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 第三十七章 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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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比武結束後的第三天，林鋒的腿傷好了大半。淤血從青紫色變成了青黃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邊界模糊，顏色深淺不一，但腫脹基本消了。劉醫說這是好現象，說明淤血在被身體吸收，肌肉纖維在慢慢癒合。林鋒試著慢跑了一圈，右腿還是會疼，但不是那種撕裂的疼，是酸脹的、鈍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被拉伸的疼。這種疼他可以忍。\\n\\n他這三天冇閒著。不能跑，他就練上肢。引體向上拉到手軟，俯臥撐做到趴在地上起不來，仰臥起坐做到腹肌抽筋。鐵頭每天四點起床加練，他四點半到，兩個人各練各的，偶爾在單杠下麵碰頭，對視一眼，然後各做各的。鐵頭冇有問他腿怎麼樣了，林鋒也冇有說。他們之間不需要這種話。\\n\\n週四下午，全連在操場集合。連長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拿著一張紅頭檔案，表情嚴肅，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弧度。指導員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錦盒，裡麵裝著什麼東西。全連一百多號人列隊站好，各班班長站在自己班的排頭，周毅站在三班最前麵，腰板挺得比平時更直。\\n\\n“稍息，立正——”值班員整隊完畢，向連長報告，“連長同誌，全連集合完畢，應到一百一十二人，實到一百一十二人。請指示。”\\n\\n連長還禮，走到隊伍前麵，展開手裡的檔案。“今天全連集合，宣佈一個重要通令。”他的聲音不大，但擴音器把他的聲音送到了操場每一個角落，連遠處的崗亭都能聽見，“我團於本月十日至十一日組織了全團新兵軍事比武，全團十四個連隊共一百四十名新兵參加。我連參賽的十名同誌，在比武中頑強拚搏、奮勇爭先，取得了團體總分第三名的成績。”\\n\\n隊伍裡有人小聲歡呼了一聲，被班長用眼神壓了回去。連長繼續說道：“其中，我連三班戰士林鋒，在腿部拉傷的情況下，堅持帶傷完成全部六個科目的比賽，取得了個人全能第三名的成績，並在射擊科目中以五十環滿環的成績名列全團第一。經連隊黨支部研究，報營黨委批準，決定給予林鋒同誌連嘉獎一次。”\\n\\n連長唸完最後一句，操場上安靜了不到半秒。然後三班的方向炸了鍋。\\n\\n耗子是第一個喊出來的。“林鋒！”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叫，在空曠的操場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弧線。他已經忘了自己還在隊列裡，忘了值班員就在前麵站著，忘了紀律。他就是喊了，喊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趕緊閉上嘴，但已經來不及了——鐵頭緊跟著喊了一聲“好”，聲音不大，但低沉的胸腔共鳴像一麵大鼓被敲響了，震得旁邊的人耳朵發麻。劉大牛的嗓子粗獷，帶著山東口音，喊了一聲“好樣的！”那聲音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回聲，渾厚有力。孫浩和趙磊也跟著喊，喊的什麼聽不清，就是瞎喊，喊得嗓子都劈了。三班八個人，除了周毅，全部在喊。\\n\\n旁邊的四班被傳染了，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像漣漪一樣從三班擴散到四班，從四班擴散到二排，從二排擴散到全連。一百多號人齊刷刷地鼓掌，聲音大到操場對麵的靶場都能聽見。連長站在隊伍前麵，冇有製止，也冇有皺眉。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份紅頭檔案，聽著全連的人在為一個兵鼓掌。他的嘴角那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弧度終於變成了一點點微笑——不張揚，但存在。指導員打開手裡的紅色錦盒，裡麵躺著一枚嘉獎獎章。獎章是銅色的，比林鋒拿到的比武銅牌顏色深一些，形狀是一顆五角星，中間刻著一個“獎”字，在陽光下反著光，亮得刺眼。\\n\\n“林鋒，出列。”連長喊了一聲。\\n\\n林鋒從三班的隊列裡走出來。右腿在走路的時候還是微微有點瘸，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連長看到了，周毅看到了，全連的人都看到了。他走到連長麵前，立正，敬禮。連長還禮，從錦盒裡取出那枚嘉獎獎章，彆在他左胸的口袋上方。彆針穿過布料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固定住了。然後連長把那張紅頭檔案摺好，遞給他。“這是你的嘉獎通令，回去好好儲存。”\\n\\n“是。謝謝連長。”\\n\\n連長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是在看一件剛出廠的產品是否合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麥克風把這句話傳到了操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你的腿傷還冇好，但你站在這裡的姿勢，是一個好兵的姿勢。”\\n\\n林鋒的眼眶熱了一下。他冇有哭，但那股熱意從眼眶往上湧，湧到額頭，湧到頭頂，最後在後腦勺散開了，像有人在冬天給他戴了一頂暖和的帽子。他轉過身，走回三班的方陣。右腿在走路的每一步都會輕輕扯動一下傷處，疼，但他的腰挺得筆直，肩膀端得平平的。\\n\\n走回隊伍的時候，耗子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巴咧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鐵頭的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他的兩隻手從褲兜裡抽出來了，垂在身體兩側，手掌貼著褲縫。這是立正的姿勢，鐵頭隻有在很鄭重的時候纔會這樣站。\\n\\n連長又說話了：“全連都有，稍息。我希望大家以林鋒同誌為榜樣，在今後的訓練中發揚這種不怕苦、不怕傷、不怕輸的精神。軍人不是生來就能打仗的，是練出來的。怎麼練？就是把每一次訓練都當成比武，把每一次比武都當成實戰。林鋒能做到的，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做到。不是因為他天賦比你們好，是因為他比彆人多了一口氣。那口氣，叫不認輸。”\\n\\n林鋒站在隊伍裡，左胸的嘉獎獎章貼著他的心跳。獎章不大，重量可以忽略不計，但那個位置——左胸口袋上方，正對著心臟——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壓著，不重，但一直都在。像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胸口，提醒他：你做到了，你還能做得更好。\\n\\n解散後，耗子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林鋒左胸的獎章，翻來覆去地看。“銅的，上麵寫著‘嘉獎’，下麵是五角星，背麵有編號。我操，你這輩子第一個軍功章！”林鋒說“嘉獎不算軍功章，嘉獎是連級的，三等功以上纔算”。耗子根本不管這些，在他眼裡，林鋒身上彆著的這枚嘉獎獎章比將軍的一等功還厲害——因為這是他認識的人拿到的，是他兄弟拿到的，是從他眼前這個和他一起從體檢站走進軍營的林鋒身上長出來的。\\n\\n鐵頭走過來，站在林鋒麵前，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在那枚嘉獎獎章上停了兩秒，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林鋒手裡。林鋒低頭一看，是一管藥膏。牌子跟他用過的不一樣，但功效應該差不多。他不知道鐵頭什麼時候去買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揣在兜裡的。鐵頭就是這樣，他什麼都不說，但什麼事都做。\\n\\n“謝了。”林鋒說。鐵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等你。”明天早上，四點，他等林鋒。不是因為他需要林鋒陪他練，是因為他知道林鋒的腿還冇好，一個人練不安全。這個人從來不說“我擔心你”，他說“我等你”。\\n\\n劉大牛站在人群外麵，搓著手，想過來又不好意思過來。他跟林鋒之間的關係，從“差點打架”到“一盆洗腳水”，經曆了很多變化，但從來冇有像耗子和鐵頭那樣自然。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那距離不是敵意，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靠近的笨拙。林鋒看到了劉大牛，衝他喊了一聲：“劉大牛，晚上幫我打洗腳水唄，腿疼走不動。”劉大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行，老子給你打，燙死你。”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冇有敵意，冇有尷尬，是一種“過去了”的和解。\\n\\n隊伍散去，操場上恢複了平靜。林鋒一個人站在單杠下麵，把那枚嘉獎獎章從胸口取下來，放在手心裡。獎章很小，比一枚一元硬幣大不了多少，但它的分量很重。不是因為銅重，是因為它代表的東西重。它代表了他這兩個多月所有的汗水和疼痛，代表了五公裡跑到傷口滲血、射擊打到滿環、手榴彈投到肌肉撕裂。它不是一個句號，是一個逗號——你做到了，但前麵的路還很長。\\n\\n他把獎章重新彆在胸口，拍了拍上麵的灰，朝宿舍走去。右腿走起路來還是有點瘸，但比前幾天好多了，至少不用人扶了。他能自己走，自己走的感覺很好，像一條修了很久的路終於通了，雖然路麵還不平，但你可以用自己的腳踩上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n\\n晚飯的時候，炊事班給林鋒加了一個菜——紅燒雞腿。不是全連都有的，是單獨放在他盤子裡的，一個大雞腿，紅燒的，油亮亮的，聞著就香。炊事班長是個二期士官，姓王，比周毅還早一年兵。他把雞腿放到林鋒盤子上的時候，說了一句：“吃好點，傷好得快。”林鋒說“謝謝班長”，王班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n\\n林鋒坐在食堂的角落裡，一個人吃那個雞腿。耗子想過來跟他坐，被鐵頭拉住了。鐵頭搖了搖頭，意思是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林鋒吃著雞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雞腿的味道很好，鹹淡剛好，肉燉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他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縫裡的筋都嚼了。\\n\\n吃完之後，他把盤子端去洗，洗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用抹布擦乾淨了。放回碗櫃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碗櫃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黑了，瘦了，顴骨比以前高了，下巴的線條比以前硬了。他以前是個圓臉，現在變成了方臉。不是骨頭變了，是臉上的肉冇了，被汗水沖走了，被五公裡跑掉了，被四百米障礙消耗了。他盯著玻璃裡的自己看了兩秒，覺得那個人有點陌生，但那個陌生人的眼睛是亮的。\\n\\n晚上，熄燈前，林鋒坐在床沿上泡腳。水很燙，他把腳放進去的時候疼得齜了一下牙，但冇拿出來。劉大牛端著一盆洗腳水從水房回來，經過林鋒身邊的時候，把水盆放到他腳邊，說了一句：“燙死你。”然後走了。\\n\\n林鋒低頭看了一眼那盆水，又看了一眼自己盆裡的水。他的水已經不燙了，劉大牛端來的水還在冒熱氣。他把腳從自己的盆裡拿出來，伸進劉大牛端來的那盆水裡，燙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冇縮回去。\\n\\n熱水泡腳，是他來部隊之後養成的習慣。這個習慣剛開始是為了緩解疲勞，後來變成了他每天和自己獨處的時間。泡腳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想，就看著水盆裡冒出的熱氣，看它們在燈光下慢慢升起來，散開，消失。熱氣是白的，燈光是黃的，白和黃混在一起，在空氣中攪成一團模糊的暖色。\\n\\n他把那枚嘉獎獎章從床頭拿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獎章在燈光下反著光，五角星的每一個角都很鋒利，邊緣被光線勾勒出金色的輪廓。明天，他要把這枚獎章收起來，放在抽屜裡，不是藏起來，是放好。然後繼續訓練，繼續跑，繼續投，繼續打。因為第三名不是終點，連嘉獎也不是。\\n\\n耗子從上鋪探下頭來，看著他手裡的獎章，小聲說了一句：“你說你以後能不能拿個三等功？”林鋒想了想，說：“能。”耗子笑了，縮回去，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n\\n熄燈號響了。林鋒把獎章放在枕頭旁邊，不是壓在枕頭底下，是放在枕頭旁邊，和那枚銅牌並排躺著。兩枚獎牌，一個銅色，一個更深的銅色，一大一小，在黑暗中看不到顏色，隻能看到兩個模糊的、圓形的輪廓。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它們，金屬的觸感是涼的。\\n\\n明天開始，新的訓練。不是從零開始，是從這裡開始。\\n\\n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窗簾鼓起來，像一個巨大的帆。林鋒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右腿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已經不是負擔了，變成了提醒——提醒他今天受過的傷，提醒他今天贏回來的東西，提醒他明天還要繼續。\\n\\n那口氣，他不認輸的那口氣，還在這間熄了燈的宿舍裡，在耗子翻身的聲音裡，在鐵頭平穩的呼嚕聲裡，在自己右腿隱隱的疼痛裡。它在，不會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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