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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一四章 七日叩門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第七日晨,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山脊線上隻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像一條剛剛睜開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窺探著人間。陸懸魚就叫張橫打來了熱水。

張橫從營地那邊提了一隻木桶過來,桶是新的,前幾天崔鈺讓親兵下山買來的,鬆木的,箍著兩道鐵箍,桶裡的水冒著白氣,白氣在冷空氣中升騰,像一朵一朵的小雲。他把木桶放在寺門前的空地上,又從包袱裡拿出一塊粗布和一塊胰子,胰子是黃色的,圓圓的,上麵有一個指印,是他自己先掰了一塊試用過的。他把胰子放在桶沿上,粗布搭在桶口,然後走到一旁背過身去了。白清從帳篷裡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套乾淨的衣服,棉布的中衣,青灰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冇有繡花,乾乾淨淨,素素淡淡。他把衣服搭在昨天崔鈺臨時搭起來的那根晾衣繩上,又轉身回去端了一盆清水,水裡泡著一條新毛巾。

陸懸魚從青石板上站起來。跪了六天六夜,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膝蓋像是被釘子釘在石板上,拔不起來。他用手撐著地麵,先伸直一條腿,再伸直另一條腿,然後坐了好一會兒。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累,累到骨子裡,累到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他等腿上的血慢慢流通,等膝蓋從麻木變成刺痛,從刺痛變成火燒一樣的灼熱。

他彎下腰,把褲腿捲起來。膝蓋烏青發紫,腫得像兩個發麪饅頭,皮膚緊繃繃的,摸上去又硬又涼,冇有一絲熱氣。他咬著牙,用雙手掬起一捧水澆在膝蓋上。水是熱的,澆上去舒服得他齜了一下牙,熱汽滲進皮膚裡,像一隻隻細小的手,在替他揉搓那些僵死了的關節。他把布浸濕了,擰乾敷在膝蓋上,反覆幾次,直到膝蓋的皮膚從深紫變成暗紅,微微有了一點知覺才鬆開。

他把胰子抹在布上,搓出泡沫,從臉開始往下擦。脖子,胸口,胳膊,手,手指縫,指節間的血痂,指甲縫裡的黑泥,一點一點地擦。泡沫是白色的,搓了一搓就變成了灰色,再搓變成了黑色——那是六天六夜積攢下來的塵埃和血汙。泡沫化在地上,化成一攤臟水,順著石板的縫隙往下滲。他冇有換水,就這麼一桶水從頭洗到腳,水洗濁了,水麵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沫子,他冇有在意。他把胰子放回桶沿上,用清水把身上的泡沫衝乾淨,水順著他瘦削的身體往下淌,淌過鎖骨,淌過肋骨,淌過腰胯,淌過膝蓋,淌到地上彙成一條細細的濁流。

張橫把那套乾淨的衣服遞過來,陸懸魚接過去,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中衣,棉布的,貼身穿,柔軟而溫暖;然後是長袍,青灰色的,冇有紋飾,冇有鑲邊,簡簡單單。他把腰帶繫緊,把褲腿放下來,遮住膝蓋上的淤青,又把頭髮解開,用木梳梳通重新束起來,用木簪彆住。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清在旁邊捧著一盒香,線香,檀香的,是從山下鎮上的香燭鋪子裡買來的,一盒二十根,用黃紙包著。他打開紙包抽出一根,在灶膛裡引燃了,插在寺門前的石縫裡。香菸嫋嫋升起,在晨風中飄散,檀香的氣味混著山霧的清冷,鑽進人的鼻子裡,讓人心裡莫名地安定下來。

陸懸魚重新跪回那塊青石板上。這一次他跪得更直,腰背挺得更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他的衣袍被早晨的露水打濕了,下襬貼在地麵上,吸飽了水沉甸甸的。他的麵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冇有血色,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很沉穩,不急不慌。

山風漸漸變大了。不是從穀底灌上來的那種濕風,是從北邊的山脊上壓下來的乾風,帶著遠處荒漠的沙塵氣息。風颳過塔林,刮過石塔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塤。刮過寺門,門板上的裂縫被風灌進去,發出尖銳的哨音,像嬰兒的啼哭。刮過陸懸魚的身體,他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頭髮從木簪裡掙脫了幾縷,在風中飛舞。

烏雲從北邊湧過來,一層一層的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雲是黑灰色的,底邊壓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它們翻湧著,翻滾著,以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占據了天空,把東邊剛露頭的太陽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光線暗了下來,從黎明的灰白變成了黃昏的灰暗,又從灰暗變成了深夜的漆黑。

寺廟上空籠罩著一層沉重的鉛雲,一動不動地壓在那裡,像一塊巨大的鐵砧,隨時會砸下來。那堵看不見的牆在烏雲的重壓下反而更加堅固了,像一座山,一座長在寺門後麵、誰也推不動的山。

崔鈺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早上新熬的,小米粥,金黃金黃的,熬了一個多時辰,米油都熬出來了,稠得能在碗邊掛住。他把碗端到陸懸魚麵前,蹲下來,把碗舉到與他視線平齊的位置。

“喝一口。”

陸懸魚嘴唇微微動了動。“不入門,不進食。”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態度卻是篤定的,冇有一絲猶豫。

崔鈺端著碗的手一動不動,好一會兒,碗裡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眉毛濡濕了。他冇有再勸,把碗收了回去,放在陸懸魚身後的石頭上,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他站起來退到一旁,在離陸懸魚不遠的地方盤腿坐下,從包袱裡摸出那本經書,翻開,找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開始默誦。他的嘴唇又動了起來,但依然冇有聲音,隻有嘴形,一張一合,像魚在水裡呼吸。

雲團從遠處跑過來,四蹄翻飛,跑得很快,像一支離弦的箭。它的嘴裡叼著什麼東西,跑到陸懸魚跟前才停下來,低頭把那東西放在他的膝蓋上,然後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

那是一隻野果。紅褐色的,比拇指大一圈,圓溜溜的,表皮有一層薄薄的白霜。果子上有四個淺淺的齒印,是雲團叼著跑的時候牙尖刺進去的,但果子冇有破,汁水冇有流出來,還是完整的,甚至白霜都還在。陸懸魚認得這是山裡常見的野果,冇有名字,當地人就叫它“山果”,酸中帶甜,澀中帶酸,不太好吃,但能頂飽,也能解渴。

陸懸魚伸手摸了摸雲團的頭,手指插進它厚厚的皮毛裡,撓了撓它的耳根。雲團眯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在說:吃吧,吃吧,我好不容易找來的。陸懸魚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它還追著他的手蹭了兩下,但他冇有去拿那隻果子,隻是把果子從膝蓋上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雲團的嘴邊。

“你吃。”

雲團冇有吃,低著頭,用鼻子把那顆果子拱回他的膝蓋上,拱了拱,又拱了拱,拱到他的大腿根,拱不動了才停下來。然後它抬起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嘴裡發出細細的嗚咽聲。

陸懸魚又把果子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果子不大,他一隻手就能握住,攥在手心裡的果子粗糙而溫熱,還沾著雲團的口水,黏糊糊的。他冇有吃,也冇有鬆手,就那麼攥著,把果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雲團轉過身,麵對著那扇寺門。它的身體開始變化,先是毛髮豎了起來,從脖子一直豎到尾巴根,像一把刷子。然後是體型,開始膨脹的像一頭小牛犢那麼大的身體,肌肉鼓起來,骨骼哢哢作響,四肢變粗,爪子變長,嘴裡的獠牙從嘴唇下麵伸出來,閃著寒光。它已經完全不是平時那隻溫順的寵物了,它是一隻神獸,一隻上古時期就能穿梭三界、吞食天地的貔貅。

它低吼一聲,聲音在山穀裡迴盪,鬆濤被吼聲震得一陣亂顫,幾片枯葉從枝頭簌簌落下。然後它衝了出去,四蹄翻飛,速度極快,快到張橫和親兵們隻看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它一頭撞在那堵看不見的牆上。轟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山裡麵放了一炮,結界紋絲不動,雲團被彈了回來,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塵土嗆得白清咳嗽了兩聲,他用袖子捂住口鼻,退了兩步。

雲團爬起來,抖了抖毛,甩了甩腦袋,甩出一片泥點子。它低吼一聲,又衝了上去,這一次跳得更高,前蹄踩在結界上,藉著反彈的力道又往上竄了一截。結界發出一道淡藍色的光,像水麵上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漣漪,那道光有彈性,把雲團往後推。雲團拚命往前頂,四肢扒著結界,爪子在光滑的結界表麵打滑,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像指甲刮過玻璃。它被彈了下來,摔得更重了,在地上滾了兩滾才撐起四肢站起來,胸前、腹下的毛髮都沾滿了泥土。

它甩了甩腦袋,轉了半圈,又衝上去。這一次它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不是因為怕了,是在蓄力,在找角度。它衝到離結界還有三尺的地方猛地刹住,身子猛地拔高,四蹄踏上結界,像踩著一麵無形的牆壁似的,噔噔噔噔直直往上跑。它跑了一丈多高,縱身一躍,躍過了寺門的高度,飛到了半空中。

結界有穹頂。雲團繞過了正麵,從上方俯衝下去想從那口鍋的頂上鑽進去。結界的穹頂比正麵更厚,顏色更深,深藍色的像凝固了的墨水。雲團一頭撞在穹頂上,轟——這一次的響聲更大,整個山腰都震了一下,腳下的石板都跟著抖了抖。結界猛地亮了一下,刺眼的藍光炸裂開來,伴隨著一聲低沉的迴響,像寺院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憤怒地咆哮。

那道藍光像一條鞭子,狠狠地抽在雲團的身上。雲團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像一塊石頭一樣直直地墜落下來。

崔鈺早就準備好了。他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五指張開,掌心對著雲團墜落的方向。一道黃光從他的掌心飛出,像一條柔軟的絲帶,纏住了雲團的腰,緩衝了一下,讓它摔得輕一些。但衝擊力還是大得驚人,絲帶斷了,雲團帶著剩下的半截黃光摔在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它的舌頭伸得長長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泥土裡。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拉風箱一樣的聲音,呼哧,呼哧,呼哧。它的眼睛還睜著,還亮著,但亮光裡多了一絲疲憊,多了一絲不甘。

陸懸魚彎腰把雲團摟進懷裡,雲團的身體在他懷裡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也是累的。它把腦袋擱在陸懸魚的肩膀上,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在說:我進不去,我幫不了你。

陸懸魚輕輕撫摸著它的脊背,從脖子一直摸到尾巴根,一遍一遍地摸,直到雲團的身體不再顫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把那隻野果從手心裡拿出來,塞進雲團的嘴裡。雲團含住了,冇有嚼,含在嘴裡,用舌頭舔著果子光滑的表皮,舔了一會兒,輕輕一咬,果汁濺出來,濺在陸懸魚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午時,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巨大的黑布,把太陽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山風從穀底灌上來,越刮越大,越刮越猛,風聲嗚嗚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山裡麵號叫。塔林裡的石塔被風吹得發出嗡嗡的共鳴聲,高高低低,長長短短。

崔鈺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符紙,黃色的裁得整整齊齊,上麵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符咒。他把符紙往四週一撒,符紙在空中飄了一會兒,然後同時落地,落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圍成一個圓圈。符紙落地的那一刻,一道淡黃色的光從符紙上升起來,像四根柱子,撐起了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光罩的顏色灰濛濛的,像冬天窗戶上糊的毛邊紙,但比毛邊紙結實多了,雨水砸在上麵,隻濺起一片水花,滲不進來。

光罩不大不小,剛剛好把陸懸魚、雲團、崔鈺、張橫和七個親兵、灶台、帳篷、糧草全都罩在裡麵。張橫在罩子裡忙碌著,把露天的灶台往裡搬,把怕濕的糧草往高處堆。親兵們手忙腳亂地幫著忙。

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第一滴雨砸在石板上,啪的一聲,濺起一朵小水花。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第一千滴。雨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一片一片下的,像有人在天上端著巨大的水盆往下倒,倒得不勻,這邊一盆那邊一盆,稀裡嘩啦的冇有規律,但密不透風。

豆大的雨點砸在光罩上,砸得劈裡啪啦直響,像有人在天上往地上倒豆子。雨點順著罩麵往下流,像無數條細小的瀑布,從罩頂流向罩邊,滴在地上彙成一條條小水溝。小水溝彙成一道一道細流,細流彙成小溪,小溪彙成小河,嘩嘩地從山坡上往下淌。

陸懸魚在光罩的外麵,雨水滴在陸懸魚的頭髮上,順著頭皮往下淌,淌到臉上,淌到脖子上,淌進衣領裡。他的頭髮濕透了,粘在額頭上,一縷一縷地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的衣服也濕透了,棉布的中衣吸飽了水,貼在身上沉甸甸的,顯出他瘦削的輪廓。

崔鈺從光罩裡走了出來,手裡舉著一把傘。畫著蘭草的油紙傘,他走到陸懸魚的右側,把傘舉到他的頭頂上。雨小了一些,還是有細細的水絲從傘的縫隙裡飄進來,飄在陸懸魚的臉上、身上、手上。那些水絲比雨水更冷,是山泉水的冷,是秋天午後的冷,是石頭深處滲出來的冷。

陸懸魚的嘴脣乾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六天六夜冇有喝水,冇有吃東西,他的身體早就脫水了,嘴唇上的皮一層一層地翹起來,像乾涸的河床上的淤泥。雨水淋在嘴唇上,把乾裂的皮泡軟了,泡皺了,泡得發白,像泡在水裡的豆腐渣。他不舔,也不擦,就那麼讓雨水泡著,泡一會兒,皮軟了,被風吹乾了,又硬了,又裂了,反反覆覆,裂口越來越深。

山洪隱約要爆發了。張橫扒開光罩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山坡上的雨水彙成了洪流,洪流裹挾著泥沙、碎石、枯枝、落葉,從高處傾瀉而下,氣勢洶洶。昨天還好好的一條山路,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被洪水衝成了好幾段,有的地方路基塌了,有的地方堆滿了淤泥。坡頂上的泥土和碎石在慢慢往下滑,一寸一寸地滑得很慢,像一鍋正在加熱的稠粥。那麵陡坡距離寺院不到五十丈,如果那鍋粥傾瀉下來,灌進寺院的院子裡,整座寺分分鐘就會被埋在泥石底下。

張橫帶著三個親兵衝出光罩,冒著大雨往坡頂跑。他們在泥濘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去,好幾次有人滑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但冇有人停下。他們爬到坡頂,張橫蹲下來,用手扒開淤泥,扒出一條淺淺的溝,把積水引向旁邊。親兵們學他的樣子,也蹲下來用手扒溝。淤泥又軟又滑,剛扒開就被流水沖塌了,他們不得不扒了又扒,反反覆覆,直到溝底被沖刷出一道硬實的槽坎來。

崔鈺在光罩裡唸了一句什麼,符紙亮了,光罩又擴大了一圈,把周圍的地麵也罩住了。

陸懸魚站在雨裡,渾身濕透,水從他的頭髮上往下淌,從他的眉毛上往下滴,從他的下巴上往下落。他的嘴唇紫得發烏,他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他的身體在發抖,是六天六夜滴水未進、粒米未沾的虛弱。但他冇有動,冇有縮,冇有彎下腰去,冇有抱住自己取暖。

他張開了嘴。

“我父親,是被人打死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暴雨聲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那年我才七歲。”

雨水灌進他的嘴裡,他咳了一下,把雨水咳出來,繼續說。

“他是開雜貨鋪的。平安巷,一間雜貨鋪,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草紙蠟燭。賺不了幾個錢,但夠一家人吃飽穿暖。他這人老實,老實得過分,吃了虧也不吭聲,被人欺負了也不還手。鄰居家借了他家的板凳,板凳腿斷了,用了一根麻繩綁起來還回來,他也冇說什麼。”

他停了一下。

“那天來了幾個豪強。他們在鋪子裡拿了東西不給錢。我爹說,幾位爺,小本生意,賒不起。他們說我爹不識抬舉,掄起拳頭就打。我爹不敢還手,就蹲在牆角讓他們打。他們打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在後屋裡躲著,聽見前麵乒乒乓乓的,不敢出來。等他們走了,我纔出來。我爹已經起不來了,蜷縮在地上,嘴角流著血。我叫他,他不應我。我搖了搖他的肩膀,他還是不應我。他的眼睛是睜著的,望著屋頂,不知道在看什麼。”

一滴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了眼睛裡,他眨了眨眼,冇有去擦它。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死了。鄰居幫忙把他的屍體抬到義莊,抬走了我才知道,原來人死了以後,身體會變得很沉很沉。我那時候小,想幫忙抬,但搬不動。鄰居不讓我搬,說小孩子彆沾這個。我不同意,非要搬,他們就讓我搬了一個角。我抬著那個角,感覺手裡不是父親的腿,是一根木頭。硬邦邦的,冇有一點肉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一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我姐姐那年十三歲。父親死了,家裡的鋪子被豪強占了,母親帶著我們姐弟倆住到了城外的一個破屋子裡。母親病了,病得起不來床。我姐姐去街上討飯,被人欺負了。後來家裡的米缸空了,姐姐把母親托付給鄰居照看,帶著我出了門,在巷子裡走。走的時候天還冇亮,街上一個人都冇有。我姐姐一直拉著我的手,攥得很緊很緊。我們走到巷口,巷口停著一頂小轎,轎子旁邊站著一個穿綢緞衫的人,那人把姐姐上下打量了一番,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塞進姐姐手裡,把她推進了轎子。姐姐冇有哭,冇有叫,也冇有掙紮。她隻對我說了一句話:弟,你好好活。”

“轎子抬走了。我站在巷口,手裡攥著那錠銀子,一直站到天亮。”

雨勢稍微小了一些,但還是很大,雨點打在油紙傘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後來我用那錠銀子做本錢,開了雜貨鋪。後來開了小押,賺了一些錢,鋪子越開越大,從一間變成了三間,從鄴城開到了洛陽。但我忘不了那些還在受苦的人。那些蹲在牆根下的流民,那些搶餅吃的孩子,那些在路邊磕頭的母親。我看見他們,就想起我父親,想起我姐姐,想起我自己。”

他睜開了一直閉著的眼睛,雨水灌進眼眶裡,他使勁地眨了眨。

“我開當鋪這些時間,見過太多人被欺負了。崔家的大鬥小秤,王家的囤積居奇,官府的吃拿卡要,門閥的欺行霸市。窮人被富人欺負,富人被當官的欺負,當官的被更大的官欺負。天底下,誰都在欺負人,誰都在被人欺負。我看不過眼。”

雨聲漸漸小了。他抬起頭,看著寺門。

“我也曾經無能為力過。父親死的時候,我無能為力。姐姐被賣的時候,我無能為力。在鄴城開當鋪的時候,看著那些流民餓死,我看著他們,我還是無能為力。但我現在是陸懸魚,我是第二十屆財神。我有能力了。我能改變了。我不能再無能為力了!”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他的聲音蓋過了雨聲,在山穀裡來回震盪。

“我以前也想逃過,卻發現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今天不疼,明天還會疼。明天不疼,後天也會疼。疼到最後,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疼麻了,跟死了有什麼區彆?”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會逃。”

“改變,改了就能通。不改,那就是縮在殼子裡的縮頭烏龜。”

雨漸漸小了,雨絲從傾盆變成瓢潑,從瓢潑變成淅瀝,從淅瀝變成稀疏。烏雲開始散開,整片整片地變淡,像是一大塊墨漬在水裡慢慢化開。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一匹匹金色的綢緞從天上垂下來,垂在山坡上,垂在寺門上,垂在塔林上,垂在陸懸魚的頭頂上。

陸懸魚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頭皮上,一縷一縷的。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輪廓。雨水順著石板往低處流,流過他的膝蓋,流過他的小腿,流過他的腳背,流到石板的邊緣滴下去。

他忽然平靜了。是那種把心裡的話都倒空了之後自然而然出現的虛空。該說的說完了,不該說的也說了,冇有什麼可說的了,也不想再說什麼了,就這麼等著。

他不再質問慧明逃了百年可曾心安。他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雲團從光罩裡鑽出來,走到他身邊,趴下來,把腦袋擱在他的膝蓋上。它的皮毛是濕的,雨水順著它的毛髮往下滴,滴在陸懸魚的褲腿上,褲腿濕了一大片。陸懸魚把手放在雲團的頭頂上,手指插進它濕漉漉的毛髮裡,輕輕地撓著。

崔鈺收了傘,走回光罩裡,在灶台旁邊坐下來,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又旺了,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

張橫和親兵們從坡頂上下來了。排水溝挖好了,擋水牆也壘好了,山洪不會衝下來了。七個人渾身是泥,站在光罩外麵,排成一排,像七根泥塑的木樁。

風雨漸漸退去。陽光灑在塔林上,石塔上的青苔被雨水洗得翠綠,綠得像新長出來的一樣。

傍晚的夕陽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紅色,從山頂往下,從橘紅漸變成橘黃,從橘黃漸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灰紫,紫了一瞬就暗了下來。寺門還是關著的,門板上的木紋被雨水洗得更清楚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銅環上的鏽被雨水沖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黃銅,黃銅在夕陽下閃著暗沉沉的光。

陸懸魚跪在那裡幾欲昏厥。他的身體在微微晃盪,前傾一下,後仰一下,前傾一下,後仰一下,像一盞快要燃儘了油的燈,隨時都會滅。

他唸了最後一遍那首偈語。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髮絲。

“鑒心非鑒麵,鑒麵心已遠。鑒心非鑒言,鑒言情已淺。”

天徹底黑了。冇有月亮,冇有星星,冇有風,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像一大塊浸透了墨的棉花,把他從頭到腳裹在裡麵,呼吸困難,視線模糊,意識渙散。他的手撐著地麵,手指摳進石板的縫隙裡,指甲蓋底下的淤血又深了一些。

崔鈺把灶裡的火撥得更旺了一些。

張橫帶著親兵們在營地裡默默地收拾著被雨水衝亂的帳篷、鋪蓋和糧草,把濕了的被子搭在樹枝上晾著。

雲團把小腦袋塞進陸懸魚的掌心裡,不讓他把手抽走。它已經不再衝結界了,不再低吼了,不再齜牙了,隻是安靜地趴在那裡,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投向寺門那兩扇緊閉的木板。它不知道門什麼時候會打開,但它知道,它會一直等在這裡,等到門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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