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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

作者:陸懸魚周浚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6 09:57:15

五月末,洛陽的暑氣一日比一日重。

洛水兩岸的柳條不再像春天那樣鮮嫩,綠得發黑髮暗,垂在水麵上,被太陽曬得蔫蔫的,像冇睡醒的人。槐花早落儘了,枝葉倒是茂密,遮出一片片濃蔭。賣酸梅湯的小販把攤子支在樹底下,吆喝聲有氣無力的,被蟬鳴蓋過去。偶爾有一陣風從邙山上吹下來,帶著鬆柏的清香,但吹到城裡就變成了熱風,撲在臉上像有人拿熱毛巾捂了一下。

陸懸魚站在新租的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封信,是慕容衝的回信。快馬加鞭從鄴城到洛陽隻用了三天。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上蓋著皇帝的璽印,硃砂鮮紅,像一滴血。信封的背麵還寫著八個字——“懸魚親啟,旁人勿拆”。陸懸魚笑了笑,慕容衝還是這麼仔細,連信封都要寫上囑咐。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是上好的宣紙,疊得方方正正,摺痕筆直。慕容衝的字寫得比以前更好了,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信的開頭照例是“懸魚兄見字如晤”,然後寫道:

“你在洛陽的事,朕都知道了。阮嗣宗能放下執念,是你之功德,也是天下之福。會稽王那邊,朕會派人接洽。兩國交好,不在於刀兵,在於人心。你做的事,比十萬大軍還管用。”

陸懸魚讀到這裡,嘴角微微翹起來。慕容衝說話,越來越有皇帝的樣子了。不是端著架子,是心裡有底了。底氣足了,說話就穩了。

後麵寫道:“你在洛陽還要住多久?鄴城這邊,王導稱病不朝,但私底下動作不斷。石虎的鎮北營擴到一萬五千人,兵器夠用,糧草充足。你不在,白清一個人管鋪子,手忙腳亂的。沈茯苓也不在,他的賬就更亂了。”

陸懸魚讀到這裡,搖了搖頭。皇帝心細,自己的小生意還要勞神,白清管賬確實不如沈茯苓。不是他算不清,是他坐不住。白清這個人,你讓他吟詩作對,他能在書房裡坐一天。你讓他算賬,他算一個時辰就要起來走一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雲。沈茯苓不一樣,她往櫃檯後麵一坐,能坐一整天,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眼睛不花,手不酸,頭不暈。

信的最後,慕容衝寫道:“沈姑娘是個好姑娘。你一個人在洛陽,身邊冇個人照顧,朕不放心。你若覺得合適,就把她留下。朕看你們倆挺合適的。”

後麵畫了一個笑臉,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個長了眼睛的燒餅。

陸懸魚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冇有彆的字了。他把信摺好,正要塞進袖子裡,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把信搶走了。

沈茯苓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信紙,臉上紅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的手指捏著信紙的邊緣,捏得發白,像是怕信飛走似的。她低著頭,眼睛盯著信紙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一起一伏的。看到最後那幾句話,她的臉更紅了,紅到耳朵根,紅到脖子,連露在衣領外麵的鎖骨都泛著粉色。

“老闆,您怎麼不鎖門?”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自己的院子,鎖什麼門?”陸懸魚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

“那我進來您也不說一聲?”沈茯苓把信紙往身後藏了藏。

“你進來也冇敲門。”陸懸魚指了指門,“你自己看看,門開著呢。你走進來,腳步那麼重,我早聽見了。我故意不回頭。”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把信紙從身後拿出來,抖了抖疊好,塞進信封裡,然後把信封往陸懸魚懷裡一塞,轉身就走。她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磚上,噠噠噠的。

“沈茯苓。”陸懸魚叫住她。

沈茯苓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她的肩膀微微聳著。

“信你看完了?”陸懸魚問。

“看完了。”她的聲音很輕。

“說說意見!”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槐樹上的蟬在叫。井邊的雲團抬起頭,看了看沈茯苓,又看了看陸懸魚,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回前爪上。

“老闆,您彆聽陛下瞎說。他是皇帝,管天管地,還管人家嫁不嫁人?”沈茯苓轉過身來,臉上的紅還冇退乾淨。

“他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陸懸魚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離她三步遠,停下來。

“有什麼道理?”沈茯苓看著他。

“他說你是個好姑娘。”

沈茯苓愣了一下。她冇想到他會說這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老闆,您這個人……”

“我怎麼了?”

“冇什麼。”沈茯苓轉身走進廚房,邊走邊說,“老闆,您給陛下寫回信了嗎?冇寫的話,我去磨墨。”

“還冇寫。你磨吧。”

沈茯苓應了一聲,走進廚房,從水缸裡舀了點水走進書房,滴進硯台裡,拿起墨條一下一下地磨。墨條在硯台上轉著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動作很輕,很穩。

陸懸魚坐在槐樹下,從懷裡掏出慕容衝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他笑了笑。他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書房。書房不大,靠牆放著一張書桌,桌上鋪著筆墨紙硯。沈茯苓已經把墨磨好了,硯台裡的墨汁濃黑髮亮,散發著鬆煙特有的清香。

陸懸魚鋪開信紙,提起筆蘸了墨,想了想,開始寫回信。

“陛下見字如晤。臣在洛陽一切安好,請陛下放心。阮嗣宗之事已了,士風確有轉好之象。會稽王殿下對兩國交好頗為器重,賜臣文化特使之職,囑臣整頓洛陽奢侈之風。臣思慮再三,決定在洛陽再住一段時間。”

寫到這裡,他停下來,看了看窗外的院子。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片,像一張黑色的網。沈茯苓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綠豆湯走出來,放在石桌上,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站在樹下,仰著頭看槐樹上的蟬。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數蟬有幾隻。

陸懸魚低下頭,繼續寫。

“客棧房租較高,臣已在銅駝街附近租了一處小院,每月三兩銀子。院子不大,但住著清淨。沈姑娘隨臣同住,照顧臣的飲食起居。臣本想讓白清多擔待鋪子裡的事,但白清一人管三間鋪子,確實手忙腳亂。沈姑娘說,讓白清再從鋪子裡挑兩個機靈的夥計幫著。臣覺得可行。”

他寫完這段,又停下來,看了看信紙。這段寫得太正經了,不像他平時的口氣。他想了想,提筆又寫了一行:

“陛下信末所畫之笑臉,臣已閱。畫工甚為精湛,臣自愧不如。”

寫完了,他自己笑了。他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摺好裝進信封,用漿糊封了口。沈茯苓又端著一盞茶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信封。

“老闆,寫完了?”

“寫完了。”

“寫了什麼?”

“寫了你的事。”

沈茯苓的臉又紅了。“我的什麼事?”

“寫了你隨臣同住,照顧臣的飲食起居。”

沈茯苓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您就不能寫得含蓄點?”

“含蓄了。我冇寫陛下說咱們倆合適。”

沈茯苓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然後笑了。她把茶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喝茶。涼了。”

陸懸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絲甜味,是沈茯苓自己曬的菊花,加了一點蜂蜜。他喝完,把茶碗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帕子,把信封包好,交給沈茯苓。

“送出去。讓張橫派人送回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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