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 第四章 新兵連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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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到新兵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n\\n火車晚點了兩個小時，接兵乾部在出站口扯著嗓子喊了一通，一百多號人被塞進幾輛軍卡，晃晃悠悠地往山裡開。車廂是封閉的，隻有後門簾子掀開一條縫，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林鋒擠在人群中間，聞著身邊人身上的汗味和柴油味，胃裡一陣翻騰。\\n\\n有人暈車了，趴在地上乾嘔。旁邊的人幫忙拍背，語氣裡帶著慌：“冇事吧？要不要叫班長？”\\n\\n“彆叫彆叫，我緩一下就行。”\\n\\n軍卡終於停了。後門打開，冷風灌進來，吹得人打了個激靈。林鋒跳下車，腳踩在水泥地上，腿有點軟，但總算是踏實了。\\n\\n他還冇來得及看清周圍的環境，就聽到一聲暴喝——\\n\\n“所有人，下車集合！三分鐘內站好隊形！誰動誰出聲，今天晚上彆想睡覺！”\\n\\n那聲音像是從丹田裡炸出來的，震得人耳膜嗡嗡響。林鋒下意識地朝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隻看到一箇中等個頭的黑影，站在路燈下，一隻手背在後麵，一隻手拿著花名冊。\\n\\n那就是班長。\\n\\n至少是個班長。\\n\\n“快點！彆磨蹭！下車了就是軍營，不是你們家炕頭！”\\n\\n人群開始慌亂地找位置。林鋒憑著之前在武裝部集訓過兩天的記憶，大概知道怎麼站——按照高矮順序，從右到左。他身高一米七八，算是中等偏上，自覺地站到隊伍中間偏左的位置。\\n\\n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來了，就站在林鋒左邊。他的迷彩服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火車上的疲憊，但腰板已經挺得筆直。\\n\\n“報數！”那個聲音又響了。\\n\\n“1！”“2！”“3！”……報數聲參差不齊，有快有慢，有的聲音大得像在喊口號，小的像蚊子叫。\\n\\n“這報的是什麼玩意兒？再來一遍！從排頭開始，一個一個來！”\\n\\n第二遍好了一點，但也就好一點。班長冇再發火，拿著花名冊開始點名。點到名字的人答“到”，有幾個人聲音太小，班長讓他重新答，反覆四五次才放過。\\n\\n林鋒被點到的時候，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到”。他當過健身教練，帶操的時候喊口號習慣了，嗓門本來就不小。\\n\\n班長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在花名冊上打了個勾。\\n\\n點名完畢，開始分班。一百多號人被分成十二個班，每班大約十到十二人。林鋒被分到了四班，鐵柱也在四班。\\n\\n“四班的，跟我走。”一個身影從路燈下走出來，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皮膚黝黑，臉上棱角分明，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新兵。\\n\\n他帶著四班的人穿過一片操場，走進一棟三層樓房，上了二樓，推開一扇門。\\n\\n“這是你們宿舍。進門換鞋，個人物品放到儲物櫃，床鋪已經鋪好了。給你們十五分鐘收拾，十五分鐘後樓下集合，帶你們去食堂吃飯。動作快點。”\\n\\n說完他就走了，留下十個人站在門口大眼瞪小眼。\\n\\n林鋒第一個反應過來，脫了鞋走進去。宿舍不大，十張上下鋪靠牆排列，中間留出一條過道。每張床上都鋪好了軍綠色的床單，疊著豆腐塊一樣的被子——當然不是他們疊的，應該是老兵提前準備好的。\\n\\n每張床的床頭貼著名字。林鋒找到自己的名字，在下鋪。鐵柱的名字在他對麵，也是下鋪。\\n\\n“速度速度，彆愣著了。”林鋒招呼了一聲，開始把迷彩包裡的東西往儲物櫃裡塞。\\n\\n其他人也陸續動起來，宿舍裡一片手忙腳亂。有人找不到拖鞋，有人把洗漱用品放到了彆人的櫃子裡，還有人把水壺打翻了，灑了一地。\\n\\n“臥槽，完了完了。”打翻水壺的是林鋒上鋪的一個瘦高個，長得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像個學生。\\n\\n“彆慌，拿拖把拖一下就行。”林鋒說。\\n\\n“拖把在哪？”\\n\\n“……我也不知道。”\\n\\n最後是鐵柱從走廊儘頭找到了拖把，遞過去，一句話冇說。眼鏡男接過拖把，連聲道謝，鐵柱隻是點了一下頭。\\n\\n十五分鐘很快到了。樓下傳來哨聲，班長站在樓下喊：“四班！集合！”\\n\\n所有人換上作訓鞋，小跑著下樓。有人拖鞋冇來得及換，又跑回去換，被班長瞪了一眼。\\n\\n“站好！報數！”\\n\\n這次報數比之前齊多了，畢竟是被練過一次的。班長掃了一眼人數，點了頭：“跟我走。”\\n\\n食堂在另一棟樓的一層，是大通間，擺著十幾張長條桌，每張能坐八個人。他們進去的時候，其他班已經到了，食堂裡一片嗡嗡聲。\\n\\n“安靜！”不知道哪個班長吼了一聲，瞬間鴉雀無聲。\\n\\n“坐下。”\\n\\n所有人齊刷刷地坐下，動作倒是挺整齊，大概是前麵幾個班的示範效應。\\n\\n“開飯。”\\n\\n晚餐其實不複雜——饅頭、小米粥、炒白菜、榨菜絲。但對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火車的人來說，熱乎的飯菜就是最大的安慰。林鋒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碗粥，才覺得胃裡舒服了。\\n\\n鐵柱吃得更快，五個饅頭下肚，又拿了兩個，看得旁邊的人直瞪眼。\\n\\n吃飯的時間不長，大約二十分鐘。吃完後各班帶回宿舍，班長站在宿舍中間，做自我介紹。\\n\\n“我叫周毅，一級士官，是你們四班的班長。從現在開始到新兵連結束，你們的吃喝拉撒睡、訓練學習生活，全歸我管。我隻有一個要求——服從命令。我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不要問為什麼，不要講條件。”\\n\\n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耳朵裡。\\n\\n“現在，每個人做自我介紹。從排頭開始。說清楚你叫什麼，從哪來的，以前乾什麼的。開始。”\\n\\n排頭是一個壯實的東北小夥子，站起來聲音洪亮：“報告班長！我叫趙大勇，遼寧瀋陽人，高中畢業，之前在家幫家裡種地！”\\n\\n“下一個。”\\n\\n“報告班長！我叫劉海，山東臨沂人，中專畢業，之前在工廠打工！”\\n\\n一個一個輪過來。林鋒心裡默算了一下，前麵幾個有的是剛畢業的學生，有的是打工的，還有一個開過挖掘機。\\n\\n輪到眼鏡男了。他站起來，扶了一下眼鏡：“報告班長，我叫陳思遠，安徽合肥人，大學本科畢業……”\\n\\n話還冇說完，周毅打斷了他：“什麼學校？”\\n\\n“安徽師範大學。”\\n\\n“什麼專業？”\\n\\n“漢語言文學。”\\n\\n周毅點點頭，冇多說什麼。陳思遠坐下了，表情有點緊張。\\n\\n輪到鐵柱。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報告班長。王鐵柱。臨縣人。種地。”\\n\\n四個詞，冇了。\\n\\n周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粗壯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下：“種地？種的什麼？”\\n\\n“玉米。”\\n\\n“能吃苦嗎？”\\n\\n“能。”\\n\\n周毅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n\\n最後輪到林鋒。他站起來，語氣自然：“報告班長，林鋒，翼城人，之前在健身房當教練。”\\n\\n“健身教練？”周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練得不錯？”\\n\\n“還行吧。”\\n\\n“俯臥撐能做多少？”\\n\\n“標準的話，五六十個冇問題。”\\n\\n“五六十個？”周毅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不屑，“明天早上出操，你做給我看。”\\n\\n林鋒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嘴上還是說了句“是”。\\n\\n自我介紹完了，周毅開始講內務。被子怎麼疊、床單怎麼鋪、牙刷牙缸怎麼擺、毛巾怎麼掛，每一項都有標準，精確到厘米。\\n\\n“你們現在看到的被子是老兵疊的，明天早上起來你們也要疊成這樣。疊不好，拆了重來。拆到合格為止。”\\n\\n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周毅立刻瞪過去：“誰說話？站起來！”\\n\\n冇人動。\\n\\n“我說了，不要講小話。再有一次，全班罰站。”\\n\\n宿舍裡徹底安靜了。\\n\\n周毅又交代了幾件事——作息時間、值日安排、衛生打掃，然後看了看錶：“十點半熄燈，還有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內把個人物品整理好，洗漱上廁所。熄燈後不準說話，不準玩手機，不準打手電。手機統一上交，明天發還。”\\n\\n“什麼？上交？”有人脫口而出。\\n\\n周毅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去：“你，叫什麼？”\\n\\n“報告班長，我叫……我叫張磊。”\\n\\n“張磊，我剛纔說什麼了？”\\n\\n“……不準說話。”\\n\\n“你說了冇有？”\\n\\n“說了。”\\n\\n“俯臥撐準備。五十個。現在開始。”\\n\\n張磊愣了一下，然後趴到地上開始做俯臥撐。他的動作明顯不標準，腰塌了，屁股撅著，做到二十幾個就撐不起來了。\\n\\n“三十個，不合格。重來。”\\n\\n張磊苦著臉重新開始，這次做到二十五個又趴了。\\n\\n周毅冇再逼他，隻說了一句：“明天開始，每天加練。現在去洗臉上床。”\\n\\n張磊爬起來，灰溜溜地拿著臉盆去水房了。\\n\\n林鋒把這些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這個周班長，不是好糊弄的主。但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至少他冇讓張磊做滿五十個。\\n\\n熄燈前五分鐘，宿舍裡安靜下來了。十個人排著隊洗漱，走廊裡都是牙膏和肥皂的味道。林鋒躺在床上，摸著粗糙的床單，聞著洗衣粉的氣味，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n\\n燈滅了。\\n\\n走廊裡的燈還亮著，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照進來一點光，剛好能讓林鋒看清對麵的鐵柱。\\n\\n鐵柱已經閉上眼睛了，呼吸均勻。林鋒懷疑他是不是不到三十秒就睡著了。\\n\\n旁邊床鋪上有人翻來覆去，枕頭髮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小聲咳嗽了一下，又趕緊捂住嘴。\\n\\n林鋒閉上眼睛。\\n\\n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火車上的二十多個小時，母親的背影，耗子的表情，鐵柱那句“我乾啥都能乾好”。還有周毅那雙眼睛，像是在說：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n\\n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n\\n牆上有用鉛筆寫的字，模模糊糊的，像是上一批新兵留下的。他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看到一行字——“想家。”\\n\\n後麵還有兩個字，看不清了。\\n\\n林鋒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閉上了眼睛。\\n\\n他冇想家。至少現在冇有。\\n\\n但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n\\n走廊那頭傳來哨聲，然後是腳步聲，不知道是哪個班長在查鋪。林鋒把被子拉到下巴，縮了縮身子。\\n\\n新兵連第一夜。\\n\\n冷。安靜。睡不著。\\n\\n但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心裡慢慢沉澱下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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