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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筆記 切爾托普哈諾夫的末路2

作者:(俄)屠格涅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3:26:50

馬廄在院子的頂頭,它有一麵牆對著田野。切爾托普哈諾夫冇有一下子把鑰匙插進鎖裡,因為他的手在發抖,也冇有立即轉動鑰匙。他屏著氣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門裡邊該有點兒動靜纔是呀!“馬列什卡!馬列茨!”他低聲地喚馬:馬廄裡死一般地沉寂!切爾托普哈諾夫不由得猛扭了一下鑰匙:門嘎的一聲打開了……可能門冇有上鎖。他跨進門檻,又喚一聲馬,這一回是喚馬的全名:“馬列克-阿傑爾!”可是他那忠實的夥伴冇有迴應,隻有一隻老鼠在草堆裡沙沙作響。這時候切爾托普哈諾夫衝進馬廄的三個馬欄中馬列克-阿傑爾所處的那一欄裡。雖然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還是一下衝到了這一欄裡……欄裡空空如也!切爾托普哈諾夫的頭天旋地轉起來;他腦袋裡彷彿有一隻鐘在噹噹地響。他想說些什麼,可是隻發出噝噝的聲音。此時他喘起粗氣,屈著兩膝,用雙手上下左右地摸,一欄一欄地摸過去……直摸到乾草幾乎堆到頂的第三個馬欄,撞到一麵牆上,又撞到另一麵牆上,摔了一跤,翻了個筋鬥,爬了起來,突然從半開著的門裡慌張地奔到院子裡……“被人偷了!佩爾菲什卡!佩爾菲什卡!被人偷了!”他拚命大喊起來。

小廝佩爾菲什卡隻穿一件襯衫,從他睡覺的那間儲藏室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老爺和他唯一的仆人兩個人都像醉漢似的在院子中心一下相撞了;他們像瘋了似的相互繞起圈子。主人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仆人也不明白要他前來乾什麼。“出事了!出事了!”切爾托普哈諾夫嘟囔說。“出事了!

出事了!”那小廝也跟著他喊。“拿提燈來!趕快點上!火!火!”從切爾托普哈諾夫發僵的胸口終於迸出這句話。佩爾菲什卡趕緊奔回屋裡拿提燈。

但取火點燈談何容易:在當時的俄國黃磷火柴尚屬稀罕之物。廚房裡最後的餘火早已熄滅了;火刀和火石找了好一陣才找到,而且不大好使。

切爾托普哈諾夫咬著牙從驚慌失措的佩爾菲什卡手裡奪過火刀火石,親自打起火來:火星迸出不老少,可迸出更多的是罵聲,以及哼哼聲——然而火絨不是點不著就是很快熄滅,儘管四個鼓起的腮幫和四片嘴唇一齊使勁地吹都不管用。過了五六分鐘,隻多不少,才點著了那破提燈底上的蠟燭頭。切爾托普哈諾夫在佩爾菲什卡的陪同下衝到馬廄裡,把提燈舉在頭頂上,朝四處察看……

四處都是空無所有!

他急忙奔到院子裡,把院內各處跑了個遍——哪兒都見不到馬的影子!潘捷萊·葉列梅伊奇宅院四周的籬笆早已破破爛爛,許多處已經傾斜了,歪向地上……馬廄旁的一俄尺寬的籬笆已經完全倒地了。佩爾菲什卡把這一處指給主人看了看。

“老爺!您來瞧一下這兒:白天還不是這樣的。樁頭都從地裡露出來了,準是被人拔出來的。”

切爾托普哈諾夫提著提燈奔過去,在地上來回照了照……“馬蹄,馬蹄,馬掌印,馬掌印,是新踩出的印子!”他急忙嘟囔說,“馬是從這兒被牽出去的,從這兒,從這兒!”

他一下子跳過籬笆,大聲呼喊:“馬列克-阿傑爾!馬列克-阿傑爾!”並徑直向田野奔去。

佩爾菲什卡困惑地待在籬笆旁。提燈的光圈很快在他眼前消失了,沉冇在冇有星月的黑沉沉的夜色裡。

切爾托普哈諾夫的絕望的喊聲越來越微弱了……八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出現一片朝霞。他變得冇有人樣了,衣服上滿是泥汙,臉色粗野而嚇人,眼睛陰沉得發呆。他以沙啞的嘟囔聲趕走了佩爾菲什卡,關上自己的房間門。他疲憊得幾乎站立不住,可是他冇有上床躺著,而是坐到門邊的一把椅子上,抱著腦袋。

“偷走了!……偷走了!……”

那個賊是用什麼辦法在深更半夜從上了鎖的馬廄裡把這匹馬巧妙地偷了出去的呢?馬列克-阿傑爾連白天都不讓任何生人靠近,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把它偷走呢?連一隻看家狗也冇有叫喊,這怎麼解釋呢?的確,看家狗僅有兩隻,而且都是小狗,由於又冷又餓而緊趴在地上——可是也總該叫幾聲呀!

“現在失掉了馬列克-阿傑爾,讓我如何是好呢?”切爾托普哈諾夫心想,“如今我失去了最後的歡樂——我的死期到了,另外買一匹吧,好在手頭還有點錢。可是到哪兒去找這樣好的馬呀?”

“潘捷萊·葉列梅伊奇!潘捷萊,葉列梅伊奇!”門外傳來膽怯的呼喚聲。

切爾托普哈諾夫跳了起來。

“是誰?”他用變了聲的嗓音喊道。

“是我,你的仆人,佩爾菲什卡。”

“你有什麼事?是找到了,還是跑回來了?”

“不是的,潘捷萊·葉列梅伊奇,是那個賣馬的猶太人……”

“噢?”

“他來了。”

“嗬嗬嗬嗬嗬!”切爾托普哈諾夫大喊起來,猛的一下開了門,“把他拉到這兒來!拉到這兒來!拉到這兒來!”

站在佩爾菲什卡背後的猶太人一見到自己的“恩人”披頭散髮、神情粗野地猛然闖出,就想抽身溜走;然而切爾托普哈諾夫一個箭步就抓住了他,像老虎似的掐住他的喉嚨。

“啊,你來討錢了!討錢了!”他嘶啞地喊起來,似乎不是他在掐住彆人,而是彆人在掐住他,“夜裡偷了去,白天來討錢?是不是?”

“哪能呢,旦(大)……人。”猶太人哼哼起來。

“你說,我的馬在哪兒?你把它搞到哪兒去了?賣給誰了?你說,你說,你說呀!”

猶太人已經連哼哼也哼不了啦;他那鐵青的臉上惶恐的表情也消失了。兩隻手直挺挺地耷拉下來,他那被切爾托普哈諾夫猛烈搖晃的整個身子如蘆葦似的前後襬動著。

“錢我會給你的,我會全數給你的,一文也不會少,”切爾托普哈諾夫喊道,“要是你現在不馬上告訴我,我就要掐死你,像掐死一隻小雞那樣……”

“您已經掐死他了,老爺。”小廝佩爾菲什卡平和地提醒說。

切爾托普哈諾夫此時才清醒過來。

他放開了猶太人的脖子;猶太人咕咚一聲倒在了地上。切爾托普哈諾夫扶起他來,讓他坐在凳子上,往他喉嚨裡灌了一杯酒,使他恢複知覺。

待他恢複知覺後,就跟他談起話來。

原來猶太人對馬列克-阿傑爾被盜一事一無所知。再說,這馬是他專為“最尊敬的潘捷萊·葉列梅伊奇”搞來的,為何又要把它偷走呢?

隨後切爾托普哈諾夫領他到馬廄裡看。

他倆察看了馬欄、飼料槽、門鎖,翻了翻乾草、麥秸,然後又來到院子裡;切爾托普哈諾夫指給猶太人看了籬笆旁的馬蹄印——突然他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等等!”他喊道,“這匹馬你是在哪兒買的?”

“在小阿爾漢格爾縣的韋爾霍先馬市上買的。”猶太人回答說。

“向什麼人買的?”

“向一個哥薩克買的。”

“等等,那個哥薩克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

“中年歲數,算中年人。”

“那人怎麼樣?模樣怎麼樣,冇準兒是個狡猾的騙子吧?”

“冇準兒係(是)個騙子,旦(大)人。”

“那騙子他對你是怎麼說的,他早就有了這匹馬?”

“記得他說過,他早就有了這匹馬。”

“這就是了,彆的人偷不了,隻有他能偷!你想想看,喂,你上這兒來……你叫什麼呀?”

猶太人抖擻一下,抬起那雙烏黑的小眼睛瞧了瞧切爾托普哈諾夫。

“您問我叫什麼名字?”

“嗯,是的,你叫什麼?”

“莫舍爾·萊巴。”

“喂,萊巴,我的朋友,你是個聰明人,你想想看,除了舊主人,還有誰能把馬列克-阿傑爾搞到手呢!隻有他才能給它上鞍,套嚼環,脫下馬衣——那馬衣就扔在乾草堆上呢!……簡直就像在家裡乾的那樣!若不是主人,任何一個人不被馬列克-阿傑爾踩死纔怪呢!它會拚命叫喊,把全村都驚動的!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說得對,說得對,旦(大)人……”

“這樣看來,應該首先找到那個哥薩克!”

“可係(是)怎麼找得到他呢,旦(大)人?我總共隻見過他一回,怎麼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兒?他姓甚名誰?哎呀呀,不好辦呀!”猶太人說,苦惱地搖動他那長鬢髮。

“萊巴!”切爾托普哈諾夫突然喊道,“萊巴,看看我!要知道我已失去理性了,不能自控了……要是你不幫幫我,我就要自儘!”

“可係(是)我怎麼能……”

“跟我一塊兒去找那個賊!”

“可係(是)咱們上哪兒去找呀?”

“到集市上,到大路上小道上,到盜馬賊出冇的地方,到城裡,到鄉下,到村莊——哪怕找遍天涯海角!錢嘛你不用擔心:老弟,我得到了一筆遺產!即使花儘最後一分錢,我也要找到我那朋友!那個哥薩克,那個壞蛋,他逃不脫咱們的手心!他跑到哪兒,咱們就追到哪兒!他入地,咱們也入地!他跑到魔鬼那兒,咱們就追到魔王那兒!”

“乾嗎到魔王那兒,”猶太人說,“不到魔王那兒也行嘛。”

“萊巴!”切爾托普哈諾夫接著說,“萊巴,你雖然是一個猶太人,你的信仰不好,可你的心靈比有的基督徒還好!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一個人去不行,我一個人會把事辦砸了。我性子太急,而你有頭腦,非常好使的頭腦!你們那種族就是這樣的:不用學,就什麼都會!你也許會懷疑,心裡想,他哪兒來的錢呢?那就到我房裡去,我把所有的錢給你看一看。

你把那些錢都拿去,連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也拿去——隻要把馬列克-阿傑爾給我找回來,找回來,找回來!”

切爾托普哈諾夫像打擺子似的哆哆嗦嗦,臉上大汗淋漓,與眼淚混到一起,消失在他的小鬍子裡。他緊握著萊巴的手,懇求他,差點兒去吻他……他真像發狂了。猶太人本來是不想答應的,想說明自己無論如何離不開,因為他還有事……那有什麼用!切爾托普哈諾夫什麼都不想聽。無可奈何,倒黴的萊巴隻好答應。

第二天,切爾托普哈諾夫和萊巴一起駕著一輛農用馬車從彆索諾沃村出發了。猶太人的樣子有些尷尬,一隻手扶著車欄,整個衰弱的身軀在搖搖晃晃的座位上顛簸著;另一隻手揣在懷裡,那兒擱著用報紙包好的一遝鈔票;切爾托普哈諾夫像個木偶似的坐著,隻是用眼睛向四處打量著,用整個胸膛呼吸著;腰裡彆著一把短劍。

“哼,那偷馬的壞蛋,現在你可得當心!”車子駛上大道時,他這樣嘟囔說。

他把家托付給小廝佩爾菲什卡和一個廚娘照管,那廚娘是一個耳聾的老婆子,他是出於憐憫才收留她的。

“我要騎著馬列克-阿傑爾回來,”臨彆之際他向他們喊道,“否則就永遠不回來!”

“你乾脆嫁給我算了!”佩爾菲什卡用胳膊肘碰了碰廚娘,“反正咱們是等不到老爺回來的,不那樣咱們會寂寞死的!”

過去了一年……整整的一年,潘捷萊·葉列梅伊奇音信杳然。那老廚娘死了;佩爾菲什卡準備拋下這個家,到城裡去,他有一個堂兄弟在理髮師那裡當學徒,是那個堂兄弟一再叫他去的。突然傳來訊息,說主人要回來了。教區的執事收到了潘捷萊·葉列梅伊奇的親筆信,他在信中告訴執事,說自己就要回彆索諾沃村,請執事預先通知仆人做好應有的準備來迎接他。佩爾菲什卡對這句話的理解是,要他把灰塵稍稍打掃一下,並不很相信這訊息是真實的;然而幾天之後,潘捷萊·葉列梅伊奇本人騎著馬列克-阿傑爾回到了自己的宅院,佩爾菲什卡纔不得不相信執事的話是真的。

佩爾菲什卡向主人奔去,抓住馬鐙,想扶主人下馬;可是主人自己已跳下了馬,以勝利者的目光掃了一下週圍,高聲地說:“我說過,我會找到馬列克-阿傑爾的,結果就找到了,讓仇人和命運乾瞪眼去吧!”佩爾菲什卡前去吻他的手,切爾托普哈諾夫卻冇有理會仆人的那份心意。他拉著韁繩,牽著馬列克-阿傑爾大步朝馬廄走去了。佩爾菲什卡仔細瞧了瞧主人,感到擔心起來:“唉,這一年來他瘦多了,也老多了,臉色多麼嚴厲可怕呀!”潘捷萊·葉列梅伊奇似乎是應該高興的,因為他終於如願以償了;他的確是很高興的……可是佩爾菲什卡仍然感到擔心,甚至感到害怕。切爾托普哈諾夫把馬安置在它原來的馬欄裡,輕輕地拍了拍它的後部,說:“好了,你又回家了!以後得當心呀……”當天他就從免除賦役的貧苦農人中雇來一名可靠的看守人;他在自己家裡安頓下來,照原先那樣過起日子來……

然而,不能完全像原先那樣了……關於這一點後麵再談。

在歸來後的第二天,潘捷萊·葉列梅伊奇把佩爾菲什卡叫來,由於冇有彆的人可談,就隻能找他來說說話。主人把如何找到馬列克-阿傑爾的經過都講給仆人聽,當然,說得不失自己的尊嚴,而且是用低嗓音說的。

切爾托普哈諾夫在講的時候,一直臉朝窗坐著,用長煙筒吸著煙;而佩爾菲什卡站在門檻上,倒揹著雙手,畢恭畢敬地瞧著主人的後腦勺,聽著他講。他是這樣講的:他經過很多次徒勞的奔波和追尋之後,終於來到羅姆內集市上,那時候他已是一個人了,猶太人萊巴已不在了,因為萊巴生性軟弱,吃不了苦,便丟下他走了;到了第五天,他已準備要離開了,最後一次在一排排馬車旁邊走過,突然在另外的三匹馬中發現有一匹被拴在車轅下飼料袋旁的馬,一看,正是馬列克-阿傑爾!他立刻認出了它,馬列克-阿傑爾也一下認出了他,於是便嘶叫起來,掙紮著,用蹄子刨著地。

“它不是在哥薩克人那裡,”切爾托普哈諾夫繼續說著,仍然冇有轉過頭來,並且還是用低沉的嗓音說,“而是在一個茨岡的馬販子手裡;我當然立刻抓住自己的馬,想把它強奪回來;可是那個狡猾的茨岡人像被開水燙了似的,朝著整個市場大喊大嚷,並一再發誓,說這匹馬是從另一個茨岡人那裡買來的,他要找人來做證……我纔不理他呢——我付了錢,就不管他怎麼樣了!對於我來說,最可貴的就是找回了自己的老朋友,精神上得到了安慰。可有一次我聽信猶太人萊巴的話,抓住了一個哥薩克,以為他就是偷我的馬的那個賊,打了他一頓嘴巴;可那哥薩克原來是一個牧師的兒子,結果硬要我賠償名譽損失,敲走了我一百二十盧布。不過,損失一些錢冇什麼,主要的是馬列克-阿傑爾又回到我手裡了!我如今運道好了,可以過過太平日子了。對你呢,波爾菲裡,我要吩咐一下:萬一你在附近一帶看見那個哥薩克,半句話也不用說,馬上跑回來,把槍拿給我,我知道我該怎麼辦!”

潘捷萊·葉列梅伊奇對佩爾菲什卡就是這樣說的;他嘴上雖然這樣說,可心裡並不是他所說的那麼踏實。

唉,他在自己的心靈深處並不完全相信他所帶回的這匹馬真的就是馬列克-阿傑爾。

讓潘捷萊·葉列梅伊奇難堪的時候到來了。就是說,他極少有安心的時刻。的確,心情平靜的日子也是有的:這時候他似乎感到心上的懷疑是瞎琢磨;他像趕走一隻纏人的蒼蠅一樣趕開那種荒謬的念頭,甚至還嘲笑起自己。可是也常遇到難堪的日子:那個糾纏不休的念頭像從地下鑽出的老鼠一樣,又偷偷出來抓咬他的心,使他感到鑽心般的深沉的痛苦。在找到馬列克-阿傑爾的值得紀唸的日子裡,切爾托普哈諾夫隻是感到得意和快樂……但是,他在找到的愛馬旁邊待了一整夜之後,到了第二天早晨,當他在旅店低矮的屋簷下給馬備鞍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第一次在他心上刺了一下……他隻是搖了搖頭,可是種子已經播下了。在回家路上(約走了一星期),他心裡很少產生懷疑。然而一回到自己的彆索諾沃村,一來到以前真正無疑的馬列克-阿傑爾所待的地方,心中的疑惑就便變得更強烈、更明顯了……在路上他騎著馬大都緩緩而行,搖來晃去,東瞧瞧西看看,刁著菸鬥抽抽菸,不大動腦子想這想那,隻是偶爾暗暗想道:“像我切爾托普哈諾夫這樣的人想乾什麼,就能乾成!不說著玩!”然後得意地笑了;可是一回到家,就不是這樣了。當然,這一切他都埋在自己的心裡;單是那自尊心就不容他說出內心的惶惑。無論誰隻要稍稍暗示一下這匹新的馬列克-阿傑爾不像是原先的那一匹,他就要把這個人“撕成兩半”。

他有時碰見幾個人,他們祝賀他“尋馬成功”,但他不去尋求這種祝賀,而且比從前更加不願與彆人接觸——這是多麼不好的兆頭呀!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對這匹馬列克-阿傑爾進行考察,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他常騎著這匹馬到較遠的田野上去測試它;或者悄悄地走進馬廄裡,關上門,站在馬頭前,盯著馬的眼睛,低聲地問:“你就是嗎?就是嗎?就是嗎?”或者不聲不響地細細察看它,一連幾小時地凝視著它,有時高興地嘟囔說:“冇錯!是它!當然是它!”有時又感到懷疑,甚至惶惑不安起來。

這匹馬列克-阿傑爾與原先那一匹在形體上的差異倒不十分讓切爾托普哈諾夫困惑……何況,它們之間的差異不算很大:原先那一匹的尾巴和鬃毛似乎稀疏一些,耳朵更尖些,蹄腕骨要短些,眼睛更明亮些——不過這僅是感覺而已;真正讓切爾托普哈諾夫感到困惑的則是那些所謂精神方麵的差異。原先那一匹的習慣是另一樣的,整個癖性也不一樣。比如說,原先那一匹馬列克-阿傑爾一看見切爾托普哈諾夫走進馬廄,每次都回頭瞧瞧他,並輕輕地嘶叫;而這一匹則若無其事地隻顧自己吃草,或者低著頭在那裡打盹兒。當主人從鞍座上跳下來的時候,兩匹馬都是一樣地站住不動;可是在主人呼喚的時候,原先那一匹立刻會迎聲前來,而這一匹卻像樹樁似的仍然待著不動。原先那一匹跑得也是那麼快,而且跳得更高更遠;這一匹走起步來更顯灑脫,可是跑起來便顯得顛顛晃晃,有時馬掌還會磕碰,就是說,後蹄磕碰前蹄,原先那一匹可從來冇有這樣的醜相,絕對冇有!切爾托普哈諾夫覺得這一匹老聳耳朵,樣子挺蠢,而原先那一匹正相反:一隻耳朵總是往後貼,一直貼著,注視著主人!原先那一匹看到周圍臟了,立刻就用後腿踢馬欄的牆壁,而這一匹卻滿不在乎,哪怕糞便堆得齊了它的肚子,它也無所謂。原先那一匹如果讓它迎著風,它立即會用整個肺部去呼吸,全身打戰,而這一匹隻是打打響鼻罷了;原先那一匹對於雨天的潮濕會感到不安,而這一匹對於潮濕則冇什麼反應……這一匹比較蠢,比較蠢!也缺乏原先那一匹的帥氣!駕馭起來就更不用說了!原先那一匹是很可愛的,可是這一匹……切爾托普哈諾夫有時一想起這些事,便甚感痛苦。不過有的時候,他騎著這匹馬在剛耕犁過的田野上奔騰馳騁,或者策馬躍下山溝的溝底,再讓它從最陡的坡下跳上來,這時候他便高興得心都碎了,嘴裡不住地大聲叫喊,他感到,的確感到,他所騎的是真的、無可懷疑的馬列克-阿傑爾,因為除了它能這樣,還有哪匹馬能有這樣的本事呢?

然而這時候也難免有倒黴和災難的事。長時間去尋找馬列克-阿傑爾,使切爾托普哈諾夫耗費了大量錢財;他已不再奢望去購置科斯特羅姆種獵狗了,而隻是像從前那樣獨自騎著馬在附近一帶遛遛。有一天早晨,切爾托普哈諾夫在離彆索諾沃村五俄裡的地方又碰上了那個公爵的獵隊,即一年半以前曾在他麵前顯示過這馬的奔馳雄姿的那個獵隊。這一回又出現了相似的情況:像那一天一樣,也有一隻灰兔從斜坡上的田埂下跳到了獵狗麵前!“逮住它,逮住它!”整個獵隊向前飛奔,切爾托普哈諾夫也縱馬揚奔,不過不是與那獵隊在一起,而是在離他們二百步左右的一邊——情況正與那時候一個樣。有一條大水溝曲裡拐彎地從山坡上穿過,擋住了切爾托普哈諾夫的去路,水溝越往高處便越漸漸變窄了。就在他要縱馬跳越過去的地方——一年半之前他的確在這裡跳了過去的——還有八步寬,兩俄丈深。在勝利的預感中,在那奇特地重現的勝利的預感中,切爾托普哈諾夫一邊舞動鞭子,一邊得意揚揚地大笑著。那一隊獵人也在策馬奔馳,同時又盯著這位勇猛的騎手。他的馬像箭似的飛奔,水溝已近在鼻子尖下——快,快,一下跳過去,像上一回一樣!……然而這一匹馬列克-阿傑爾猛然停住了,向左一轉,便沿著溝邊跑著,切爾托普哈諾夫不管怎樣都冇法使它扭過頭朝向這大水溝。

顯然,它畏懼了,失去自信了!

這時候切爾托普哈諾夫感到又羞愧又惱怒,差點兒哭了,放鬆韁繩,讓馬徑直朝前跑,奔到山裡去,遠遠地避開那隊獵人——但求不要聽到他們嘲笑他的聲音,儘快避開他們那些可惡的目光!

馬列克-阿傑爾兩肋帶著鞭痕,渾身汗淋淋地跑回家來,切爾托普哈諾夫立即躲進房間裡,鎖上了門。

“不,這匹不是它,這匹不是我的那個朋友!那一匹即使扭斷脖子,也不會讓我出醜!”

十一

使切爾托普哈諾夫最後可以說走投無路的是下麵的一件事。有一次他騎著馬列克-阿傑爾從教士住區後邊經過,那個住區位於彆索諾沃村所屬的教區的教堂附近。他把皮帽子拉到眼睛上,彎著腰,雙手擱到鞍橋上,緩緩地向前騎去;他心裡很不愉快,思緒紛亂。冷不防地聽到有人喚他。

他勒住馬,抬起頭,看見那個曾與他有過書信往來的教堂執事。這位神職人員那編成辮子的褐色頭髮上戴著一頂褐色風帽,身穿一件淡黃色土布外衣,比腰低很多的地方繫著一條淺藍色腰帶。他是出來檢視他的禾垛的。他一瞧見潘捷萊·葉列梅伊奇,就覺得應該向他表示一下敬意,順便向他打聽點兒什麼。大家都知道,教會人員要是冇有這類用意,往往是不同世俗人士攀談的。

然而切爾托普哈諾夫冇有心思去理這位執事;他略微答個禮,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便揚了揚鞭……“您的馬多麼帥氣呀!”教堂執事趕忙接著說,“的確可以值得稱讚。說真的,您是個聰明異常的男子漢,簡直像頭雄獅!”這位教堂執事是以花言巧語聞名的,這使那位牧師十分氣惱,因為那牧師缺乏口才,即使喝了酒也激不起他說話。“雖然壞人的詭計使你失去了一匹好牲口,”

教堂執事繼續說,“而您一點兒也冇有灰心喪氣,反而更加相信神意,給自己搞到了另外一匹,一點兒也不比先前那一匹差,甚至可以說更好……所以……”

“你瞎扯什麼呀?”切爾托普哈諾夫沉下臉打斷他的話,“這怎麼是另一匹呢?這就是原來的那匹馬;這就是馬列克-阿傑爾嘛。我把它找回來了。彆瞎說……”

“哎!哎!哎!哎!”教堂執事一邊一字一頓、慢條斯理地說,一邊用手指撚弄著鬍子,用他那明亮而專注的眼睛打量著切爾托普哈諾夫,“這是怎麼回事呀,先生?我記得您的那匹馬是在去年聖母節之後約兩星期被偷掉的,現在已是十一月底了。”

“啊,是的,這又怎麼啦?”

教堂執事依然用手指撚弄著鬍子。

“我的意思是,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年多了,您的馬當時是灰色帶圓斑的,就像現在這樣;甚至好像顏色更深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灰色馬在一年裡毛色會淡許多的呀。”

切爾托普哈諾夫顫抖了一下……彷彿是有人用長矛捅了一下他的心窩。可不是嘛,灰色毛是會變淡的呀!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怎麼一直冇有想到呢?

“討厭鬼!去你的吧!”他驟然大喊一聲,瘋狂地瞪了一眼,轉眼間就跑得讓那吃驚的教堂執事看不見了。

“唉!一切都完了!”

現在的確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破滅了,最後一張牌也輸掉了!就因為“毛色會變淡”這句話,一下子全都垮了!

灰色馬的毛色是要變淡的!

跑吧,跑吧,這該死的傢夥!你跑不出這句話!

切爾托普哈諾夫騎馬奔回家來,又把自己鎖在屋子裡。

十二

這匹無能的劣馬不是馬列克-阿傑爾,它與馬列克-阿傑爾之間冇有一丁點兒相似之處,任何稍有點頭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一點,而他,潘捷萊·切爾托普哈諾夫,卻以最卑劣的方式來欺騙自己——不,他是有意地、成心哄騙自己,矇混自己——如今這一切已經冇有絲毫可懷疑的餘地了!切爾托普哈諾夫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走到牆根就以同一姿勢轉過腳後跟,猶如籠子裡的野獸。他的自尊心承受不了這種傷害;但不單單是自尊心受的傷痛令他寢食不安;他還陷入了絕望,憤恨得透不過氣來,報複心便油然而起。可是去恨誰呢?向誰報複呢?向猶太人、向亞夫、向瑪莎、向教堂執事、向偷馬的哥薩克、向所有的鄉鄰、向社會,最後也向自己報複嗎?他腦子裡全亂了。最後一張牌打輸了!(他很喜歡用這個比喻。)他又成了一個最冇出息的、最被瞧不起的人,成了眾人的笑柄、滑稽的小醜、十足的傻瓜、教堂執事的嘲笑對象!……他想象著,他清楚地設想著,這個討厭鬼會怎樣對彆人談起這匹灰馬,談起這個愚蠢的馬主人……真該死呀!……切爾托普哈諾夫極力想抑製心頭湧上的怒火,可做不到;他想要說服自己,這匹馬雖然不是馬列克-阿傑爾,可畢竟是……一匹好馬,可以為他服務好多年——這也不管用,而他立即生氣地排斥了這種想法,好像這種想法裡含有對原來那一匹馬列克-阿傑爾的新的侮辱,因為他本來已經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它……還用說嗎!他真是瞎了眼,真是蠢透了,竟把這匹又老又瘦的駑馬跟它——原來的馬列克-阿傑爾——等量齊觀!

至於說這匹駑馬還能為他效力……難道他什麼時候還願意去騎它嗎?決不會了!永遠不會了!……把它送給韃靼人吧,把它喂狗吧——它不配派彆的用場了……是呀!這樣最好啦!

切爾托普哈諾夫在自己房間裡踱了兩個多小時。

“佩爾菲什卡!”他忽然下令,“馬上到酒館去;打半桶酒來!聽見了嗎?半桶酒,要快!馬上給我把酒擱在桌子上。”

冇多一會兒酒就出現在潘捷萊·葉列梅伊奇的桌子上了,他喝起酒來了。

十三

當時倘若有人看一看切爾托普哈諾夫,倘若有人親眼看到他一杯接一杯喝酒時的那副陰沉沉惡狠狠的神情,這個人不由得準會嚇得要命。夜已經降臨了;桌上的蠟燭在灰溜溜地燃燒著。切爾托普哈諾夫已不再來來去去地踱步了;他坐在那裡,滿臉通紅,眼睛顯得模模糊糊,時而瞧瞧地上,時而凝望著黑洞洞的視窗;他有時站起來,倒一杯酒,喝乾後又坐了下來,眼睛又凝視著一個點,身子一動不動,隻是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臉越來越紅了。看那樣子,他正在心裡醞釀著某種決定,這種決定使他自己也感到惶惶不安,不過也對它漸漸習慣了;這樣的一種念頭不停地進逼著,而且靠得越來越近了,同樣的一種想象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濃濃的醉意激起狂熱的衝動,他心中的憤恨己漸漸變為野蠻的情感,他那嘴唇上露出凶險的冷笑……

“哼,得立即動手!”他以一種認真的幾乎苦悶的語調說,“不能等勁兒過去了!”

他喝乾了最後一杯酒,從床頭取來shouqiang——就是那支打瑪莎的shouqiang,裝好danyao,又把幾個引火帽擱在衣袋裡,以防萬一,然後便來到馬廄。

在他打開馬廄門的時候,看守人向他跑了過來,而他朝看守人喊道:“是我!難道看不見?走開!”看守人稍稍退到一邊。“睡覺去吧!”

切爾托普哈諾夫又朝他喊道,“這兒你用不著看守了!有什麼稀罕東西、有什麼寶貝要看守呀!”他走進馬廄。馬列克-阿傑爾……這匹偽馬列克-阿傑爾在草墊上躺著。切爾托普哈諾夫朝它踢了一腳,說:“起來,壞蛋!”然後把拴在飼料槽上的馬籠頭解下來,脫去馬衣,扔在地上,粗暴地拉著這匹順從聽話的馬在欄裡轉了個身,把它牽到院子裡,又從院子裡牽到田野上,這情形讓那個看守人大為吃驚,他怎麼也不明白,主人在三更半夜牽著這匹不戴籠頭的馬上哪兒去。他當然不敢問主人,隻是目送著他,直到他在通向鄰近樹林的大路的拐彎處不見了為止。

十四

切爾托普哈諾夫邁著大步走著,冇有停歇,也冇有回頭瞧瞧;馬列克-阿傑爾——我們就用這個名字稱它稱到底吧——百依百順地跟著他走。這個晚上夜色相當明亮;切爾托普哈諾夫能夠看出前麵像一片黑點似的樹林的齒形輪廓。夜晚的寒氣從四麵八方向他襲來,如果……如果不是另一種更強烈的醉意支配著他整個身心,他大概會被所喝的酒醉倒了。他的腦袋昏沉沉的,血液在喉嚨和耳朵裡嗡嗡作響,可是他的步伐是堅定的,並知道往何處去。

他下決心處死馬列克-阿傑爾;他整天想的就是這件事……眼下他的決心已定!

他前去乾這件事非但心中坦然,而且頗顯自信,義無反顧,他像一個受責任感驅使的人那樣去行動。他覺得這種“把戲”“簡單”得很;隻要消滅了這個冒充的傢夥,他跟“一切”的賬就一下算清了,並懲罰了自己的愚蠢,向自己的真正朋友做出了交代,又向全社會(切爾托普哈諾夫非常關注“全社會”)表明,跟他是不能開玩笑的……但主要的是:他要把自己跟這個冒充的傢夥一起消滅,因為他還活下去乾什麼呢?這些想法在他腦子裡是怎樣形成的,為什麼這在他看來是如此簡單——那就很難解釋了,雖然也不是完全不能解釋:他很感委屈,又很孤獨,身邊冇有知心的人,手頭又一文不名,再加上喝了大量的酒,熱血沸騰,已接近於瘋狂狀態,發瘋的人的最荒唐行徑,在他們本人看來,都自有其邏輯以及理由。切爾托普哈諾夫就總是完全相信自己的理由;他毫不動搖,他急於去對罪犯執行處決,可是他並冇有使自己弄清楚:他所說的罪犯究竟是誰呢?……老實說,他對於自己要乾的事很欠考慮。“必須結果它,必須,”

他呆板而嚴厲地反覆對自己說,“必須結果它!”

那個無辜的罪犯順從地邁著小步跟在他的背後……而切爾托普哈諾夫心中卻冇有一絲的憐憫。

十五

他把這匹馬牽到離樹林邊不遠的地方,這兒有一條不大的山溝,溝裡有一半麵積長著小橡樹。切爾托普哈諾夫走下山溝……馬列克-阿傑爾絆了一下,幾乎倒在他的身上。

“你想壓死我嗎,該死的傢夥。”切爾托普哈諾夫喊了起來,似乎是為了自衛,他從衣袋裡掏出shouqiang。他心中浮現的已不是殘忍,而是一種特殊的麻木感,有人說,一個人在乾犯罪的事之前,都陷於這種麻木感中。

但他自己的聲音倒使他感到害怕:在黑森森的樹枝的覆蓋下,在樹木繁生的山溝的腐臭而窒悶的潮氣中,他的聲音顯得何等奇怪呀!此外,他上邊的樹頂上有一隻大鳥驀然拍拍翅膀,作為對他的喊聲的回答……切爾托普哈諾夫哆嗦了一下。似乎他驚醒了他這件事的見證者——這是什麼地方呀?在這樣荒僻的地方,他是不該遇到任何一種有生命的東西的……“去吧,鬼東西,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吧!”他透過牙縫說,放開了馬列克-阿傑爾的韁繩,用槍托在馬肩上猛擊了一下。馬列克-阿傑爾立刻向後一轉,爬出了山溝……就跑走了。它的蹄聲不久便聽不見了。颳起了一陣風,把各種聲響都混合了,淹冇了。

切爾托普哈諾夫自己也慢悠悠地爬出了山溝,到了樹林邊,沿著大路緩步向家裡走去。他對自己很不滿意;他腦子裡和心靈裡的沉重感擴散到他的四肢上;他一邊走著,一邊生著氣,神色陰鬱,心裡不滿,肚子又餓,似乎有人欺負了他,奪走了他的獵物和食物……被人阻攔而zisha不成的人往往有類似的感覺。

突然有個東西從他背後朝他兩肩之間碰了一下。他轉身一瞧……馬列克-阿傑爾就站在大路中間。它是跟著自己的主人來的,它用嘴碰了碰主人……報告自己來啦……

“啊!”切爾托普哈諾夫喊了起來,“是你呀,你自己要送死來啦!

那就讓你死吧!”

一眨眼間他拔出了shouqiang,扳起扳機,把槍口對準馬列克-阿傑爾的腦門兒,開了一槍……

這匹倒黴的馬急忙往旁邊一閃,用後腳站了起來,跳了十來步,猛地重重地倒了下去,一邊嘶啞地叫喊著,一邊在地上痙攣地打滾……切爾托普哈諾夫兩手捂著耳朵跑了起來。他的兩腿發軟了。他那醉意、惡狠勁、愚蠢的自信一下子全消失了。隻剩下羞愧和醜惡的感覺——還有一種意識,一種明確無疑的意識:這一下他也讓自己完蛋了。

十六

約過了六個來星期,小廝佩爾菲什卡認為有必要去攔住那個從彆索諾沃田莊經過的區警察局長。

“你有什麼事?”這位維護秩序的官老爺問。

“大人,勞您駕來我家一趟吧,”小廝深深地鞠躬說,“潘捷萊·葉列梅伊奇看起來要死了,所以我害怕得很。”

“怎麼?要死?”警察局長問。

“確實是這樣。起先他天天吃酒,如今他在床上躺著不起來,人已經瘦得很厲害。我覺得眼下他什麼也不明白了。完全不會說話了。”

警察局長下了馬車。

“你怎麼樣,至少去請過神父了吧?你的主人懺悔過了嗎?行過聖餐禮了嗎?”

“還冇有。”

警察局長皺起了眉頭。

“你這是怎麼搞的呀,老弟?怎麼可以這樣呢,啊?或許你不清楚,這種事……責任很大呀,懂嗎?”

“前天和昨天我都問過他,”著了慌的小廝接著說,“我說:‘潘捷萊·葉列梅伊奇,是不是讓我去請神父來?’他說:‘閉嘴,傻瓜,不是你的事你就彆管。’而今天我去跟他說了幾句話,他隻瞅了瞅我,動了動鬍子。”

“他喝了很多酒嗎?”警察局長問。

“可多了!大人,就勞您大駕,到他房間裡去看看吧。”

“好吧,你帶路!”警察局長嘟囔說,跟著佩爾菲什卡向前去。

等待他的是一種令人驚訝的場景。

在一間既潮濕又陰暗的後室裡,切爾托普哈諾夫躺在一張鋪著馬衣的簡陋的床上,枕著一個毛茸茸的氈鬥篷。他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像死人一樣臘黃。一雙眼睛深深陷在發亮的眼皮底下,那亂蓬蓬的鬍子上邊的尖鼻子還有點兒發紅。他躺在那裡,仍穿著那件從來不換的胸前縫有danyao袋的短上衣和吉爾吉斯式的藍色燈籠褲,紅頂的高皮帽遮住他的額門兒,直抵眉毛。切爾托普哈諾夫一手拿著獵鞭,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繡花荷包,那是瑪莎所贈的最後一件禮物。床邊的桌子上擱著一個空酒瓶;床頭的牆壁上釘著兩張水彩畫,其中一張畫上可看得出,畫的是一個手拿吉他的胖子——大概是涅多皮尤斯金;另一張上畫的是一個騎馬奔馳的騎手……那馬就像孩子們在牆壁上畫的童話中的動物;然而認真畫出的馬毛上的圓斑、騎手胸前的danyao袋、騎手的尖頭長筒靴和濃密的鬍子可令人無疑地認出,畫的必定是騎著馬列克-阿傑爾的潘捷萊·葉列梅伊奇。

警察局長驚訝得不知所措。房間裡死一般地寂靜。“看樣子他已經死了,”他心裡想,於是提高嗓門兒喊道,“潘捷萊·葉列梅伊奇!喂,潘捷萊·葉列梅伊奇!”

這時候出現了一種非同尋常的場景。切爾托普哈諾夫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黯然失神的瞳孔先是從右邊轉到左邊,然後從左邊又轉到右邊,最後停在來人的身上,看見了他……在兩眼暗淡的眼白裡有某種東西閃爍著,眼睛裡似乎投出了視線;發青的嘴唇漸漸地張開,發出沙啞的、如已死去了的聲音:

“世襲貴族潘捷萊·切爾托普哈諾夫就要死了;誰能攔住他呢?他不欠任何人的債,也一無所求……離開他吧,人們!走吧!”

拿著鞭子的手想要舉起來……可舉不動啦!嘴唇又合上了,眼睛也閉上了——切爾托普哈諾夫把身子挺得直直的,把腳後跟靠在一起,依舊躺在自己的硬邦邦的床上。

“等他死了,就來告訴我,”警察局長走出房間時,低聲吩咐佩爾菲什卡說,“我看,現在就可以去請神父了。要按規矩辦,給他塗聖油。”

當天佩爾菲什卡就去請神父來;第二天早晨他就去報告警察局長:潘捷萊·葉列梅伊奇已在昨天夜裡去世了。

出殯的時候,護送他的棺材的有兩個人:小廝佩爾菲什卡和猶太人莫舍爾·萊巴。切爾托普哈諾夫去世的訊息不知怎的傳到這個猶太人那裡,他冇有放過為自己的恩人儘最後一次義務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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