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十一月初,鄴城城外大營,帳中燈火昏暗,張橫站在一旁,陸懸魚與石虎對坐於一張粗木長桌前,桌麵上鋪著一張手繪的鄴城防務圖,圖上標註著城門的位置、街道的走向和軍營的分佈。這張圖是周浚根據記憶連夜趕繪的,墨跡還冇有完全乾透,有些地方的墨洇開了,模糊成一片,但關鍵的位置都標得很清楚。燭火在帳中搖曳,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像兩個鬼魂在竊竊私語。
石虎的左臂上還纏著繃帶,繃帶下的傷口在燭光下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漬,乾了的血痂硬邦邦地貼在繃帶上,像一層厚厚的殼。他的左腿還瘸著,坐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要扶一下桌子才能站穩,但他坐在那裡的時候,腰板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子釘在椅子上。
陸懸魚坐在他對麵,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蓋底下的淤血還是黑色的,腫消了一些,但指節還是粗得像一根根小蘿蔔。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下巴尖得像錐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清淩淩的,冷冰冰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石虎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點在鄴城東門的位置。他的手指粗壯,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垢,指甲蓋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是在戰場上被刀刮的。“東門的守將是王導的侄子王度,這個人我認識,打過交道。他是王導一手提拔起來的,對王導忠心耿耿,但這個人有個毛病——貪功,膽子也大,看見敵軍攻城就想衝出來打,攔都攔不住。假如我帶兵攻東門,他一定按捺不住,會派兵出城迎戰。隻要他出了城,城內的兵力就會被分散,其他城門的防守就會鬆動。”
石虎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篤篤篤的。他說著,手指從東門移到北門,在“水渠”兩個字上敲了一下。
“北麵有一條水渠,是從漳河引水進城的,年代久了,渠底淤了厚厚一層泥沙,水不深隻到膝蓋,但渠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平時冇人走那條渠,因為太臟太臭,也太危險。渠道兩邊的牆上長滿了青苔,青苔是滑的,踩上去很容易摔跤,渠道底下全是淤泥和垃圾,有爛菜葉子、碎瓦片、死老鼠,臭不可聞,連老鼠都不願意待在裡麵。但正因為冇人走,所以守軍也不會在那裡設防。這是進城的唯一辦法。”
陸懸魚的手指也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點在水渠的出口處。他的手指還腫著,彎不過來,隻能用指節去點,指節磕在紙麵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水渠的出口在哪?”
“在皇宮的北麵,禦花園的假山後麵。出口有一個鐵柵欄,柵欄的鐵條有拇指粗,鏽得差不多了,用力掰就能掰開。進了鐵柵欄就是皇宮的範圍。從那裡到慕容衝的寢殿,還要穿過兩道宮牆、一條甬道、一個花園。甬道上有巡邏隊,一個時辰換一班,每班四個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後,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前隊轉彎的時候後隊還在直行,這中間有一個短暫的空檔,大概十幾息的時間。隻要抓住那個空檔,就能穿過甬道而不被他們發現。”
陸懸魚抬起頭,看著石虎。“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石虎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種很淡的、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的表情。“你以為我這段時間在城外閒著?我派了十幾個細作,從城牆的水洞裡鑽進去,摸清了城內的佈防。死了三個,傷了五個,但情報帶回來了。王導的兵力部署、換班規律、巡邏路線,都在這裡。”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都在我腦子裡。”
他指了指張橫,“這幾天都是他在跑此事,卻冇能及時在城外等你!”
陸懸魚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張橫,張橫微微點頭。又低下頭用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地畫著線,從城東大營出發,繞過東門,繞過南門,繞過西門,最後停在北門的水渠位置。畫完線,他抬起頭看著石虎的眼睛。
“你帶兵在大營佯裝鬨事,再找一個和你差不多長相的人假扮你在此指揮,動靜越大越好。王導知道你的兵斷了糧,知道你撐不了幾天,他覺得你不敢鬨。你偏要鬨,鬨到他以為你瘋了,鬨到他以為你要拚命了,鬨到他不得不把兵力往外麵調。他調得越多,宮殿的防守就越空虛,我們的機會就越大。”
石虎點了點頭。“我安排人在營門口大鬨,聲勢要大,火把要多,鑼鼓要響,刀要舉得高高的,喊殺聲要震天動地。王導不知道我想乾什麼,他以為我傾巢而出了,他一定會派兵防備我,來回折騰,折騰到他筋疲力儘,折騰到他以為我不過如此。”
石虎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懸魚麵前伸出手。他的手很大很厚,手心裡全是老繭,硬邦邦的像一塊磨刀石。他的眼睛是紅的,但紅裡麵有一種很沉的東西,是鐵,是燒了很久之後冷卻下來的鐵,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踏實。
“懸魚老弟,城裡麵就靠你了。我把陛下交給你,你一定要把他帶出來。活著帶出來。”
“無論什麼情況,隻要我不死,我會親自在禦花園出口處等你們!”
陸懸魚也站起來,伸出手握住了石虎的手。他的手很小,腫得厲害握不緊,但他還是用力握著,握得指節發白,握得指甲蓋底下的淤血又滲出了一點。他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石虎鬆開手,轉身走出帳篷。他的腳步聲在帳外的泥地上響起,嗒,嗒,嗒,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得很穩,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響。
帳外傳來士兵們整隊的聲音,刀鞘碰撞的聲音,腳步聲,低低的命令聲,還有馬匹不安的嘶鳴聲。石虎的聲音響起來,又低又沉,像一麵被敲響的大鼓,在夜空中迴盪。
“弟兄們,今晚我們營門口討正義。我不要你們拚命,我要你們活著。改天我請你們喝酒。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睡最好的覺。”
明知道是鼓氣,但士兵們依然笑了。笑聲不大,但很實,像一塊塊石頭從高處滾下來,砸在地上,砸得地麵顫一顫。
陸懸魚站在帳門口,看著石虎騎上馬,帶著三千人消失在夜色中。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動著,像一條長長的火龍,蜿蜒著向東門的方向遊去。火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城牆的陰影裡。
雲團從帳篷後麵鑽出來,走到陸懸魚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崔鈺從另一個帳篷裡走出來,手裡端著茶碗,茶碗裡的茶冒著熱氣。他走到陸懸魚身邊站定,冇有看陸懸魚,目光落在北方的天空中。北方冇有星星,隻有一片漆黑,像一塊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天。
“走吧。”陸懸魚說。
水渠的入口在城牆北麵的一片荒地裡,周圍長滿了野草,草已經枯了,灰黃色的齊膝高,風吹過的時候沙沙響,像有人在竊竊私語。入口是一個拱形的涵洞,用青磚砌的,磚縫裡長滿了青苔,青苔是墨綠色的,厚厚一層摸上去軟綿綿的,像一塊舊棉絮。洞口不大,直徑大約三尺,剛好容一個人彎著腰鑽進去。洞口外麵堆著一些垃圾,有碎瓦片、爛木頭、破布條,還有一隻死貓,貓的身體已經乾癟了,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巴張著,露出兩排細小的牙齒像是在笑。
陸懸魚彎下腰,第一個鑽進了涵洞。
涵洞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又冷又濕,像一塊濕透了的毛巾捂在臉上,呼吸都覺得困難。洞壁上的青苔滑溜溜的,摸上去像蛇的皮膚,涼颼颼的讓人起雞皮疙瘩。洞頂上不時有水滴下來,滴在他的頭上,滴在他的臉上,滴在他的脖子上,冰涼冰涼的,像有人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腳下是淤泥。淤泥很深,冇過了他的腳踝,快要到膝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