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懸魚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隻記得自己靠坐在老鬆樹下,喝完沈茯苓端來的那碗雞湯,把雞骨頭夾給雲團,然後閉上眼睛想將連日耗損的心神稍微收攏一下。雲團趴在他腳邊,尾巴搭在鼻尖上,喉嚨裡發出均勻低沉的呼嚕聲,那聲音像是一床又厚又軟的棉被將他裹住,意識便不知不覺地沉了下去。
然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雲霧之中。
這雲霧和比乾托夢時的雲海不同——比乾的雲海是清冽而明亮的,天界的清光從極高處灑下來,將每一朵雲都染成淡金色。
這裡的雲霧卻是溫潤而柔和的,帶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雲霧深處隱約能聽見極遠處傳來的誦經聲,那誦經聲極輕極遠,聽不清具體經文,卻能讓人從心底湧起一種安寧。
腳下的雲霧也不像天界雲海那樣軟綿綿的像棉絮,而是堅實而溫潤,踩上去像是踩在被日光曬暖了的青石板上。
一道金光從雲霧深處緩緩亮起。那光芒初時隻有針尖大一點,隨即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將周圍的雲霧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金光之中,一根錫杖先探了出來——錫杖通體由暗金色金屬鑄成,杖頭六環相扣,每一環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經文,經文在金光中自行發光,將那些梵文字元投射在周圍翻湧的雲霧上,像是有無數人在同時唸誦。
杖身筆直如鬆,表麵有好幾道極細的裂紋,那是被數千年歲月磨礪過的痕跡。持杖的手從雲霧中緩緩伸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分明有力,不像是凡人的手,卻也不同於比乾那種清瘦溫潤的神仙之手——這隻手更加厚實、更加溫暖,像是常年握著鋤頭在泥土裡刨食的老農,又像是坐在村口大樹下給人看相算命的老先生。
--地藏王從雲霧中走了出來。他今天冇有穿那身陸懸魚在開法寺地藏殿裡見過的灰布僧袍,而是披了一件暗金色的袈裟,袈裟上冇有任何花紋,卻隱隱有流光在布料紋理間遊走。
他的麵容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嘴角掛著一抹永遠看不出深淺的笑意。他右手拄著錫杖,左手撚著一串念珠,念珠的珠子大小不一,有的是檀木的,有的是菩提子的,還有幾顆是用碎骨磨成的,在金光裡泛著幽幽的白。
“小友。”地藏王笑眯眯地開口,聲音渾厚而溫和,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鵝卵石,圓潤光滑,落在耳朵裡不覺得重,卻偏偏能震得心口微微發顫,
“幾日不見,你竟把考狀元的本事都拿出來了。羈鳥戀舊林——配一首;結廬在人境——又配一首;久在樊籠裡——再配一首。貧僧在幽州聽了都替你捏把汗,生怕你唸到最後一句時嗓子劈了。”
陸懸魚聽了這話,忍不住也笑了。
他和地藏王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這位菩薩雖然地位崇高得能讓十殿閻羅都恭恭敬敬地站著回話,說話卻從來不帶半分架子。他在雲霧中盤膝坐下來,雙手搭在膝頭,語氣也鬆快了幾分。
“菩薩就彆取笑我了。我一個開雜貨鋪的,這輩子寫過最長的文章就是鋪子門口的價目表。這幾天為了敲開陶先生的門,把肚子裡那點可憐的文墨全倒出來了——倒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鄴城雜貨鋪老闆特有的油滑,“還好菩薩冇讓我去考狀元,不然彆說狀元,秀才都考不上,頭一場就得交白卷。”
地藏王聽完哈哈大笑,笑聲在雲霧中迴盪,震得他手中錫杖上的六環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他笑完之後拄著錫杖往前走了兩步,在陸懸魚對麵的雲霧上盤膝坐下,將念珠擱在膝頭,右手搭在錫杖頂端,下巴擱在手背上,姿態閒適得像是坐在村口大樹下乘涼的老農。
“好啦,笑也笑過了,該說正事了。”
地藏王收起了臉上的笑意,但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還在,語氣從方纔的調侃轉為了一種更深沉更莊重的慈悲。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兩人之間的雲霧便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片平整如鏡的雲麵。雲麵上緩緩浮現出一幅畫麵——
那是廬山五柳峰下,陸懸魚的帳篷在月光下靜靜立著,老鬆樹下,雲團正趴在陸懸魚的腳邊豎著耳朵守夜,沈茯苓在另一頂帳篷裡翻賬本,白清在營火旁藉著火光寫今天的日記。
“陶潛的執念在避世。”地藏王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陸懸魚心裡,像是一顆顆被歲月打磨過的石珠沉甸甸地墜入深潭,
“你之前猜得不錯。他和阮籍不同,和孔固也不同。阮籍的避世是痛苦的,他在酒裡泡了百年,每一次醉倒都是一次對世界的拒絕,每一次醒來都是一次對自己良心的拷問。孔固的固執是外顯的,他用禮法文字築牆,你可以用道理和事實把牆一層層拆掉。”
“但陶潛——他的避世是從根子上長出來的,他把避世活成了一種境界,把不關心當成了一種修養,把獨善其身當成了最高明的生存之道。他不是在逃避痛苦,他是在否認痛苦的存在。你不可能用道理說服他,因為他有一整套完整的哲學替自己辯護;你也不可能用事實打垮他,因為他壓根不看事實——他把自己關在桃源結界裡,外麵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陸懸魚點了點頭,冇有插話。他知道地藏王接下來要說的話纔是關鍵——這位菩薩不會無緣無故來找他,也不會隻是來告訴他一些他早就分析出來的結論。
“但陶潛不是生來就想避世的。”地藏王的手指又在虛空中一點,雲麵上的畫麵隨之變換。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座破敗的縣衙,縣衙大門敞開,裡麵空無一人,案桌上的令簽散落一地,印盒翻倒在地上,官印滾落在門檻旁邊。
“很多年前,陶潛做過彭澤縣令。你讀他的《歸去來兮辭》,讀到的是他辭官歸隱的決絕——‘不為五鬥米折腰’。但你冇讀到的是他辭官之前到底經曆了什麼。”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翻閱一本被塵封了太久太久的舊卷宗,
“那一年他上任不到三個月,郡裡派了督郵來縣裡巡查。督郵是個貪官,每到一縣便索要賄賂。陶潛的屬吏勸他備好禮金去拜見督郵,他一時激憤說了那句‘豈能為五鬥米折腰向鄉裡小兒’,當天便解印去職。世人都說陶潛高潔——寧可餓死也不向權貴低頭。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那彭澤縣令是怎麼當上的。當年東晉朝政混亂,桓玄之亂剛平定不久,朝廷為收攏人心,下詔讓各州郡舉薦隱逸名士入仕。陶潛是被人舉薦上去的——不是因為他想當官,是因為朝廷需要裝點門麵。”
“他從上任第一天起,就坐在一個他根本不想坐的位置上。而他上任之後看到的,是縣庫空虛、流民遍野、豪強兼併、吏治**。他試過整頓,試過減賦,試過勸農——但朝廷不管,郡裡不問,豪強不讓。他在彭澤縣令的位置上坐了不到三個月,親眼看到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任何事。督郵索賄不過是他絕望的***——他辭的不是督郵的侮辱,是整個無可救藥的世道。”
雲麵上的畫麵再次變換。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片荒蕪的田野,田埂上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瘦骨嶙峋的身影,有的還活著,在泥水裡爬行;有的已經死了,屍體被野狗拖著往遠處拽。更遠處,一股黑煙從地平線上升起,那是一座被燒燬的村莊。
流民潮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畫麵的這一頭湧向那一頭,扶老攜幼,哭聲震天,他們的頭頂是鉛灰色的低雲,腳下是被戰馬鐵蹄踩爛了的莊稼。
“這是陶潛隱居之後不久發生的事——桓玄餘部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