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前的晨霧還未散,昭禾便被窗欞上的柳枝掃醒。推開房門,隻見沈硯正踮腳往門框上插新折的柳枝,青嫩的葉片沾著晨露,在他發間投下細碎的影。
“王嬸說,清明插柳能辟邪。”沈硯轉身時,手裡還攥著幾枝艾草,葉片上的絨毛蹭得他掌心發癢,“後山的艾草長得旺,我多割了些,給你做艾餅。”
昭禾望著他被晨霧打濕的衣襟,忽然想起昨夜沈硯在油燈下替他縫補布襪,針腳歪歪扭扭卻格外緊實。灶台上的石磨已備好泡發的糯米,旁邊擺著個新編的柳筐——正是沈硯今晨天未亮時編的,筐沿還纏著幾縷細草,像給柳筐戴了頂小帽。
“我來磨米漿。”昭禾挽起袖口,腕上紅繩垂落在石磨把手上,“你去喊小順起床,他說要給狗蛋編柳哨。”
石磨轉動的聲響混著鳥鳴,糯米漿緩緩流出,泛著青玉般的光澤。沈硯蹲在院角替昭禾摘艾草,指尖劃過葉片時格外輕柔,像怕碰碎了什麼珍寶。他忽然抬頭,看見昭禾正往米漿裡揉艾草汁,淺綠的漿水在陶盆裡漾開,映得他耳尖發紅。
晌午的艾餅蒸好時,小順和狗蛋正追著隻花蝴蝶跑過籬笆。沈硯掰開艾餅,青香混著紅豆沙的甜湧出來,忽然想起去年清明,昭禾還在繼母家的柴房裡捱餓,如今卻能蹲在自家灶前,把春天的顏色都揉進麪糰裡。
“給王嬸送些去?”昭禾用荷葉包了四個艾餅,忽然看見沈硯袖口露出的繃帶——那是昨日進山割艾草時被荊棘劃的,“下午彆去打獵了,陪我曬草藥吧。”
沈硯望著他發間的柳枝,喉結滾動,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鎮上買的杏仁粉,”他指尖劃過昭禾掌心的米漿,“你說做杏仁酥要用的。”
曬穀場上,新收的艾草鋪成綠毯,小順和狗蛋蹲在旁邊數螞蟻,沈硯坐在竹凳上替昭禾分揀蒲公英。他忽然發現,每株蒲公英的絨毛都被昭禾小心地護著,像在守護著某個柔軟的夢。
“陳二虎說明日去蒼狼山深處,”沈硯忽然開口,指尖捏住朵完整的蒲公英,絨毛在風裡輕輕顫動,“他說那裡有片野草莓地,你去年想吃的。”
昭禾抬頭,看見沈硯掌心托著的蒲公英,白色絨球映著他眉眼的溫柔,忽然想起初遇時,這人蹲在溪邊替他撈起藍布帕子,掌心比雪還白。他忽然伸手,替沈硯摘去發間的艾草葉:“明日和你一起去,帶小順認認野草莓苗。”
暮色漫過曬穀場時,昭禾在灶前熬杏仁酥的糖漿,沈硯在廊下替小順修柳笛。新削的柳枝泛著清香,小順吹著走調的曲子,驚飛了停在葡萄架上的麻雀。
“王嬸說,你從前幫村裡的老人送過整冬的柴火,”昭禾忽然開口,糖漿在鍋裡咕嘟冒泡,“怎麼冇聽你提過?”
沈硯的手頓了頓,柳笛的哨聲忽然變了調:“不過是順手的事。”他望著昭禾被火光映紅的側臉,忽然想起在牢裡,老獵戶臨終前塞給他半塊硬餅:“孩子,記著,人心都是暖的,彆被世道凍硬了。”
夜深人靜,小順抱著柳笛睡熟,昭禾趴在窗邊看沈硯在月光下磨箭頭。新打的箭頭刻著細小的麥穗紋,箭桿上繫著根紅繩——與他腕上的那根是同色。
“沈硯,”昭禾忽然輕聲喚他,“明日進山,我給你裝些艾餅當乾糧吧?野草莓地濕氣重,吃些艾草驅寒。”
沈硯轉頭,看見昭禾倚在門框上,月光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銀邊,發間的柳枝輕輕搖晃。他忽然起身,走到昭禾跟前,指尖劃過他腕上的紅繩:“好。”
夜風裹著艾草的清香湧進屋子,灶膛的餘火忽明忽暗,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昭禾望著沈硯眼中倒映的自己,忽然覺得,這世間最暖的事,便是與眼前人共守這方小天地,把每個節氣都過成詩,把每寸時光都釀成蜜。
窗外,柳樹枝條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在訴說著某個溫柔的秘密。而草屋內,兩個身影漸漸靠近,像山溪與頑石,在時光的長河裡,靜靜流淌出永不褪色的溫情。那些未說出口的牽掛,都藏在新插的柳枝裡,落在熬好的艾餅中,融進每個相視的眼神——原來最好的日子,便是有人與你共赴山水,把平凡的歲月,過成了最動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