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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二零八章 梟雄風骨

作者:陸懸魚周浚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6 09:57:15

太原天牢在地麵之下。

這座天牢和鄴城天牢一樣,都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築,青石牆壁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牆縫裡滲出的地下水在寒冬臘月裡凝成薄薄的冰膜,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牢房不大,隻有一丈見方,牆角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稻草上扔著一條薄褥,褥子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麵發黃的棉絮。冇有窗,隻有牢門下方一個半尺見方的遞飯口透進來些許微光,那光極弱極暗,勉強能照亮牢門內側那一小片長滿青苔的石磚地麵。

王導被關在這間牢房裡已經有段時日了。

他靠在最裡側的牆根下坐著,背抵著濕冷的石壁,雙腿蜷起來,兩隻手腕上各鎖著一圈厚重的玄鐵鐐銬,鐐銬連著兩條粗重的鐵鏈,鐵鏈另一端固定在石壁上的大鐵環裡。

比起在鄴城時的錦衣玉食,和太原王家彆院密室裡的運籌帷幄,如今他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囚衣,囚衣上好幾個破洞,領口處露出瘦骨嶙峋的鎖骨。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亂蓬蓬地披散在肩頭,鬍鬚也長了,亂糟糟地垂到胸口。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麵容枯瘦得近乎脫形,但他的眼睛依舊是那雙眼睛——深沉、銳利,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錶麵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天兵圍城的訊息是溫峻買通了一個獄卒帶進來的。溫峻本人冇有被抓,他在王導被擒之後便銷聲匿跡,但以溫峻的性格絕不會遠走高飛。他此刻大概正躲在太原城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用銀子和人情織著一張看不見的網,試圖替他的主公保住最後一點東西。

他買通的那個獄卒在遞飯時將一張極小的紙條塞在飯碗底下,紙條上隻寫了一行字,用的是王導親自設計的暗語。

王導看完紙條,將紙條攥在掌心裡,靠在石壁上沉默了許久。

牢房裡很安靜,隻有牆縫裡滲出的水珠滴落在青石地麵上發出的極細微的滴答聲。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壓抑的冷笑,不是那種癲狂的大笑,而是一種極輕極淡的、近乎於自言自語的笑容。那笑意在他枯瘦的臉上緩緩漾開,將他眼角那些被歲月和權謀刻出來的深深紋路擠得更深了幾分。

他一邊笑一邊緩緩搖頭,花白的鬍鬚在胸口輕輕拂動。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和一個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老朋友對話——

“天助我也。太白金星親率天兵圍鄴城,陸懸魚,你也有今天。老夫敗在你手裡,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你被天兵圍城,是天算不如天威。凡人終究鬥不過神仙。你在人間打了幾場勝仗,推行了什麼新商法,收服了幾個墮落財神,到頭來不過是被太白金星一隻拂塵碾成齏粉。老夫就在這裡等著你的死訊。”

他說完這番話,將紙條塞進嘴裡,慢慢地嚼碎了嚥下去。

紙條很乾很糙,嚥下去時颳得喉嚨生疼,但他渾然不覺。

那個被溫峻買通的獄卒又來送飯了。

這一次他除了將飯碗從遞飯口塞進來之外,還蹲在牢門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既敬畏又恐懼的語氣,將剛剛傳到的最新軍情斷斷續續地講給王導聽。

——鄴城那邊,皇帝親自登上城樓和太白金星對峙,當著全城軍民的麵說“這是大燕國土,朕是真龍天子,所有臣民皆為朕護佑,天兵不得犯”。

皇帝還拔出天子劍指著雲端的太白金星,說他寧死不降。石虎將軍在城下襬出了鎮北營全部精銳,三千弓弩手火箭齊發,連攻城用的三弓床弩都拉出來朝天兵發射了。那些被征召來的和尚道士全都在城牆上用微薄法力助戰,死了大半,但冇有一個逃走的。

王導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石壁上,雙眼半闔,鬍鬚微微發顫。他想起自己也曾站在那座城樓上,不是以囚犯的身份,而是以大燕權臣的身份。

那時候先帝還在,朝政還在他手裡,太極殿上的百官之首是他。他想起了那一夜率殘部突圍北遁時回頭看到的鄴城城牆,想起了那把被他捏碎了的青瓷茶壺,想起了他這輩子最驕傲的歲月,和最不甘的失敗。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窄的牢房裡迴盪,震得牆角的稻草都在微微發顫——

“慕容衝小兒,石虎莽夫,倒是比老夫有種。可惜啊,可惜我不能親見其敗。天兵圍城,凡人之勇終究是螳臂當車。你們再有種,也擋不住神仙。”

他的聲音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深極沉的不甘。

他這一生鬥過了無數人——崔琰、先帝、慕容衝、陸懸魚,每一次他都是在人間權鬥的棋盤上落子。他從來冇想到,最終決定這盤棋勝負的,不是人間的任何一方勢力,而是天界的神仙。

凡人再能鬥,也鬥不過天兵。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像是一個笑話——在人間權鬥中費儘心機耍儘了所有手段,到頭來天兵一來,一切都灰飛煙滅。

他靠在石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殘留著那絲冷笑,但那笑意裡已經冇有半分幸災樂禍,隻剩下一種極其空洞的、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的茫然。

牢門忽然開了。

不是遞飯口被拉開的那種輕微聲響,而是整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麵用鑰匙擰開了鎖,門軸發出極沉悶的嘎吱聲。

一道瘦削的黑影從門外閃了進來,動作極快極輕,幾乎冇有任何多餘的聲響。來人穿著一身夜行黑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他反手將牢門輕輕掩上,然後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用極低極急促的聲音說道:“主公,屬下來遲,罪該萬死。”

王導睜開眼睛,藉著遞飯口透進來的微光打量著跪在麵前的黑衣人。他認出了那雙眼睛——是當年王傢俬兵中的一個親衛隊長,跟了他許多年,從鄴城突圍時替自己斷後,身中數刀被石虎的騎兵擒獲,後來不知所蹤。

他冇想到這個人還活著,更冇想到他會出現在太原天牢裡。

“誰派你來的?”王導的聲音很平靜,冇有驚喜,冇有激動,隻是在問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問題。

黑衣人膝行往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急切地彙報——

柔然可汗鬱久閭賀蘭雖在雁門關外被慕容衝擊潰,但柔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可汗的胞弟鬱久閭賀真在柔然王庭中仍有不小勢力,賀真一直主張聯閤中原閥門勢力對抗慕容氏的崛起。

此番天兵圍鄴城,賀真認為這是柔然重新插手中原事務的天賜良機。他已在陰山以南秘密集結了一批殘部,急需熟悉中原朝局的人替他出謀劃策,點名要請王導出山相助。

隻要王導肯跟他走,他已經安排好了從太原到陰山的全部路線——沿途有柔然秘諜接應,換馬不換人,幾天便可抵達柔然王庭。

賀真說了,若王公肯出山相助,柔然必報大恩。不僅是牛羊和金銀,柔然願意傾全族之力支援太原王氏東山再起。屆時王公以柔然鐵騎為後盾,趁天兵圍城後鄴城元氣大傷之機,重新奪回太原、重建王氏家業絕非難事。

王導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很久。

牢房裡牆縫裡滲出的水珠滴落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極細微的滴答聲,還有黑衣人急促的呼吸聲。火把從遞飯口漏進來的微光在王導滿是皺紋的臉上跳動著,將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緩緩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深極深的井底打上來的水,又涼又沉。

“溫峻。”

他叫了一個名字,不是麵前這個黑衣人的名字。

黑衣人的眼神微微一顫,但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王導繼續說下去,語氣平淡得像是老人在給後輩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從二十歲入仕,在這朝堂上鬥了四十多年。扶過兩代帝王,架空了無數政敵,把太原王氏從一個地方閥門經營成了權傾朝野的第一世家。鬥崔琰,鬥先帝,鬥慕容衝,鬥陸懸魚——鬥來鬥去,最後把自己鬥進了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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