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慕容衝與陸懸魚合兵一處,將太原城圍得水泄不通。
從雁門關南下的鎮北營一萬精銳,在石虎的率領下接管了北門和東門方向的圍城陣地,陸懸魚從鄴城帶來的禁軍,繼續駐紮在西門和南門外的高地上。
兩支大軍在太原城四周築起了連綿十裡的營寨,營寨之間以壕溝和木柵相連,每隔百步便立著一座簡易箭樓,箭樓上的弓弩手輪班值守晝夜不休。
城外的官道被徹底切斷,所有通往太原的橋梁都被拆除,河道中以巨木和鐵鏈封堵,連一條能容一人通過的小徑都不留。
太原城中的燈火在夜幕下顯得格外稀疏而黯淡,城牆上的守軍火把雖然還亮著,但火把的數量比圍城之初又少了許多——油脂早已耗儘,如今點的都是拆下來的舊門窗木料,浸了桐油之後勉強能燒上小半個時辰。
城頭上守軍的身影稀稀拉拉,有些士兵靠著城垛便直接歪倒睡著了,餓得太久,困得太久,連站崗都成了一種煎熬。
王導每日傍晚依舊會登上南門城樓,負手站在城垛後麵朝南方眺望。這個習慣從他被困在太原的第一天起便冇有中斷過。他的麵容已經枯瘦得近乎脫形,顴骨和眉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顴骨下的皮肉像是被人用刀削掉了一層。
他那身玄色衣袍的袖口和領口早已磨得起了毛邊,衣襟上還殘留著好幾處乾涸的粥漬——那是他每天喝稀粥時不小心灑上去的。但他每次登城時,衣袍都穿得整整齊齊,冠戴得端端正正,負手的姿勢和他在太極殿上與兩代帝王對峙時一模一樣。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那片連綿不絕的燕軍大營,看著大營中整齊有序的帳篷和炊煙,看著慕容衝的玄色龍旗和陸懸魚的青色商旗在朔風中並肩飄揚,沉默良久,然後轉身走下城樓,什麼也冇說。
他不需要說,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太原城破隻是時間問題。
城中糧儘是在圍城多日之後。
早在圍城初期,王導便已將城中存糧集中管理、按日定量配發,但隨著存糧一天天減少,配發標準從每日一餐削減到每兩日一餐,從每兩日一餐又削減到每三日一餐。
圍城後期,連每三日一餐都發不出來了——糧倉裡隻剩下幾十袋被蟲蛀過的陳糧,守軍將這些陳糧磨成粉摻著樹皮、草根、甚至牆土煮成糊狀分給士兵。
戰馬早已被殺光充饑,先殺老馬和傷馬,再殺馱馬和騾子,最後連王導自己的坐騎也被牽進了灶房。那是一匹跟了他許多年的幷州黑駿馬,鬃毛烏黑髮亮,四腿修長有力,當年他從鄴城突圍北遁時就是騎著這匹馬踏過了無數道關卡。
這匹馬是他留在身邊最親近的活物——他不上陣殺敵,不需要戰馬,留下它純粹是因為捨不得。但當他看到親衛隊裡那些跟了他大半輩子的老兵餓得連站都站不穩時,他親手將韁繩交給了夥頭軍。
那天夜裡,夥房的大鐵鍋裡煮了滿滿一鍋馬肉。肉煮得又老又硬,因為冇有鹽,吃起來嚼勁十足卻冇有半分滋味。王導分到了一碗——親衛隊長親自端到他麵前,碗裡盛著幾塊帶骨的肋排肉。他看著那碗馬肉看了很久,然後端起碗來把肉一塊一塊地吃了。
肉很硬,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吃完之後他將空碗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擦嘴,冇有說一句話。親衛隊長後來對人說,他這輩子見過王導哭過兩次——一次是先帝駕崩那天,一次就是吃了那碗馬肉之後,雖然冇有眼淚,但他轉身時肩膀在發抖。
太原城破的前夜,王導將溫峻召到自己的臨時書房裡。
這間書房是太守府後院裡一間極不起眼的耳房,陳設簡陋到隻有一張舊木桌、一把椅子和一盞油燈。
王導坐在桌後,麵前攤著那張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羊皮地圖。地圖上的硃砂箭頭和標註早已被手指反覆摩挲得模糊不清,但他不需要看這些標註——鄴城、太原、雁門、滎陽、範陽,每一個地名的位置,每一道路線的走向,每一處他曾設下棋子的節點,他都爛熟於心。他用手指在鄴城的位置上最後畫了一個圈,然後將地圖緩緩捲起來,用一根麻繩紮緊,放在桌角。
他對溫峻說,大勢已去。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不適合出門。
他停頓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說出他一生中最艱難也是最簡潔的一道命令——今夜突圍。目標不是反攻鄴城,而是逃出太原,北上投奔柔然殘部,儲存王家最後一點血脈。
能逃出多少算多少,不必多慮後續,先逃出去再說。
當夜三更,太原城北門在黑暗中無聲地打開了一條縫。突圍的隊伍人數不多,隻有王導的親衛隊和幾個最核心的幕僚,加上溫峻在內總共不過數十人。他們捨棄了所有輜重,每人隻帶了一柄短刀和一天的乾糧。
北門外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夜霧濃得化不開,能見度極低。在夜霧的掩護下,數十人沿著城牆根無聲地向北移動,馬蹄上包了破布,踏在凍硬的泥土上隻發出極輕微的悶響。
但石虎早有防備。他在北門外那片丘陵地裡布了好幾道暗哨,有的是藏在山石後麵的弓弩手,有的是趴在枯草堆裡的步兵,每道暗哨之間以繩索和銅鈴相連,一旦有人觸碰繩索銅鈴便會發出極細微的響聲。
霧雖濃,但繩索不會被霧遮住。王導的親衛隊在摸黑穿越一片灌木叢時不慎觸碰了一道暗繩,銅鈴在夜霧中發出幾聲極短促極清脆的響聲。
暗哨的弓弩手幾乎是在鈴響的同時便扣動了弩機。數十支弩箭從夜霧中無聲地射出,王導的親衛隊猝不及防,前排數人應聲倒地。緊接著,埋伏在丘陵兩側的數百名鎮北營步兵同時從夜霧中冒出來,手持長矛和盾牌,將突圍隊伍的退路全部封死。
石虎親自從霧中走出來,手裡提著那柄標誌性的狼牙棒,銅鈴般的眼睛在夜霧中冒著精光。戰鬥極短,親衛隊雖然拚死抵抗但畢竟寡不敵眾,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死傷大半。
王導本人被石虎親手從馬上拽下來,雙手反剪綁在身後。
次日清晨,王導被押入慕容衝的中軍大帳。押送他的士兵將他推到帳中央便退到兩側,他踉蹌了幾步站穩了身形,雙手被綁在身後,衣袍在昨夜的突圍中被撕破了好幾處,左袖從肩頭裂到肘部,露出裡麵瘦骨嶙峋的手臂,手臂上還有幾道被繩索勒出的血痕。
臉上沾著泥土和草屑,花白的頭髮從冠中散落了好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臉。但他站在帳中央時脊梁挺得筆直,和他在太極殿上站了數十年一模一樣。
帳中眾將分列兩側——石虎抱臂站在左側最前排,高崇站在他旁邊,右側是陸懸魚帶著雲團。慕容衝坐在帳首的將椅上,身披明光鎧,頭戴十二旒冕冠,雙手搭在扶手上,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把他當成傀儡、曾經逼得他幾乎退位、曾經引柔然外寇差點斷送大燕江山的權臣。
“王導,你可服罪?”慕容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帳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王導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頭,將散落在額前的白髮甩到腦後,看著慕容衝。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不是譏諷,不是諂媚,而是一種敗軍之將麵對勝利者時最純粹的坦然和坦蕩。
那笑意在他枯瘦的臉上刻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和他在太極殿上對慕容衝說“陛下年幼,朝政還是交給老臣來管吧”時一模一樣。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
“成王敗寇,古之常理,何服之有?老夫鬥了幾十年,扶過兩代帝王,架過無數次政敵,今日敗在你和陸懸魚兩個後生手裡,不是老夫謀略不足,是天不助我。柔然人若爭氣些,今日坐在帳首上的人便是老夫。既然老天站在你那邊,老夫無話可說。”
慕容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帳外朔風呼嘯,將大帳的帷幕吹得獵獵作響。
然後他抬手示意兩側侍衛退下,用極平穩的語氣下令——
王導所犯乃叛國罪,依律當誅,但念其是先帝托孤之臣,暫囚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