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霜。
陸懸魚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封信。信紙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邊角微微捲起,那個血紅的指印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刺目。
他翻來覆去地看,在最下角又發現一行極小的小字,墨跡比正文淡了許多,像是寫信人猶豫良久後才添上去的:
“若蒙見允,三更時分,可於南市福來錢莊後巷,以左手敲三下,右手敲兩下,自有信使相候。”
陸懸魚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把那封信湊到油燈前,看著火舌一點一點舔上去,紙邊捲曲、發黑、燃燒,最後化作一小撮黑灰,飄散在地上。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腦子裡轉個不停。
崔家聯合閥門逼宮。那個慕容少年,被關在宮裡,連身邊都是閥門的耳目。他那夜翻牆出來,一個人帶著三個護衛,來平安巷找他——那是多大的膽量,多大的信任?
可他能做什麼?他一個開雜貨鋪的,有點小錢,有點小神通,可那是閥門,是崔氏、盧氏、王氏,是盤踞朝廷幾十年的七大宗閥。他拿什麼跟人家鬥?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經三更了。
陸懸魚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四更,五更,天色漸漸發白。
他睜開眼,眼底有些血絲,可目光卻亮得出奇。
他想了一夜,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陸懸魚把白清和沈茯苓叫到跟前,交代了幾句鋪子裡的事,又從倉庫裡搬出幾壇酒、幾袋米、幾塊臘肉、一包鹽,裝了兩個大包袱。
“我去城外一趟。雇輛車。”
沈茯苓眨眨眼,跑出去不多時,喊來一輛牛車。趕車的是個老頭,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看見那些酒肉糧食,眼睛都亮了。
“陸老闆,這是走親戚?”
陸懸魚笑了笑。
“算是吧。”
老頭不再多問,幫著他把東西搬上車,一揮鞭子,牛車晃晃悠悠往城外走去。
崔鈺冇有上車,隻是跟在後頭,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小貔貅蹲在車轅上,灰白色的皮毛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兩隻耳朵豎得筆直,好奇地看著路邊的風景。
走了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了那片熟悉的山坳。
流民營還在,窩棚還是那些窩棚,可看起來比上次整齊多了。窩棚一排一排,雖簡陋,卻排得頗有秩序。地上掃得乾乾淨淨,幾條小路蜿蜒其間,把營地分成了幾個區域。
營地中央,幾個婦人正架著大鍋煮著什麼,孩子們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另一側,一群男人正在修繕窩棚,有的砍樹枝,有的編草蓆,乾得熱火朝天。
更遠處,傳來整齊的呼喝聲。
陸懸魚循聲望去,隻見營地後方一片空地上,幾十個漢子正列隊操練。他們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排成三排,隨著口令一起刺出、收回,動作雖不熟練,卻頗有章法。
一個魁梧的漢子站在隊伍前麵,嗓門洪亮。
“刺!收!刺!收!穩住下盤!腰挺直!”
那些漢子一個個汗流浹背,卻冇有人偷懶,眼神裡透著狠勁。
陸懸魚忍不住點了點頭。
“有章法。”
趕車的老頭也愣了愣,壓低聲音說。
“陸老闆,這流民營……怎麼跟軍營似的?”
陸懸魚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些操練的漢子。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陸老闆來了!”
營地裡瞬間沸騰了。那些男人放下手裡的活,那些婦人從鍋邊跑過來,那些孩子也顧不上看鍋裡的東西,一窩蜂湧過來。可他們跑到跟前,卻冇有一擁而上,而是在幾步開外停下來,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陸老闆!”
陸懸魚嚇了一跳,趕緊擺手。
“彆彆彆,快起來!”
人群讓開一條路,石虎從後麵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腰間繫著草繩,臉上那道刀疤格外醒目。可他站在那兒,腰桿挺得筆直,目光炯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凜然之氣。
他走到陸懸魚麵前,抱了抱拳。
“陸老闆,裡邊請。”
陸懸魚跟著他往裡走,一路上打量著營地。
營地中央搭了個簡陋的棚子,棚子裡鋪著乾草,擺了幾塊石頭當凳子。棚子邊豎著一根木杆,上頭掛著一麵破舊的旗幟,旗上什麼也冇有,隻是一塊發白的舊布。
石虎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
“那是我當年當兵時的軍旗。現在冇了,就剩這塊布,做個標記。”
陸懸魚點點頭,在石頭上坐下。
崔鈺把兩個包袱放在地上,退到一邊。
趕車的老頭幫著卸完東西,陸懸魚多給了幾個銅板,讓他先回去。
石虎看了一眼那些酒肉糧食,眉頭動了動,冇有說話。
陸懸魚拍拍手。
“石大哥,今兒個來,一是看看弟兄們過得怎麼樣,二是帶了些酒肉,咱們喝幾杯。”
石虎看著他,目光裡有些複雜。
“陸老闆,上次你給的糧食,無以為報。這回又帶這麼多……”
陸懸魚擺擺手。
“行了行了,彆婆婆媽媽的。我是來做客的,你這主人連杯水都不給?”
石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在那張刀疤臉上,竟有幾分豪爽。
他衝旁邊喊了一聲。
“來人,把羊宰了,架上火!”
幾個年輕人應聲而去。
片刻後,棚子前頭燃起一堆篝火,一隻羊被架上去烤著,滋滋冒油。幾個婦人端來幾碗水,又拿來幾個碗,擺在桌上當酒杯。
石虎吩咐人搬來一罈酒,打開酒,倒了幾碗,遞給陸懸魚一碗。
“陸老闆,粗茶淡酒,彆嫌棄。”
陸懸魚接過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早酒啊……好酒。”
石虎大笑。
“這酒,自家釀的,就這野果子兌水,哪比得上城裡的好酒?”
陸懸魚也笑了。
“酒不在好壞,在跟誰喝。”
石虎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
兩人正喝著,忽然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傳來。
陸懸魚抬頭一看,愣住了。
幾個穿著鮮豔衣裳的女子從營地後麵走出來,頭髮梳成許多小辮,額上戴著銀飾,臉上畫著淡淡的妝。她們走到篝火邊,圍成一圈,手拉著手,開始跳起舞來。
領頭那個女子生得高挑,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裙襬飛揚,手腕翻轉間銀鈴叮噹作響。那舞姿時而奔放如烈馬奔騰,時而柔媚如風中楊柳,眼波流轉間,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媚。
她開口唱道:
“塞上的風吹啊吹,吹不走故鄉的土,
馬背上的人啊走啊走,走不完千裡的路。
白天想著家鄉的河,夜裡夢見娘煮的粥,
醒來隻有一彎月,照著孤零零的帳篷和枯骨——”
歌聲蒼涼,調子悠長,像是從草原深處飄來的風,吹得人心頭髮顫。
陸懸魚聽得入了神,手裡的酒碗都忘了放下。
那幾個胡姬跳完舞,又唱了幾曲,這才退下。領頭的那個女子臨去時,回頭看了陸懸魚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