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鬼市,永夜如常。
忘川河的黑水在鬼市邊緣緩緩流淌,水麵下偶爾翻起一兩個氣泡,每一個氣泡裡都裹著一縷尚未散儘的殘魂呢喃。
鬼市的燈火不分晝夜地亮著,那些懸掛在攤位上方的紙燈籠一盞接一盞,從鬼門關方向一直延伸到酆都城腳下,在灰黑色的霧靄中勾勒出一條蜿蜒的光河。
攤販們的叫賣聲、鬼魂們的討價還價聲、兵器鋪裡叮叮噹噹的錘打聲交織在一起,和人間最熱鬨的集市彆無二致,隻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幽州特有的陰氣濾去了一層尖銳的高頻,聽起來又悶又遠。
鬼王無麵坐在幽殿深處的老榆木案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幅攤開的幽州地圖,地圖上用硃砂標註了最近幾個月來幽州各處陰德體係的波動數據。
自從厲淵魂飛魄散之後,幽州那套被他用陰德通脹扭曲了數百年的舊體係便開始了緩慢而穩定的自我修複,錢通伏法後輪迴司的善惡標準也重新校準,那些曾經在陰德通脹和輪迴索賄中受苦的千萬鬼魂如今終於可以在公平的秩序下排隊投胎,奈何橋上的隊伍不再有插隊的富鬼,孟婆的湯也盛得比從前更穩。這些變化,無麵都看在眼裡。
他麵具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難被察覺的弧度,黑色麵具上連一絲褶皺都冇有,但他自己知道,他確實在笑。
從厲淵到錢通,從阮籍到石崇,從慧明到項武,再到最新的孔固——七位墮落財神,七種不同的罪業,七場不同的獵殺。每一次獵殺成功,幽州的陰德體係便穩定一分,輪迴的秩序便清明一分,他辦公桌上那疊堆了不知多少年的異常輪迴申訴案卷便薄下去一分。
陸懸魚這個名字,在鬼市從最初一個陌生的凡人之名,變成了攤販們茶餘飯後偶爾會談起的傳奇,如今更是連十殿閻羅在公堂上審案時都會偶爾提一句。
但就在剛纔那一瞬間,無麵心中忽然一凜。那不是被攻擊的危機感,也不是被人監視的不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屬於幽州之主特有的直覺——幽州的陰德脈絡深處,有一根極細極遠的線微微顫了一下。
這根線的另一端不在幽州,不在天界,而在人間一座被雲霧籠罩了不知多少年的深山裡。那震顫極輕微,輕到換了任何一位閻羅都未必能察覺到,但無麵在鬼市坐鎮了上千年,對幽州每一條陰德脈絡的走向和節律瞭如指掌,任何一絲異常的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放下手中的毛筆,將幽州地圖推到一旁,從案角那摞待批的文書中抽出一張空白的黑色絹帛。他的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點幽藍色的光芒,那是鬼王特有的魂力印記,光芒在絹帛上緩緩移動,所到之處便留下了一行暗藍色的字跡。
他寫完之後將絹帛捲起,塞入一枚細長的銅管,用蠟封口,然後抬起右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招。
幽殿角落裡一團灰色的霧氣便緩緩凝聚成形——那是一個身形瘦小的鬼卒信使,全身都由半透明的灰霧構成,隻有一雙眼睛亮著幽幽的綠光,背上斜挎著一隻永遠沾滿灰塵的皮製信筒。
“陶潛的下落,速去查明。”
無麵將銅管遞到信使麵前,信使雙手接過,身形已經開始變淡,準備遁入虛空。但無麵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先彆急著走,
“本座要的不隻是他的隱居位置。他的生平、他的詩作、他的行事、他的執念——全部蒐集回來,越詳細越好。蒐集完畢之後不必回幽州覆命,直接送往人間鄴城,交到陸懸魚手上。”
信使那雙幽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迴應,隨即化作一縷灰煙鑽入幽殿牆壁的縫隙之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鬼卒信使從幽殿出來,沿著鬼市最偏僻的幾條暗巷快速穿行。那些暗巷平日裡極少有鬼魂經過,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陰苔,陰苔的縫隙裡偶爾有幾隻鬼螢爬過,尾部的熒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極短暫的弧線。
這些暗巷通往鬼市和人間之間的幾處秘密通道,不是正式的鬼門關入口,也不是中元節開辟的臨時通道,而是鬼王無麵在數百年前親手開辟的幾條隻有幽州高層才知道的暗渠,專門用於情報傳遞和密探出入。
暗渠的出口設在人間幾處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廢棄的祠堂後院、荒山的亂石堆下、久無人居的老宅枯井底。
這次鬼卒選的是鄴城城北那口荒廢已久的老井。
他從井底的石縫裡鑽出來時,人間正值午夜,月光從井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麵上灑了一片碎銀般的光斑。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縷極淡的灰煙,貼著地麵飄向城北那家最大的書肆。
書肆早已打烊,門板緊閉,隻有二樓還亮著一星微弱的燭火。鬼卒從門板縫隙裡鑽進去,無聲無息地穿過堆滿書卷的前廳,飄入書肆後院的藏書樓。
藏書樓裡堆滿了從各地收來的舊書——有的剛被收購還冇分類,堆在牆角積了一層薄灰;有的已經被整理上架,書脊上貼著紙標簽。鬼卒對古玩字畫和珍本秘籍冇有任何興趣,他隻找一樣東西——陶潛的詩文集。
他沿著書架一排排地飄過去,灰霧形態的手指在書脊上逐一滑過,終於在靠窗的那麵書架上找到了。那是一本半舊的《陶淵明集》,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書脊上的線也鬆了好幾處,但內頁還算完整。
鬼卒將詩集從書架上輕輕抽出,夾在腋下,又從旁邊的書架上抽了兩本記錄了陶潛生平和傳聞的雜記作為補充,然後原路飄回後院,從門板縫隙鑽了出去。
天明之前,詩集和雜記便已送到了無麵的案頭。
無麵翻開那本半舊的《陶淵明集》,封皮上“陶淵明集”三個字已經有些褪色,但內頁的字跡還清晰可辨。他冇有急著讀正文,而是先翻了翻目錄。
目錄上列著陶潛一生最重要的詩文篇目——《歸去來兮辭》《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歸園田居》五首、《飲酒》二十首、《讀山海經》十三首,還有許多他從未聽聞的篇名。
無麵翻到《歸去來兮辭》那一頁,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時,他微微點了點頭——陶潛辭去彭澤縣令時寫的這篇辭賦,表麵上是厭倦官場虛偽、嚮往田園自由,但在無麵讀來,字裡行間透出的那股決絕之氣,與其說是“歸”,不如說是“逃”。他不是辭官歸隱,他是逃出官場。
他又翻到《桃花源記》,這篇更短,一頁紙便讀完了。武陵漁人偶然闖入一片與世隔絕的桃源,其中的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漁人出來後便再也找不到那條路了。無麵讀完這篇,沉默了很久。
他在鬼市坐鎮千年,什麼樣的執念冇見過——貪婪、好戰、奢靡、逃避、心死、僵化——但陶潛的執念和阮籍的避世之狂不同。阮籍的避世是痛苦的,他在酒裡泡了上百年,每一次醉倒都是一次對世界的拒絕,每一次醒來都是一次對自己良心的拷問。
陶潛的避世卻是淡泊的、從容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於宗教的安詳。他坐在南山的菊花叢裡,端著酒杯看雲捲雲舒,不是不關心世間苦難,而是他從根本上否認了“關心世間苦難”這件事的必要性——他相信隻要自己守住內心的清淨,外麵的世界便與他無關。
他繼續翻閱陶潛的詩歌。那些詩句清雅淡遠,寫豆苗稀了,寫飛鳥歸林,寫采菊東籬,寫南山在暮色中安靜地矗立。每一首都是田園詩的典範,每一首都在不動聲色地訴說同一件事:這個世界太臟,我不想碰。無麵讀了很久,最後翻到一首詩,詩題極短,隻有兩個字——《乞食》。這首詩他從未聽說過,內容卻讓他停下了翻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