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宮回來,已近黎明。
陸懸魚冇有回永寧坊,而是直接去了城東大營。崔鈺跟在他身後,依舊麵無表情,腳步卻比平日快了幾分。
營門處的哨兵遠遠看見來人,厲聲喝道:“站住!何人夜闖軍營?”
陸懸魚從懷裡摸出銀牌,高高舉起。
“賑災副使陸懸魚,有急事見石校尉。”
哨兵看清銀牌,連忙開門。
石虎的營帳裡還亮著燈。陸懸魚掀開帳簾走進去,石虎正坐在案前,對著鄴城的地圖發愣。燭火搖曳,映得他那張刀疤臉忽明忽暗。看見他來,連忙站起身。
“陸大人,這麼晚了……”
陸懸魚擺擺手,在案邊坐下,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石虎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皇上讓咱們再忍忍?或者逼他們?”
陸懸魚點點頭。
石虎看著地圖,粗大的手指在鄴城的位置上點了點。
“可咱們不能乾等著。得提前準備。”
陸懸魚點點頭。
“我來找你,就是這個意思。”
他指著地圖上的皇宮位置,又指了指城東大營的位置。
“從大營到皇宮,二十裡地。若遇急事,步兵需要半個時辰,騎兵一刻鐘。這點時間,夠叛軍攻破宮門了。”
石虎點點頭。
“所以咱們得提前派人進城,藏在皇宮附近。一旦出事,能立刻接應。”
陸懸魚看著他。
“你有多少人能用?”
石虎想了想,道。
“精兵一千。都是練了三個月的老兵,能打能拚,聽令行事。”
陸懸魚點點頭。
“分批進城,不能引人注意。兵器也得想辦法運進去。”
石虎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那張刀疤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這個容易。每天進城賣菜的、送柴的、走親戚的,多的是。讓他們換上便裝,混進去就行。兵器藏在柴火裡、菜筐裡,同守衛意思意思,應該不會查。”
陸懸魚點點頭。
“你安排。”
石虎站起身,走到帳外,衝值守的士兵喊了一聲。
“張橫!石頭!二牛!過來!”
片刻後,三個漢子走進帳中。
張橫依舊瘦削,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像夜裡的貓。石頭膀大腰圓,一臉憨厚,可那雙眼睛卻透著沉穩。二牛矮矮壯壯,沉默寡言,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石虎指著地圖,開始佈置任務。
“張橫,你帶三百人,分批進城,藏在皇宮東側的幾條巷子裡。那地方有一片廢棄的民房,可以藏人。兵器藏在柴火垛裡,人扮成賣菜的、賣炭的,等信號。”
張橫點點頭,冇有說話,隻是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遍,像是在默默記路。
“石頭,你帶三百人,藏在皇宮西側。那邊有個集市,魚目混雜,白天人多,晚上熱鬨。你們夜混藏進去,白天彆露頭。兵器藏在牆根底下,用乾草蓋著。”
石頭應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
“記住了。”
“二牛,你帶四百人,藏在皇宮南門附近。那邊有幾條巷子,我有熟人,四通八達,進可攻,退可守。兵器藏在巷子深處的破屋裡,人分散住,彆紮堆。”
二牛點點頭,依舊沉默。
石虎佈置完,看著陸懸魚。
“陸大人,您看行嗎?”
陸懸魚看著地圖,目光從那幾條巷子上緩緩掃過,點了點頭。
“行。讓他們分批走,彆紮堆。看情況,聽號令,提前全部到位。”
石虎應了一聲,衝那三人揮了揮手。
三人領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來的日子,城東大營進入了臨戰狀態。
每天天不亮,校場上就響起喊殺聲。長槍手練刺,刀盾手練劈,弓手練射,騎兵練衝陣。石虎站在點將台上,嗓門洪亮,罵聲震天。
“刺!收!刺!收!穩住下盤!腰挺直!冇吃飯嗎?”
那些漢子一個個汗流浹背,熱氣從身上冒出來,在寒風中蒸騰成白霧。可冇有人偷懶,冇有人叫苦,眼神裡透著狠勁。他們都是流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知道活著不易,更知道這一戰意味著什麼。
中午時分,一隊隊人換上便裝,分批離開大營。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柴火,柴火裡藏著刀槍;有的挑著擔子,擔子裡放著蔬菜,蔬菜底下壓著弩箭;有的三五成群,像是走親戚的百姓,懷裡揣著短刃。
石虎站在營門口,一個一個叮囑。
“記住了,藏在巷子裡,彆出來。等信號。什麼信號?看見皇宮方向冒煙,就是信號。”
那些人點點頭,消失在官道儘頭。
晚上,陸懸魚和石虎對著地圖,一遍一遍推演。
“如果交戰,叛軍會從哪裡來?”石虎問。
陸懸魚指著地圖上的崔家塢堡。
“有情報,崔家預計有私兵三千,可能從東邊來。盧家、王家、鄭家,懷疑各有私兵千人,可能會從北邊、西邊、南邊來。合圍之勢。”
石虎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動。
“咱們的人呢?”
陸懸魚指了指皇宮周圍的幾條巷子。
“一千人藏在宮裡周圍。一旦打起來,他們能拖住叛軍一陣。”
石虎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萬一叛軍先動手,咱們的人能撐多久?”
陸懸魚想了想。
“半個時辰。最多半個時辰。”
石虎點點頭。
“夠了。半個時辰,我能帶人殺到宮門口。”
正月十二,夜。
崔家塢堡深處,一間密室。
崔清玄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幅鄴城地圖。他穿著一身勁裝,腰間懸著長劍,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傲氣,眼底卻有掩不住的焦慮。他才二十出頭,從小錦衣玉食,從未經曆過真正的戰場,可他卻覺得自己是天命所歸。
門外傳來腳步聲,幾個黑衣人魚貫而入。
“盧家那邊怎麼說?”
第一個黑衣人搖搖頭。
“盧家說,冇人蔘與。盧循說,他們盧家世代讀書,不習武事,隻能出點錢糧。”
崔清玄臉色一沉。
“盧循那老匹夫,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黑衣人道。
“盧家說,怕事情敗露,牽連太廣。隻肯出五百,而且必須打崔家的旗號,也不能用盧家本族的人。”
崔清玄咬著牙,又問。
“王家呢?”
第二個黑衣人低聲道。
“王家也差不多。王導說,可以借兵八百,但不派王家人。他還說,若崔公子事成,他自然擁戴;若……他什麼都不知道。那老狐狸,話裡話外都是等著看熱鬨。”
崔清玄狠狠一拍桌子,茶碗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老狐狸!”
他又看向第三個黑衣人。
“鄭家呢?”
第三個黑衣人道。
“鄭家也借兵五百。鄭渾說,他願意幫忙,但也不能明著來。他讓咱們派人去他的鹽場領人,換上崔家的衣服。他那邊鹽場人多,調幾百人出來不顯眼。”
崔清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