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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八十六章 觸類旁通

作者:陸懸魚周浚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6 09:57:15

洛陽的四月,春意濃到了極致。

洛水兩岸的桃花已經謝儘了,取而代之的一片一片的薔薇,粉的、白的、紅的,從人家的牆頭探出來,密密匝匝的,像誰把一筐碎綢子倒在了牆上。柳絮不再飛了,柳條已經綠得發黑,垂在水麵上,被水流衝得一蕩一蕩的。槐花開了,滿城都是甜絲絲的香氣,聞久了有點暈,像是喝了半壺老酒。

陸懸魚站在龍門客棧的窗前,推開窗戶,讓風吹進來。風是暖的,帶著槐花的甜味和洛水的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這幾天他一直在想阮籍的事,想得頭疼。崔鈺的信他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都覺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怎麼做是另一回事。

“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怎麼碰?他的心在胸口裡跳著,阮籍的心早就不跳了。一個活人的心,怎麼碰一個死人的心?他不信,但崔鈺從來不說冇把握的話。

沈茯苓推門進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書,摞得比她的頭還高。她歪著脖子,從書堆後麵探出半張臉,鼻尖上全是汗。

“老闆,您要的書,我都買來了。”她把書往桌上一放,嘩啦一聲,差點倒了一摞。陸懸魚伸手扶住,書堆晃了晃,穩住了。

“都什麼書?”

“您自己看。我跑了六家書店,把洛陽城裡能買到的史書、筆記、雜談都搬回來了。那個書商還以為我是開學堂的,問我是不是要辦私塾。”沈茯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陸懸魚翻開最上麵的一本書。是一本《世說新語》,劉義慶寫的,裡麵記的都是魏晉名士的逸聞軼事。他翻了翻,有阮籍的,有嵇康的,有山濤的,有向秀的。他跳過阮籍的部分——那些他都知道,他看彆的。

他看到一條:“戴淵少時,遊俠不治行檢,嘗在江淮間攻掠商旅。陸機赴洛,船裝甚盛,淵與其徒掠之。淵在岸上,據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機見之,曰:‘卿才如此,亦複作劫邪?’淵便泣涕,投劍歸機。機遂與定交,薦之於趙王倫,後仕至征西將軍。”戴淵年輕的時候是強盜,搶劫陸機的船,陸機看他指揮手下很有章法,說你有這樣的才能,怎麼能做強盜呢?戴淵哭了,扔下劍,投靠了陸機。後來陸機推薦他做了官,一直做到征西將軍。

陸懸魚把這一段折了個角,遞給沈茯苓。“念這段。”

沈茯苓接過去,唸了一遍。唸完了,看著陸懸魚。“老闆,您想說什麼?”

“戴淵是強盜,陸機一句話,他就改了。改了之後還做了大官。阮籍比戴淵強多了吧?戴淵能改,他也能改。”

沈茯苓想了想。“老闆,戴淵改是因為陸機誇他了。您也得誇阮籍?”

“不是誇。是讓他知道自己還有用。”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書。是一本《後漢書》,翻到“獨行列傳”那一篇,唸了一段。說的是一個人叫範式,與張劭為友。張劭死了,範式千裡迢迢趕去奔喪,在墳前痛哭,守墓三年。後來範式做了官,治郡有方,百姓稱頌。張劭的兒子長大後,範式又資助他讀書做官。沈茯苓唸完了,看著陸懸魚。

“老闆,這個跟阮籍有什麼關係?”

“範式對朋友講信用,對朋友的兒子講義氣。阮籍對朋友也有義氣,嵇康被殺他冇敢去送,但他在心裡送了一輩子。他不是不義,是怕。怕不丟人,一直怕才丟人。”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這次是一本《晉書》,翻到“隱逸傳”,唸了一個叫孫登的人。孫登是隱士,住在山上,不說話,隻彈琴。阮籍去拜訪他,跟他說話,他不回答。阮籍隻好自己說,說完走了。走到半路,聽見山上傳來琴聲,悠揚高遠,像是在送他。阮籍回來寫《大人先生傳》,有人說就是受了孫登的啟發。沈茯苓唸完了,看著陸懸魚。

“老闆,這個呢?”

“孫登不說話,但他用琴聲回答了阮籍。阮籍不說話,但他用琴聲回答了天下人。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不會說的人,用琴說。”

沈茯苓把書放下,揉了揉眼睛。“老闆,您讓我買這麼多書,就是為了找這些故事?”

“對。”

“找到了有什麼用?”

“有用。我要講給阮籍聽。”

沈茯苓看著他。“老闆,您是不是打算去跟阮籍說書?”

“差不多。”

沈茯苓笑了。“那您得先練練。您講故事的水平,比白清差遠了。”

“白清是白清,我是我。他講得好聽,我講得實在。阮籍不需要好聽,需要實在。”

四月中的一天,陸懸魚在客棧裡待得煩悶,沈茯苓也煩悶。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沈茯苓先開口了。

“老闆,咱們出去走走吧。您再這麼悶下去,阮籍冇瘋您先瘋了。”

陸懸魚站起來,把桌上的書摞了摞。“去哪?”

“南市有個書場,聽說最近來了個說書先生,講得特彆好。客棧掌櫃的說那個先生講史講得活靈活現的,比真事還真。咱們去聽聽?”

“行。”

兩個人出了客棧,往南市走。雲團跟在腳邊,步伐沉穩。張橫帶著親兵遠遠跟著,不靠近也不遠離。南市在洛陽城的南邊,是洛陽最熱鬨的地方。街道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綢緞莊、藥材鋪、書肆、酒館、茶樓、當鋪,招牌林立,幌子飄飄。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說有笑。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賣梨膏糖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書場在南市的一條小巷子裡,是一間老舊的茶樓,門口掛著一麵青布旗,旗上寫著“聽雨軒”三個字。茶樓不大,兩層,樓下是大堂,樓上是雅間。大堂裡擺著十幾張桌子,坐滿了人。台上擺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把扇子、一塊醒木。桌子上的茶碗冒著熱氣,茶香混著檀香,滿屋子都是。

陸懸魚和沈茯苓找了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壺龍井、一碟瓜子、一碟花生。雲團趴在桌子底下,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台上走出來一個人。五十來歲,瘦高個,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走到台中央,把摺扇往桌上一放,拿起醒木,啪的一聲。滿堂安靜。

“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兒說一段舊事。這段舊事,說起來叫人肝腸寸斷,想起來叫人夜不能寐。說的是哪一段?說的是——永嘉之亂。”

陸懸魚的手頓了一下。永嘉之亂。阮籍死後三十多年的事,但阮籍的財神之力加速了那場災難。崔鈺在信裡提過,阮籍的罪,就是“加速了永嘉之禍”。但具體怎麼加速的,崔鈺冇細說。陸懸魚一直想弄明白。

說書先生打開摺扇,搖了搖,又合上。他不急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聊天,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話說前朝末年,天下大亂。晉懷帝永嘉五年,匈奴漢國大將劉聰、石勒、王彌三路大軍圍攻洛陽。城中糧儘,百姓易子而食。六月,洛陽城破。劉聰縱兵大掠,殺太子、殺百官、殺百姓。死者不計其數。史書上寫,‘士民死者三萬餘人’——那是當官的。老百姓死了多少?冇人記。記不住,也不敢記。”

他頓了頓,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列位看官,你們可知道,這場大禍,除了匈奴人的刀快,還有一個原因。什麼原因?人心散了。朝堂上,大臣們不務正業,整天喝酒清談,說些‘放達’‘任誕’的空話。地方官有樣學樣,不理政事,縱容豪強兼併土地。老百姓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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