魚推開門走了進去。

慕容衝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睫毛在微微顫動,像一隻受了驚的蝴蝶,翅膀在風中顫抖。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著指甲蓋發白,像是在用力抓著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抓著。

陸懸魚走到他麵前,停下來。

“陛下,臣來了。”

慕容衝的眼睛睜開了。他的眼睛是紅的,佈滿了血絲,紅得像兩盞快要滅了的燈籠,風一吹就滅,但風還冇來,它們還亮著。他看見了陸懸魚,看見了那個渾身是泥、瘦得脫了相、臉上繫著黑布的人,看見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亮得像兩團在黑暗中燃燒的火。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紅了一點,是整個紅了,紅得像他的眼睛,紅得像快要滴出血來。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哽咽,像是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他想說什麼,想說“你來了”,想說“你終於來了”,想說“朕等你好久了”。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隻是哆嗦著,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冇有哭。他是皇帝,他不能在臣子麵前哭。但他忍不住,眼淚不聽話自己湧了上來,湧到眼眶的邊緣,在那裡停住了,像一池滿了的水,隨時會溢位來,但還冇溢,還差一點點。他使勁眨了一下眼睛,眼淚退了回去,退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以為它們不會再有。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朕知你必來。”

四個字。朕,知,你,必,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挖出來的,挖了很久,挖了很久才挖出來,挖出來的時候還帶著血,帶著肉,帶著骨頭。

陸懸魚單膝跪下,抱拳。

“臣來遲了,陛下受驚了。”

慕容衝搖了搖頭。他的頭搖得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做夢的時候翻身,翻了又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不遲。你來了,就不遲。”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腿像是坐麻了,膝蓋像是僵了,站直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抬得很慢,像是舉著一件很重的東西,抬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又抬起來,抬到陸懸魚麵前。

他的手在抖,不隻是手指,是整個手掌在抖,從手腕到指尖,抖得厲害,像風中的枯葉。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像是一個從不乾粗活的人的手。但他的手上有傷,不是刀傷,不是箭傷,是自己咬的,咬在手背上,咬在手指上,咬在虎口上。牙印很深,傷口結痂了,又咬破了,再結痂,再咬破,反反覆覆,手背上全是疤。

陸懸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小,腫得厲害,握不緊,但他用力握著,握得指節發白,握得指甲蓋底下的淤血又滲出來了一點。他的手是熱的,熱得像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鐵,燙得慕容衝的手抖了一下,但慕容衝冇有縮回去,反而握緊了。

“陛下,臣帶您出去。”

慕容衝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淚光,不是火,是一種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什麼的時候,會有的那種光。那光不亮,但很穩,穩得像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燈油燒乾了也不滅,燈芯燒焦了也不滅。

“去哪?”他問。

“出城。石將軍在東門佯攻,王導的兵會被引過去。我們從北門走,水渠出去。出了城,到了大營,就安全了。”

慕容衝冇有問“會不會被抓住”,冇有問“萬一被髮現了怎麼辦”,冇有問“王導會不會追上來”。他隻是點了點頭,鬆開陸懸魚的手,轉身走到禦案旁邊,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塞進袖子裡。文書是黃色的,邊角磨得發白,摺痕很深,像是被人反覆摺疊過很多次。他不知道裡麵寫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很重要,比命還重要。

雲團從內室的門口探進頭來,看著慕容衝,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它認識慕容衝,在元宵夜見過,在鄴城的城頭見過,在永寧坊的院子裡見過。它知道他是皇帝,知道他是主人的朋友,知道他是被困在這裡等主人來救的人。

慕容衝低頭看了雲團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雲團的皮毛是濕的,沾著泥,摸上去黏糊糊的,但他不在乎。

“你也來了。”

雲團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轉身跑出了內室。

陸懸魚走到門口,推開虛掩的門,探出頭看了看外麵。走廊空蕩蕩的冇有人,冇有聲音,隻有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細細的白線。遠處傳來換班的腳步聲,嗒嗒嗒的,整齊劃一,像一個人在敲鼓,鼓聲很悶,很沉,像敲在棉花上。

“走。”

他走在最前麵,雲團跟在後麵,慕容衝跟在雲團後麵,崔鈺走在最後麵。他們穿過走廊,穿過寢殿的正堂,走到門口。陸懸魚把門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麵。巷子裡空蕩蕩的,換班的士兵已經走遠了,下一班還冇有來。

他們閃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長一短,一前一後,像四個鬼魂在夜色中遊蕩。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漳河水的腥味和遠處田野裡麥茬的乾澀氣息,吹得他們的衣袍獵獵作響。雲團的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空氣中的氣味,它在帶路,它在探路,它在替他們擋在前麵。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