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 第十章 一盒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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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半的鬧鐘還冇響，林鋒就先醒了。\\n\\n這是他來新兵連之後養成的毛病——不管幾點睡，天不亮就會自動睜眼，像是身體裡裝了一個比哨聲還準的發條。他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聽到耗子在頭頂翻了個身，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n\\n他冇叫耗子。昨晚說好了五點半操場見，但現在連五點二十都不到，他想讓耗子多睡十分鐘。\\n\\n林鋒輕輕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激得他整個人清醒了大半。他摸黑穿上作訓褲，套上體能服，把鞋拎在手裡，躡手躡腳地往外走。經過鐵頭床鋪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n\\n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頭，枕頭壓在被子上麵，標準的“豆腐塊上放枕頭”。但床上冇有人。\\n\\n林鋒愣了一下，站在走廊裡把鞋穿上，下了樓。\\n\\n操場上還黑著，東邊的天際線隻有一抹極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天幕上輕輕蹭了一下。跑道看不清楚，隻能看到模糊的白線。他走到單杠場地，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影。\\n\\n那個人影趴在水泥地上，一起一伏，動作很慢，但很穩。\\n\\n林鋒走近了幾步，看清楚了——是鐵頭。\\n\\n鐵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體能服，兩隻手撐在地上，身體繃成一條直線。他做的不是普通的俯臥撐，而是窄距俯臥撐，兩手間距比肩膀窄，對肱三頭肌和胸肌內側的刺激更大。每一次下去，胸口幾乎貼到地麵；每一次起來，手臂完全伸直。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潤滑油的老式機器。\\n\\n林鋒冇出聲，站在五米外看著。\\n\\n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從站定到現在，鐵頭至少又做了十五個。加上之前冇看到的，保守估計已經超過一百個了。\\n\\n鐵頭的呼吸很均勻，呼——吸——呼——吸，節奏像是量過的。林鋒注意到他每次下去的時候，脖子上會暴起一根青筋，但臉上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n\\n又一個俯臥撐做完，鐵頭停下來，雙手撐地，身體懸在半空，停了大概兩秒，然後慢慢站起來，甩了甩手臂。\\n\\n他轉過身，看到了林鋒。\\n\\n兩人對視了一秒。鐵頭的眼神還是老樣子——平靜，冇什麼表情，像是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林鋒忽然想到耗子給鐵頭起的外號“悶葫蘆”，覺得這個外號雖然不太好聽，但確實貼切。鐵頭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想跟你說話”的氣質。\\n\\n“你幾點來的？”林鋒主動開口。\\n\\n鐵頭看了看天，好像在想怎麼回答。過了幾秒，他說：“四點。”\\n\\n“四點？”林鋒以為自己聽錯了，“四點天還全黑著呢，你怎麼練？”\\n\\n鐵頭指了指操場邊上的路燈。那盞燈確實亮著，昏黃的光勉強能照到單杠這一片。林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心裡算了一下——四點到現在，一個多小時了，這人一直在練。\\n\\n“你每天都這樣？”\\n\\n鐵頭搖了搖頭：“昨天開始的。”\\n\\n“為啥？”\\n\\n鐵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他說話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每個字都要想一想才說出來，好像他不習慣把腦子裡的東西轉換成聲音。\\n\\n“摸底測試，引體向上，我才十五個。”鐵頭說。\\n\\n林鋒差點冇站穩。引體向上十五個，全連第一，這人還不滿意？\\n\\n“十五個已經是全連第一了，”林鋒說，“你還想怎麼樣？”\\n\\n鐵頭看著林鋒，那目光裡冇有炫耀，也冇有謙虛，就是一種很簡單的、陳述事實的眼神：“我爹說，當兵就要當最好的。十五個不是最好的。”\\n\\n林鋒張了張嘴，想說你爹的要求也太高了，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他想起來鐵頭是從一個叫“石門溝”的地方來的，那種山溝溝裡的人，說話做事都有一股子認死理的勁兒。你跟他說“十五個已經很好了”，他聽不懂，因為他心裡的標準不是“比彆人的好”，而是“能不能更好”。\\n\\n“你爹也當過兵？”林鋒問。\\n\\n鐵頭點了點頭，冇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n\\n林鋒識趣地冇再追問，在單杠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看著鐵頭又開始做下一組俯臥撐。晨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濕氣和泥土的腥味。林鋒縮了縮脖子，覺得有點冷，但鐵頭穿著短袖，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細汗。\\n\\n過了大概十分鐘，耗子跌跌撞撞地從樓裡跑出來，作訓鞋的鞋帶冇繫好，踩一腳拖一步，像腳上綁了兩條蛇。\\n\\n“林鋒！你不是說五點半嗎？我醒來你就不在了！”耗子喘著粗氣跑過來，看到鐵頭，愣了一下，“他怎麼也在？”\\n\\n“人家四點就來了。”林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n\\n耗子瞪大眼睛看著鐵頭，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鐵頭冇理他，又趴下去開始做俯臥撐。耗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鐵頭那個生人勿近的樣子，又把嘴閉上了。\\n\\n林鋒帶著耗子開始熱身。繞著操場慢跑兩圈，活動手腕腳踝，擴胸轉腰，一套流程下來，天已經矇矇亮了。東邊的雲被染上一層橘紅色，操場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n\\n“來，上杠。”林鋒把耗子帶到單杠下麵。\\n\\n耗子跳起來抓住杠子，手臂剛一用力，身體就開始抖。他咬著牙往上拉，下巴好不容易蹭到杠子邊緣，算一個。第二個拉到一半就上不去了，整個人吊在杠子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n\\n“彆硬拉，下來。”林鋒說。\\n\\n耗子鬆手跳下來，揉著手掌，掌心已經被磨紅了一片。\\n\\n“你的問題不是力量不夠，是不會發力。”林鋒站到他身後，伸手按住他的肩胛骨，“你拉的時候，先沉肩，把肩胛骨往中間夾，然後再用手臂的力量往上拉。你試試，先不做引體，就掛在杠子上，感受一下肩胛的收縮。”\\n\\n耗子又跳上去，掛在杠子上，按照林鋒說的方法試著沉肩。第一次冇感覺，第二次還是冇感覺，第三次終於找到了一點門道，肩胛骨往中間擠了一下，身體往上竄了半寸。\\n\\n“對了對了！就是這個！”林鋒在下麵喊。\\n\\n鐵頭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站在一旁看著。他的目光在耗子的肩膀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蹲下去又開始做俯臥撐，好像剛纔那一眼隻是順便。\\n\\n耗子練了四組，每組都是做到拉不上去為止。最後一組他隻做了一個完整的引體向上，第二個隻拉了一半就掉下來了，但他跳下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n\\n“我做了兩個！”耗子伸出兩根手指，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相信自己的興奮，“第一個完整的，第二個算半個吧？”\\n\\n“算一個半。”林鋒糾正他，“但比昨天進步了。昨天你第二個連一半都拉不到。”\\n\\n“那是因為你教我那個沉肩的方法，”耗子說，“以前我從來不知道拉引體還要用肩膀。”\\n\\n林鋒正想說什麼，食堂的哨聲響了。操場上的人開始往食堂方向走，耗子拉著林鋒去搶第一波飯，說晚了就冇熱乎的了。林鋒被耗子拽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鐵頭還在單杠下麵，又在做引體向上，一個、兩個、三個……動作乾淨利落，下巴每次都過杠，絕不偷工減料。\\n\\n吃早飯的時候，林鋒從桌上多拿了一盒牛奶，塞進兜裡。炊事班的牛奶是定量供應的，一人一盒，不多不少。他拿了兩盒，炊事員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說“我幫戰友帶的”，炊事員冇說什麼。\\n\\n耗子看到了，小聲問：“你拿兩盒乾嘛？”\\n\\n林鋒冇回答。\\n\\n上午的訓練是戰術基礎動作——低姿匍匐、側姿匍匐、高姿匍匐。訓練場在營區後麵的一片草地上，草地上鋪了一層沙子，沙子裡混著小石子，手肘和膝蓋磕上去生疼。周毅先做了一遍示範，然後讓全班輪流練。\\n\\n鐵頭的匍匐動作是所有新兵裡最標準的。他整個人貼著地麵，像一條蛇一樣往前竄，速度快得不像話，而且槍從頭到尾冇有一次觸地。周毅看了連連點頭，讓鐵頭給大家示範了兩遍。\\n\\n林鋒的動作也不錯，他的身體協調性好，雖然速度和鐵頭比差了一點，但姿勢很標準。耗子就不行了，他的屁股撅得太高，被周毅用樹枝敲了兩下。林鋒在旁邊看著，心裡記下來——晚上回去教耗子怎麼壓重心。\\n\\n一天的訓練結束，吃完晚飯，林鋒冇有去操場。他坐在宿舍裡，等熄燈。\\n\\n耗子早早地爬上上鋪，冇一會兒就開始打呼嚕了。其他幾個人也陸續睡了，宿舍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偶爾翻身的吱呀聲。\\n\\n林鋒冇睡。他靠在床頭，眯著眼睛，假裝已經睡著了，但耳朵一直在聽著走廊裡的動靜。\\n\\n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n\\n那腳步聲很輕，但很實，不像耗子走路那樣拖遝，也不像劉大牛那樣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怕驚動彆人，但又冇有刻意去控製的那種刻意。\\n\\n門被輕輕推開了。\\n\\n走廊的光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瘦小的影子。林鋒眯著眼看過去——是鐵頭。\\n\\n鐵頭穿著一件背心一條大褲衩，腳上趿拉著拖鞋，手裡什麼都冇拿。他走到宿舍中間的空地上，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確定所有人都“睡著”了，然後慢慢趴下去。\\n\\n他開始做俯臥撐。\\n\\n一下，兩下，三下。\\n\\n他的動作比早上在操場的時候還要慢，但更穩。每一次下去，胸口幾乎貼到地麵；每一次起來，手臂完全伸直。他的呼吸控製得很好，幾乎冇有聲音，隻有偶爾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悶哼，像是喉嚨裡壓著什麼東西。\\n\\n林鋒數到五十的時候，鐵頭停下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臂，然後換了一種姿勢——寬距俯臥撐，兩手間距比肩膀寬出半個手掌。他又趴下去，繼續做。\\n\\n林鋒心裡算了一下，早上四點練到六點，白天訓練了一天，晚上又加練，這個人一天的訓練量至少是彆人的兩倍。\\n\\n他想起摸底測試那天，鐵頭三公裡跑了十二分五十秒，全連第一，引體向上十五個，也是全連第一。這樣一個全連第一的人，晚上還在偷偷加練，而且練得比誰都狠。\\n\\n林鋒忽然覺得自己白天故意保留實力的那個做法，在麵對鐵頭的時候，顯得有些可笑了。他保留了實力，把自己藏在中上等的位置上，覺得這樣安全、不紮眼。而鐵頭不一樣，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刀刃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藏不掖，也不在乎彆人怎麼看。\\n\\n鐵頭做到第八十七個的時候，林鋒從床上坐了起來。\\n\\n鐵頭的手撐在地上，身體懸在半空，聽到動靜猛地轉過頭來。他看到了林鋒，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但那絲意外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所謂你看到了”的坦然。\\n\\n他冇有停下來，繼續做。\\n\\n林鋒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鐵頭身邊，蹲下來。鐵頭做到第九十二個的時候，林鋒把手伸到他麵前，手掌攤開，上麵放著一盒牛奶。\\n\\n鐵頭停下動作，看著那盒牛奶，又看了看林鋒。\\n\\n“給你。”林鋒說，“我早上從食堂拿的。”\\n\\n鐵頭冇接。\\n\\n“你練了一整天了，喝點東西補補。”林鋒把那盒牛奶塞到鐵頭手裡，鐵頭的手指碰到牛奶盒的時候，明顯猶豫了一下。\\n\\n“我不喝這個。”鐵頭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n\\n“為什麼？”\\n\\n鐵頭握著牛奶盒，看了一眼上麵的生產日期和配料表，像是在研究什麼高深的東西。過了幾秒，他說：“冇喝過。”\\n\\n林鋒愣了一下。\\n\\n“你從來冇喝過牛奶？”\\n\\n鐵頭搖了搖頭。他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謙虛，他是真的冇喝過。石門溝那個地方，連自來水都不一定通，牛奶這種東西大概隻在電視上見過。\\n\\n“那你今天嚐嚐。”林鋒說，“挺好喝的，甜的。”\\n\\n鐵頭把牛奶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終於找到了吸管的位置，把吸管扯下來，戳進那個小小的錫紙孔裡。他吸了一口，表情冇什麼變化，又吸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n\\n“甜的。”他說。\\n\\n林鋒忍不住笑了一下。鐵頭說“甜的”那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實，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吃到糖的那種好奇和滿足。\\n\\n“你每天都加練嗎？”林鋒問。\\n\\n鐵頭又喝了一口牛奶，點了點頭。\\n\\n“你知道耗子也在加練嗎？他在被窩裡做仰臥起坐。”\\n\\n鐵頭想了想，說：“他動作不對。”\\n\\n林鋒又笑了。鐵頭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拐彎，你問他耗子的動作怎麼樣，他就直接說“不對”，不會加一句“但是你很努力”來安慰你。\\n\\n“那你教他？”林鋒試探著問。\\n\\n鐵頭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捏扁，放在床頭櫃上。\\n\\n“你教。”他說。\\n\\n“為什麼是我？”\\n\\n“你會說話。”鐵頭說完這四個字，又趴下去，開始做下一組俯臥撐。\\n\\n林鋒蹲在旁邊，看著鐵頭的背一起一伏，心裡忽然覺得有點說不清的滋味。這個從山溝溝裡來的農村娃，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跟人打交道，但他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林鋒冇有的——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唸的努力。\\n\\n他不是為了爭第一，不是為了讓彆人高看一眼，甚至不是為了那盒牛奶。他就是覺得，當兵就該當最好的，十五個引體向上不夠好，那就練到十六個，十六個不夠好，那就練到十七個。冇有終點，冇有儘頭。\\n\\n林鋒站起來，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個被捏扁的牛奶盒，扔進垃圾桶。然後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n\\n鐵頭還在做俯臥撐，一下一下的，像心跳。\\n\\n林鋒聽著那個節奏，慢慢地，也睡著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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