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春清晨的風還帶著料峭,昭禾推開屋門,忽見門框上貼著張紅紙條——沈硯用炭筆歪歪扭扭畫了隻銜著粟米的山雀,旁邊寫著“春到”二字,墨跡未乾,顯然是天未亮時偷偷貼的。
“沈硯?”昭禾摸著紙條上暈開的墨點,聽見柴房傳來木屑落地的聲響。推開門,隻見沈硯正對著塊槐木板凝神,手裡的刻刀在晨光中閃著銀光,腳邊堆著幾截雕廢的木坯。
“醒了?”沈硯慌忙藏起木板,耳尖發紅,卻被昭禾眼尖地瞥見板麵上的刻痕——是兩隻交頸的山雀,腳下踩著剛破土的粟米苗。“王嬸說,立春要‘咬春’,”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鎮上買的春餅皮,還有你愛吃的甜麪醬。”
春餅皮是用新麥磨的麵,薄如蟬翼,甜麪醬裡混著細碎的花生碎——昭禾知道,這是沈硯特意去鎮上最貴的醬園買的。他忽然想起昨夜沈硯說要去後山檢視陷阱,原來竟是繞路去了鎮上。
“我來卷春餅,”昭禾接過油紙包,指尖劃過沈硯掌心的木屑,“你去把小順叫醒,他說要給狗蛋做個立春的紙牛。”
灶台上的蒸鍋冒著白氣,昭禾在案板上擺開豆芽、韭菜和醬牛肉,沈硯的刻刀卻還握在手裡,目光總往他腰間飄——那裡繫著新做的棉圍裙,裙角繡著沈硯看不懂的紋樣,後來才知道是“五穀豐登”的暗紋。
“陳二虎說,後山穀子裡的積雪化了,”沈硯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有片野豌豆苗冒了芽,你去年說想涼拌著吃。”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刻刀,像是在描繪昭禾嚐到野菜時的笑臉。
晌午的春餅卷著醬肉和新綠的蔬菜,小順舉著紙牛在院子裡跑,紙角“嘩嘩”作響,驚飛了簷角啄食的麻雀。王嬸挎著竹籃進來,看見沈硯正替昭禾擦掉唇角的麪醬,笑得眼睛眯成縫:“沈獵戶這手,從前握獵弩,如今擦嘴,真是鐵漢繞指柔。”
“嬸子嚐嚐春餅?”昭禾遞過個卷好的春餅,忽然看見沈硯悄悄往他碗裡添了片醬牛肉——這是他昨夜打獵回來特意留的,自己卻隻啃冷硬的炊餅。
午後的陽光爬上涼棚,昭禾在廊下繡春幡,沈硯在院角磨犁鏵。新打的犁鏵是沈硯用賣野豬皮的錢換的,犁把上纏著紅繩,繩結裡藏著粒曬乾的野薔薇種子——昭禾知道,這是他去年秋天采的,說能帶來好收成。
“王嬸說,你從前在立春替村裡的老人翻地,”昭禾忽然抬頭,看著沈硯被陽光曬暖的側臉,“怎麼冇聽你提過?”
沈硯的犁鏵頓在半空,陽光在他眉骨的淺疤上流轉:“那時總想著,”他低頭看著犁把上的紅繩,“若有天能有個人讓我為他翻地,我便把整塊田都犁得比綢緞還平。”
暮色漫過曬穀場時,昭禾在灶前熬野菜粥,沈硯坐在燈下替他修補春幡上的流蘇。新穿的銀針在他粗大的指縫間顯得格外小巧,卻能精準地穿過月白羽紗,繡出半朵初開的野菊。
“沈硯,”昭禾忽然輕聲喚他,把剛出鍋的野菜粥遞到他唇邊,“嚐嚐?加了野豌豆苗。”
沈硯喝著粥,嫩綠的豆苗在碗裡舒展,混著粟米的甜香。他望著昭禾腕上的紅繩,想起今早在後山看見的場景:向陽的坡地上,野豌豆苗頂著兩瓣新葉,像昭禾笑時露出的虎牙,小小的,卻讓整片山崗都有了生氣。
夜深人靜,小順抱著紙牛睡熟,昭禾趴在沈硯腿上,看他用獵刀雕刻木簪。新打的木簪是槐木材質,簪頭刻著初綻的野薔薇,花蕊間嵌著粒細小的珍珠——那是沈硯用賣山貨的碎銀換的,說要配昭禾新做的春衫。
“明日去後山看野豌豆苗吧?”昭禾指尖劃過木簪上的刻痕,忽然想起去年立春,自己還在繼母家的廚房裡數著冰棱,如今卻能窩在沈硯腿上,看他為自己刻簪子,“小順說要帶狗蛋去放風箏。”
沈硯抬頭,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忽然將木簪插進昭禾發間:“好,”他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像春風拂過溪麵,“我在風箏上畫了山溪和頑石,你說過,這樣風箏就能帶著咱們的日子,飛得更高些。”
夜風裹著泥土的腥甜湧進屋子,灶膛的餘火忽明忽暗,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沈硯望著昭禾發間的木簪,忽然想起初遇時,這人蹲在溪邊撈起被丟掉的藍布帕子,指尖凍得通紅卻一聲不吭——如今這雙手,卻能繡出比春光還美的圖案,而他有幸成為這雙手中的溫柔歸處。
窗外,曬穀場的粟米囤披著薄紗般的月光,老槐樹的枝椏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春耕舒展筋骨。而草屋內,沈硯的手掌覆在昭禾手背上,春幡的流蘇在夜風裡輕輕擺動,像在訴說著某個關於春天的秘密。那些未說出口的情話,都藏在新刻的木簪裡,落在熬好的野菜粥中,融進每個相視的眼神——原來最好的時光,便是與你共赴四季,把每個節氣都過成詩,讓平凡的歲月,在柴米油鹽中綻放出最動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